第三章 煮酒

他这个愿发得用词谦逊,目标却是前人从未能及。承铎收了手,复又笑道:“话已至此,然之兄既熟知边塞之情,何不出山助我?”

东方一直肃容听他说话,此时淡淡一笑,“好。我若不随你,再无旁人可随。”

他这番态度随意,却让承铎看出了三分真挚。人的目的若不单纯,行事便不会磊落。承铎若带着目的招贤纳士,不会这样随随便便就来了。东方若带着目的待价而沽,不会这样随随便便就允了。

承铎没有问东方志向为何,因为这已然多余了。他笑了笑,替东方斟上一盏酒,自己端起酒盏道:“如此,我承然之兄的情。”

二人对饮而尽。

这席酒直饮到日暮时分,主客却还意兴遄飞,秉烛清谈。承铎当晚便借住在东方的草舍。次日清晨,下了几日的雪竟停了,承铎作辞而去。东方道:“习鉴兄从这东南小径走,一个时辰可抵平遥。”承铎拱手道:“燕州大营,静候尊驾。”东方略一颔首,承铎骑上马,转身就走。

明姬仍是依偎着东方,待他去远,便问:“他很厉害吗?”

东方道:“很厉害。”

明姬又问:“比哥哥还厉害吗?”

东方笑道:“还厉害。”

他答这话时,那一天铅灰云朵似比昨日薄了,翻覆之间愈显变幻莫测。

不是东篱菊下人,

但从方寸论乾坤。

青梅煮酒男儿事,

归来记取雪三分。

承铎赶到平遥镇上,正是巳时刚过。大街上几个行人踏雪而行,倒不显寥落。远远的一家小食店正挑着帘子迎客,承铎便牵了马过去,拴在那门桩上。一个跑堂的小二慢慢过来问道:“客官吃点儿什么?”承铎看看也没什么可吃,便叫他煮了碗牛肉面,并拿点儿草料出来喂马。

跑堂的应声去了,不一会儿面下好了,端上来,又到后面抱了捆草料来。承铎挑转了面,油辣子的香气扑鼻而来。路上一个乡民走过,看那跑堂的在店前喂马,招呼道:“哟,还没回呢?”

跑堂的答道:“快了。今儿都腊月二十一了,后天歇店,就回青州老家。”

承铎忽然想起已快是腊月底了,心里升起一丝莫名的不快。他强压下这丝不快,抬头看看路上的积雪,又喝了两口汤,将银子扔在桌上就出门。他的马也刚刚吃完草料。承铎解开马缰,摸摸马鼻子,马儿也回应地喷了喷鼻子。承铎笑笑,牵着马往北去。

出燕州塞哨时,戍卫的军士原不认得他,他便拿出自己给自己盖的关牒,出塞行了十数里。那风迎面刮来,承铎把遮脸的皮帽扣上,只露出一双眼睛。雪野上排着纵横的蹄印,雪水浅化,融成一个个细小的眼。他查看那一片蹄印,应是杨酉林骑兵回燕州大营留下的。

承铎此时也急着想回大营,正要打马,忽然不远处的雪地上冒出个人脑袋,一晃,又不见了。旷野雪地里,显得分外诡异。承铎凭空觉得是自己眼花,但他从不眼花,于是他跳下马,慢慢走过去。

一丈开外的雪下有一道深沟。承铎站住,道:“出来吧。”那个脑袋慢慢又探出来,似乎是个人藏在那沟里。那人只露出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承铎看不清他面目,两相对视了半晌,承铎走过去,一把将个半大孩子拎了出来。那孩子手脚冻僵了,头上裹着的棉布掉下来,他抖索着低声说了句:“救命。”

承铎看了看他,裹着层层叠叠的薄棉衣,而且那衣衫都是大人的。承铎便脱下外衣把他抱起来,放到马背上。衣服带着温度,那孩子裹了一会儿缓过口气来,抓着马鞍趴在那马背上。

承铎牵了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问:“你是哪里人?”

小孩默然一会儿,抖着声音道:“燕州人。”

承铎看了他一眼,道:“怎么在这雪地里?”

那孩子怯生生的,口齿却伶俐生脆,道:“胡人时常到燕州抢掠,我父母都死了。他们把我抓去做了奴隶。前夜打起来都乱了套,我装死混出来了。路上又遇到胡人,雪地里没地方躲,才在那沟里避了半天。”

承铎在雪地里走得艰难,微微喘息道:“你说在那沟里躲胡人,何时看见的胡人?”

“昨天夜里过来一群人,往西北去了。他们说胡语。我本来点了一堆火,看到来了人也只好跑到沟里,火石也打不燃了。”说着他就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承铎心中暗吃了一惊,面上却平平淡淡地问:“多少人?”

“百十个兵。”

“他们怎生打扮?”

“没看清。”

“说了什么?”

“没注意听。”

两人顶风冒雪,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直走到天黑尽了,才遇到大营外巡弋的哨兵。赵隼领兵迎上前来,叫道:“王爷,其他人都回来了,俱各安好。”

承铎点点头,把那孩子抱下马来,又与赵隼交代了两句,径自回大帐去了。哲义端了热水来,承铎喝了一口滚烫的羊奶,倚在榻上,将冻僵的脚泡在温水里,总算是惬意了。那孩子看他不说话,颜色还算和悦,胆子大了点儿,小声地问:“他们叫你王爷,你也是皇帝的弟弟?”

“嗯?”承铎略愣了一下,笑了,“怎么?不像?”

“不太像。”

“和谁不太像?”

“呃?我就是觉得看着不像。”

“那怎么叫‘也是皇帝的弟弟’?”

“……随口说的,随口说的。”

“你又叫什么?”

“钉子。”

“钉子?”

“就是丁家的孩子。古时候那些老夫子们不都是姓什么就叫什么子吗?”钉子说完,肚子又很适时地叫了一声。

承铎有点儿哭笑不得,看他身上层层叠叠地穿着大人的单衣御寒,便对哲义道:“带了他下去,换件衣服,给他点儿吃的。我还有话问他。”

钉子一听呼出口气来,一颗心总算是落回腔子里,趴到地上磕了个头,跟了哲义出去。

飘飘扬扬的大雪已经停了,仍堆积着未化,天却放晴了。承铎查看营中兵士习练,站在阅兵台上,远远望见前面道上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并骑而来,心知是东方,跃下高台,便策马迎去。

东方这次不再扮樵夫,长服冠戴,衣袂迎风,越发显得丰神俊雅。让人觉得不是雪霁云开,天空变得明亮,而是因为他来了,这天空便霎时间格外晴朗了。本在演练的军士,也停下手中兵戈,纷纷张望。

承铎驰至他们近前,双方欣然问礼。三人在营前下马,进了中军大帐,杨酉林、赵隼也跟了进来。承铎彼此介绍了一遍,明姬便斜睨着杨酉林,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承铎自然知道她想说什么,笑道:“那日让你受委屈,回头我好好治他们。”

明姬也笑,“王爷那天帮了我,哥哥说我没礼数,竟没谢过王爷。”说着,她便敛衽屈了屈膝,道,“多谢相助。”承铎如今身份不同,她便不敢你我相称。

承铎见她颇识进退,欣然唤进哲仁吩咐道:“东方先生和明姬小姐都是我的贵客,你带明姬小姐下去,安排上好的住所。传我的令下去,任何人不得轻慢。”

明姬跟着哲仁出去,承铎便敲着那桌案上的文书,对东方道:“全让你说着了。皇上已经发来谕旨,又是明文,又是密令。表面上调了几州人马让我打,私底下又不让我打,你看看吧。”

东方也不推辞,从那叠纸页里抽出一张来,一看却是张素笺,再看,不由得愣住了。那笺上字迹娟秀流利,寥寥数语曰:“妹锦谨奉,五兄劳牍:昨廷议准战,着虾兵十万,蟹将若干,附兄调派。愿祈捷传,顺颂军安。承锦敛衽。”

承铎歪头一看,连忙一把抓过来,折到身后几案的书册里。因为是私信,承锦在里面“虾兵蟹将”地调侃他,到底不恭了些,便笑道:“小妹已抵上京,托我的随侍带来的书信,胡乱涂鸦,是我不留心错放了。”一面理出那旨文来递给他。

东方接了旨文,并不打开,只问:“十万?”

承铎点头,“十万。”见东方沉吟不语,承铎不紧不慢地接着说,“我打算号称二十七万。”

东方笑了。

两军对战,人数的多少常常会凑个整数虚报,以求威慑。这在用兵上本是常事,然而承铎却偏偏取个奇数二十七,显得煞有介事,越发弄得真假不定。

东方看他神色,知道他自有打算,便将那文件慢慢压回那叠纸张里,“我看近日也打不起来,总待开春雪化。这一段不妨修整军纪,演练习战吧。”

于是,承铎上了一道奏表应旨,便发出号令来,手握这十余万人,号称二十七万,放开手脚在燕云一线排兵布阵。时值隆冬,胡人军马虽仇恨已深,却不敢轻进,双方一时僵持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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