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当时老中医接过那块玉佩,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容和善的观音,眼眶红起,藏在那点红深处的,爱恋、痛苦、恨意、杀机,早年过半百的人,硬生生把这些情绪藏起,不断在颤抖的手,也装作是老年人的通病。

那块玉佩,老中医做梦都不会忘记,是当年他在莲庭送给爱人的生日礼物。他和爱人是师生,在当时那个社会是被法律允许但不被世人允许的恋情,他们两地分居,从没向外人公开过夫妻身份。一个礼拜只有两天,爱人会去找他团聚。

哪知98年8月15号那天,爱人在去找他的途中遇害了。在爱人的尸体被发现在火车轨道下的田埂时,丢失的玉佩就在告诉他,犯人并不是无处可寻。警察只找过他一次,因案发那天他在省外出差,所以很快洗清嫌疑。之后,即便他再找警方要线索,警方也因工作繁忙而无暇理会他。

他尝试用各种方法去寻找犯人,可是连警察都找不到的犯人,他又怎么可能找得到?最后,他只能抱着不大的希望,选择等着犯人自己上钩。

那几年他快速地老去,老到面目全非。

08年,五十几岁的他已老成七老八十的乌糟老头模样,被岁月和惨痛折磨无形才等来那个犯人。在报警和亲手杀死凶手之间,老中医选择后者。凶手竟然觉得被三重人格折磨是种痛苦,那就让他在这种痛苦中慢慢消亡。

时至今日,老中医在人格分裂者药中下过的慢性毒药,已积累到一个剂量。

那个犯人的肾脏已坏死,他的心脏正在以加速度走向衰竭。老中医只盼他接下去的日子,到狱中被这毒、被他的人格、他的罪孽削磨至死。

岛西临海的山由于山高路险,所以几乎无人踏足。山上的神呢教宫已然荒废,宫殿内神像灰尘遍布,缠满蜘蛛丝网,连个打理的人都没有。

殿前的树已经长得老高,那些曾在它是矮树便挂在它身上的飘扬着红彩带的瓶子,也已被撑到云霄。

后来再来的人已没法将瓶子挂到高枝上,只能塞进树洞里,或挂在较矮的枝头。

红彩带上书写了挂瓶者的愿望,时间大多在多年前,愿望多为姻缘、平安、钱财,书写罪业的人肯定是不敢将愿望写全。

在矮枝头上,尹舜找到一条红彩带上写着“1998莲庭”,落笔日期是上个月。

找到这条红彩带,尹舜心脏骤然加速,他奋力地拽着这条红彩带,挂着红彩带的树枝在被粗暴地狠拽几下后,咔擦断裂。一堆瓶子哗啦啦掉下,在地上摔得稀碎。

忽地起风,将树上的瓶子吹得叮铃响,树须拂动,似乎真有神灵在望着他。

稀奇,地上所有瓶子全摔碎了,唯有牵连着“1998莲庭”的瓶子安然无恙,似乎是提示着尹舜去捡它。

尹舜将没破碎的瓶子捡起,只见玻璃瓶子里装着几张被卷起来的照片。

心脏跳动速度愈发快,尹舜砸开瓶子,取出照片,将卷在一起的照片一张张敞开。

是老房子那儿,遗失的莲庭案的照片。

看到照片的这一瞬,尹舜明白为什么这组照片必须消失了。

这组照片和警方当时拍的第一现场不一样,警方发现的现场是被人破坏过的。这组照片里的女人,脖子上挂着一块观音玉佩,而警方提供的现场照,这块观音玉佩并不存在。

拍这组照片的秋立志,一直在现场等待警方到来。所以,观音玉佩消失只有一种可能,是秋立志拍完相片后,拿走了这条项链。

他为什么要拿走这条项链?或许这条项链上,无意间留下了凶手的指纹。而他在拍完照片后,惊觉这一点,于是拿走项链。后来,照片也没销毁,作为私密存在着。

那他又为什么要替凶手消除证据?

只有一种可能。

走火入魔。要抓杀人的人,没想到自己也成了杀人的人。或许这就是那个年代专案小组里的人,对一个案子最深的执念。或许这就是他为什么不愿再入专案小组的原因。

风再度吹来,红彩带飘扬,树上挂着的瓶子互相撞得哐当响。

尹舜仰望着眼前这棵树上的瓶子,心里问着:罪业,真的是能被神宽恕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