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灵魂出卖与魔鬼,换来一张魔弓。这样的恶鬼,唯有光明之神才能惩罚。”
城墙下风声萧肃,黑压压的兵甲密密麻麻。金红色的残阳向地平线下落去,无穷苍寰铺展开溢目深蓝。猎猎的风声压的人心底紧绷,而这一触即发的战况却更叫人手心冰凉。
加希耶手持神杖,以平和的姿态从容走过城墙。他对那些准备攻城的人投以不屑又傲慢的目光,轻飘飘地说道:“以卵击石的狂妄之辈。”
跟在加希耶身后的年轻神官也露出了怜悯的姿态。
夜色渐渐笼罩寂静大地,城墙上下陷入了不绝的对峙之中。
在这漫长的、几乎定格的夜晚里,所有人都在等着寂静被打破的瞬间。
在某一瞬间,一道红色的箭矢破开了漆夜,带着宛若流星彗尾一般的破碎光芒,朝着城墙笔直飞射而去。那道箭矢似凝结了无穷的力量,于瞬间乍然破开紧绷严密的防御。
轰然迸开的爆炸声,宣告了战斗的开始。
弗缇斯与辛克莱的军队以勇猛著称。
从北方土地征召来的士兵们,原本便是终日劳作、力大无穷的壮年男子,个个拥有强健的体魄与在泥土荒野里打滚的毅力。而他们的首领弗缇斯·加尔纳,则有一把让人闻之色变的弓。
三名神官为了抵挡那以血肉凝铸的一监视,合力架起了巨大的防御法阵。那流溢着银色光芒的阵法,满是神圣而不可侵犯意味。
红色与银芒相击,暴起的光晕几近照亮了半个夜空,宛如让天空升起另一个小太阳。光明之神的力量护持着整座城池,坚挺地抵御着恶魔的箭矢。
老神官加西亚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恶魔之力是无法与神明的力量相抗衡的!”
辛克莱有些担忧,他在茫茫人群里找到弗缇斯,询问他是否能够击破那庞大的法阵。只要法阵破裂,这一支精锐的士兵便有办法突入城池内。
“我的力量减少了。”弗缇斯扯紧了兜帽,话语声在一片兵戈声里却显得极为从容:“老实说,我将力量分给了上次你看的那条龙。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让它出来多吐两口火焰。但是介于所有人都十分恐惧——”
听到弗缇斯竟然将自己的力量分给了龙,辛克莱露出了悚然的神色。
四下一片混乱,倾泻而下的石块与流矢源源不绝。听着那战斗的嘈杂响声,辛克莱唯恐自己再次在此地遭遇失败,让所有声名与珍重的生命都随着火焰化为灰烬。于是,他犹豫一会儿,便答应了弗缇斯的要求。
城墙上的加西亚神官抚了抚自己花白的胡须,神情里有着飘然自满。
他俯瞰着城墙下的惨况,将那些临时前的哀嚎视为精妙的乐声,用以赞美自己神之力的强大。
他虽然注视着交战的景象,脑海中却已经开始飘然地思考着黄金与美酒,想着这次回到上都去后该怎样花费这些黄金珍宝。
就在这时,本就黯淡的夜空愈发暗沉了。惨淡的月华不知被什么遮住了,将白色的月光收敛了起来。那漂泊于夜空里的云层,被哗然切开。
“那是什么?”
守城的士兵们开始陆续地抬起了头。
在那夜空之中,一道庞然大物的影子缓缓滑过。粗糙又巨大的鳞片,折射着白色的月光。每当它张开翅膀,低沉的、宛如悬崖浪涛一般的嘶吼便传至每一个人的耳畔。
“是龙……”
“是龙!又是龙!”
不仅仅是守城的士兵,就连弗缇斯的士兵都开始了慌乱与恐惧。
先前龙在菲利克斯城外惹下的乱景,让所有人都萌生出了对龙的恐惧。如果不是严苛的法规束缚着他们,他们立刻便要如潮水般溃退而逃。
龙张开了巨口,将火焰朝着奥姆尼珀登投下——
老神官加西亚仰起头,还凝着满满自得的眼里,倒映出了落下的火种的光辉。他原本轻快飘然的神情,陡然转化为了无尽的惊惧。
经过三天三夜的鏖战,这场激烈卓绝的战斗终于落下帷幕。因为龙的帮助,三名神官身亡其二,那位老神官临咽气前,还在嘶哑着咒骂魔鬼的恶毒。而没有了神之力加持的城墙,对于弗缇斯的弓矢来说便如无物一般。
经过这一场战役,弗缇斯与辛克莱的士兵们似乎勉强能够接受那条龙了——它好像并不会伤害弗缇斯的人,只会对着敌人发动进攻。
不消三天,奥姆尼珀登失守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帝国。
曾经,弗缇斯·加尔纳便以蝼蚁之身带领军队杀至奥姆尼珀登城下,让整个帝国为之震动。而如今,相同的历史再度重演。帝国的贵族们不由开始震怒——当初被国王陛下亲手判了剐刑的弗缇斯·加尔纳,到底是如何逃脱死亡的命运,再度回归至军队之中?!
没有人能够说清,在将弗缇斯押往神圣下都的路途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至于这个死刑犯忽然从中途消失了。再出现时,他又回到了他的军队之中。
帝国的命运,再次陷入了惶惶悲论的包围。
而与贵族们相对的,则是平民们偷偷摸摸的欢欣雀跃。
帝国连年征兵,战争徭役不断。无论是国王陛下治下的城池,还是分封给宗室贵族领主的领土,都有各种各样的人掀起叛乱。硝烟不停,又加上干旱与洪灾轮番侵袭,最低下的平民们生活苦不堪言。
在各种掀起叛乱的人群之中,弗缇斯与辛克莱是最被寄以希望的队伍。他们拥有完整的军备与队伍,从首领至士兵都有明确分工,与王军的素质不相上下。许多生活微贱的人迫切地希望他们能够攻入上都之中,让帝国彻底改朝换代。
占据了奥姆尼珀登之后,弗缇斯与辛克莱的名望便比从前更涨了一番。
因为这座城池极为重要,在辛克莱的提议下,军队决定驻守在奥姆尼,只留下部分的士兵继续守护着菲利克斯这座已经算是安全了的大本营。
报信的使者骑着马在路上飞奔,而远在菲利克斯的圣女殿下却遇到了新麻烦。
弗缇斯的名望,让他的许多旧识萌发了投奔他的念头——这些人大抵是他童年或少年时认识的人,多是平民、奴隶之流。
曾经的他们也想过投奔弗缇斯,只是想到弗缇斯将灵魂出卖与魔女的恶名,以及残忍杀死血亲的往事,弗缇斯的旧识们便又不敢来投奔他了。
但如今的弗缇斯不一样了,他拥有了一座被称为北方门户的城池,现在的他离帝国的心脏只有一步之遥。能够靠近他,那便是靠近了唾手可得的名望。
而戴娅面前,这个自称安妮维特的女人便是这样的一位旧识。
安妮维特长得不错,容貌极有风韵。五官深邃不说,还有一双透着神秘的琥珀色眼眸,十分诱人。如果不是她穿着粗布裙装,旁人必然会以为她是一位贵妇人。
“我从阿加特来,那里是我和弗缇斯·加尔纳的故乡。”安妮维特望着戴娅,悄悄地将满是老茧的手藏在了裙子的褶皱中。她眨一眨那双满是诱惑与神秘的眼睛,笑说:“只要告诉弗缇斯,安妮来了,他一定能记起我来。不瞒两位夫人,我和他在少年时情投意合。”
安妮维特面前坐着两个女人,圣女与魔女。
戴娅与阿芙莉亚都在笑,她们在彼此的眼里看到了看好戏的乐趣。
戴娅是不屑于和这等女人说话的,阿芙莉亚代替她开了口,轻柔又温和地问道:“你与统领着这座城的弗缇斯·加尔纳在少年时情投意合吗?”
安妮维特点头,将一封老旧的信递了出来。在递交信封的时候,她特意将自己满是劳作痕迹的手藏在了信封下。
“这是当年他离开阿加特前留给我的信。信里的问题,我一直踌躇着不能给出答案,这让我极为愧疚。现在,我想把这封信交还给加尔纳,并答应他的请求。”安妮维特极为诚恳地说着。
接信的阿芙莉亚露出惊诧的神色来。
“好的,我们会代替你转交的。请你先安置下来吧。”阿芙莉亚得体又温柔地说道。
等到安妮维特略带不安的背影离开后,魔女转头,问道:“高贵的圣女殿下,你当如何处理这封信?不如把它撕碎了从这里丢下去吧?等弗缇斯回来了,你便让他出去把那些信一点点捡起来粘好?”
戴娅玩弄着自己嫣红的指甲,兴趣缺缺地说:“那太麻烦了,我可没有兴趣。”
于是,等弗缇斯回到菲利克斯的时候,戴娅便露着甜蜜的笑意,将这封信转交给了他。
弗缇斯不解地盯着那封信,看了几秒后,便把视线转移到了女主人娇美的手掌上。多日未见,他迫不及待地亲吻了那只美丽的手掌,深吸一口气,想要倾吐自己的思念和平安归来的不易。然而,她的女主人却不打算让他开口说话。
“这是一个自称安妮维特的女人要我们交给你的,说是你当年写给她的信。她和你曾情投意合,现在她答应了你当年写在信里的问题,估计这一次来是想和你完婚吧。”戴娅的手慢悠悠地从弗缇斯的掌间抽走了。
“我写给她的信?”弗缇斯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安妮维特是这么说的。”戴娅挑眉。
“……这可麻烦了。”弗缇斯揉了揉眉心,慢慢说:“我……二十岁之前都不识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