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良缘到

司徒誉瞪大眼睛,浑身的血液像是被凝固住了,他整个人突然僵在了那里。

庄武帝顿住,他抬起手指着司徒誉:“太傅是想说,那个孩子就是他?他是你的孙儿?”

司徒太傅揩一把泪,道:“不敢草率,只是这孩子的样貌,确实与我那不孝子有几分相像……”

庄武帝皱眉,审慎沉吟道:“天下容貌相像之人何其多,太傅若是证明不了什么,就勿要多言了。”

司徒太傅再拭一把泪:“我那可怜的亡儿死前曾说,那孩子虽无信物在身,但身上却有胎记,就在左后腰上,是一块不小的棕褐色胎记。”

庄武帝看看聂家父子,再看看颤巍巍的司徒太傅,思量再三,先问了一句:“司徒誉,你可知你名字的由来?”

司徒誉差不多已经傻了,他摇了摇头:“从记事起,就叫这个名字。”

在场女眷颇多,不便解衣验证,庄武帝也不问他左后腰是否有胎记,直接就转身走向偏殿:“侍卫,把他带过来。司徒太傅也请跟着走一趟吧。”

后来的结果是,司徒誉左后腰确实是有一块胎记,和司徒太傅所说不差分毫,太傅一看见那胎记,就抱着司徒誉嚎哭起来,絮絮叨叨自责不已。

司徒太傅是三朝元老,在萧明瑄还是皇子的时候,就跟从他做学问,后来萧明瑄当了太子,先帝又任其为太子少师,令萧明瑄依旧对他行弟子礼,在成长的过程中,司徒太傅堪称一盏指路的明灯,授庄武帝以天地经纬、治国之才,对庄武帝有塑造之恩,因此,萧聘一事,着实令萧明瑄很头疼。

好好一场寿宴,在庄武帝拂袖离去以后就匆匆结束了,安排在后头的精妙歌舞连表演的机会都没有。

司徒誉糊里糊涂地被太傅接回府里去了,从此头上多了个“太傅之孙”的光环,全府上下无不对他关爱有加,因为姑姑伯叔一辈膝下没有男丁,所以整个家族都极为娇惯他,连同辈的姊妹听说了有这样一个兄弟,也都纷纷跑去看望他,见天儿地送稀奇玩意儿给他。

头疼了五日,庄武帝终于做出了决定,他收回了赐婚的旨意,大概是为了补偿吧,又于同时赐下了许多东西给遂安王府。

聂云青进宫谢恩,并请命去戍守南疆,庄武帝拗不过他,只得答应。

“要去见一见萧聘吗?”在聂云青要走的时候,庄武帝问道。

“不了。”聂云青笑着摇头,“相见不如不见,就这样吧,或许我悄悄地走了,她还能时常回想起我。”

庄武帝点头:“那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她的吗?”

聂云青认真想了想:“算是有那么一句吧。”

“什么话?”

“请她,珍惜眼前人。”

庄武帝听后很是伤怀,独自在昭明殿上坐了许久,直到宫中掌灯时分,近侍来询问是否传膳,他这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然后吩咐摆驾重华宫。

又五日,司徒太傅恳切上书,替嫡孙司徒誉求娶永宁郡主萧聘,庄武帝看完,即提笔亲拟了新的赐婚圣旨,婚期定在五月,一切事宜,交由礼部协同诸司共同筹划完成,要求务必尽善尽美。

三月末的上林苑,花开迷眼,熏风拂鬓,春浓正似酒。

石亭中,萧聘神情专注地修剪着一瓶要送去给叶婕妤的插花。

“耿大哥和飞英告诉我,那次我喝醉,他们看到你照顾了我很久。”陪坐许久后,司徒誉忽然说道。

萧聘不动声色,没有理睬他。

司徒誉凑近,再小声探问说:“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喜欢我了?”

萧聘挑起眼看他,然后注意力又落回到插花上去了,照旧是没搭理他。

“你告诉我实话,”司徒誉不在意,他笑了笑,伸手轻握住萧聘的手,“我……真的是太傅的孙儿?”

萧聘反问道:“这很重要吗?”

他低眉认真一想,不觉大感释然:“也是,重要的是,我能娶到你。”

司徒誉站起来走出石亭,过了一会儿,他折身回来,将一朵白色的牡丹花递给萧聘。

“什么意思?”

“我听人说,这种白色的牡丹叫‘昆山夜光’,在暗夜里会发出光辉。所有的白色牡丹里,数这朵开得最好,我希望,你夜里看见它时能想起我,还有,以后看见这样的花时,也都能想起我。”

萧聘愣了愣,迟疑着抬手接了。

到了时辰,远远地,能看见良月端着药朝石亭这边走过来了。

萧聘的眼睛里泛起涩意,她低下头,细声地说:“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也许会早早丢下你,还望你不要怨我。”

“怎么能不怨?”司徒誉俯身搂住她的肩头,在她的额心印下一个轻柔的吻,“你最好活长久些,否则就算追到地府,我也一定让你不得安生。”

元凤七年秋至永晏四年春,相遇,相识,相思量,转眼已近十六载。

有多少人,可以辗转在万千红尘里尚不忘初心?

她想,应该是很少的吧。

萧聘悄悄握紧了手里的花枝——

花好,月圆,人常在。

这该是凡世间最美好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