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那头天晚上给赵肃揍的。”司徒誉叹口气,更加垂头丧气了,“我也真是蠢,当时没怀疑就算了,但是后来跟她住那么久,我还是没察觉她是个姑娘家!”顿了一顿,他看向邓浣,“将军你不是问我,是不是因为赵肃才来从军的?是啊,确实是这样。我原本孤家寡人一个,随便去哪里,有口饭吃,能活就行,但是后来我遇着了赵肃,虽然她脾气坏,还很白眼狼,老想着怎么把我踹得远远的,但是她白白净净长得特别好看,在我眼里同别人很不一样,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跟着她,大概是看她样貌俊俏可人,害怕她一不小心就死了吧——死了的话真的挺可惜的。”
邓浣听罢,沉思间良久无言。
司徒誉自嘲道:“天下之大,人的一生得遇见多少人啊,我却因为担心一个萍水相逢的小少年会无端死去,就死皮赖脸跟了‘他’一路……将军,你一定觉得我很可笑对吧?”
邓浣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正视他问道:“你还要继续跟着她吗?”
司徒誉十分认真地点头:“这是自然,如今知晓她是个姑娘家,更断断不放心让她独自一人在外闯荡了。”
“军营不比江湖,”邓浣语重心长说道,“这里的杀伐可以是有形的,如违命当斩;更可以是无形的,如看一个人不顺眼就借机折磨,直到不知何时那个人就彻底消失了。”
“将军似乎话里有话。”
“你或许知道,我这将军之位是由先帝拜授的,但先帝仙去已近十年,很多事情都不再是原来的面貌了,外人道镇远军中我卫将军邓浣的权柄仅在大将军之下,实际上并不如此,若说我在这军中还有三两分威信可言,那都是托了先帝的福。
“古来是有女子从军,为保家卫国而征战沙场,巾帼不让须眉传为后世美谈,但我大齐不曾有这样的先例,不仅大齐没有,往上推几代王朝也同样没听说过这样的事情。与常理不符合的事情发生了,人们最开始的心理往往是憎恶它,就譬如,一个弱质纤纤的女流之辈,竟然会表现得比许多男人还强,这对于这个女人自己来说,很可能是祸不是福。”
司徒誉心口猛地一跳,莫名一阵不安:“将军——”
“你终于听出我的意思来了。”邓浣朝他微微颔首,“离开镇远军对赵肃来说或许是很好的选择,但从军之人,从军之期未满十年,无故出离便会被视作逃兵,一旦被抓回来,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我要提醒你的第一点就是,方才在右营中的话,你且休要再说了!世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假如他人有心设计陷害,赵肃与你岂不是要白白折掉性命?”
听罢邓浣的话语,司徒誉如醍醐灌顶,甘露洒心,感激之余忙躬身敬拜,“多谢将军提点!”但而后又不免有了更深一层的忧虑,“只是……赵肃要在军中待上十年,那她最好的年华岂不是都……”
邓浣扶住司徒誉:“你何必执着于那十年的漫长?眼下最重要的,是保住你二人自己的性命啊!赵肃她是良才,亦是悍将,我虽有心维护她,但毕竟力有不及,如果有朝一日,你位高权重,不仅自身无虞,更可护赵肃周全,我要提醒你的这第二点,更应该说是一份劝告,以你的能才,想往上升不是什么难事。”
司徒誉略一愣怔,继而更为郑重地俯身跪拜——
“多谢”二字,已不足以表达心中谢意,但他,真的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说些什么。
赵肃转去右将军帐下担任文书,起初时,军中生起流言蜚语,将赵肃一介女儿身却与司徒誉一个大男人共处一室当作笑料谈资,捕风捉影越说越过分、越编越离谱,怎奈赵肃在身份揭晓的当夜就自行离去,次日更是被调离虎狼营,且自那以后,赵肃、司徒誉日常少有会面,交情甚是淡薄的样子,那些所谓的“香艳”传闻就不攻自破,事情沸沸扬扬闹了一阵子,很快就平息下来,不复有人重提了。
遂安王的南山别院久未有人居住,急于修葺和打扫,聂小王爷一面养伤,一面找陈旭借了好些人手,等到他念念不忘,差人来请赵肃过府切磋枪法的时候,已经是大半个月以后了。
赵肃聪慧,观察力更比其他人敏锐,这就是为什么她仅从邓浣反常的神色里就意识到了自己将身处险境,所幸的是,她抓住了聂小王爷这根救命的稻草:六合枪法?很早以前粗略看过的某本残卷而已,其实她根本就不善使枪,也不太有信心能在短时间里练出一套不错的枪法,故意选在道谢的时候假装不经意提起,作出很遗憾不能和小王爷切磋的模样,不过是想得到聂云青更多的关注。
遂安王劳苦功高,是先帝破格亲封的两位外姓王之一,聂云青是遂安王的独子,嚣张跋扈自然是有可以肆意而为的资本。
过府一叙,短暂交手十数招,未能尽兴,别院就来了客人,聂云青不得不请赵肃在花园中稍待。
久等无趣,幸而花园景色雅致,池荷清爽,亭台幽静,步步皆可见美景,总算是脱离出乏味的枯等了。
那也不知是谁的一张古琴,被仓皇遗落在了水榭中,赵肃弯腰拾起了地上的一册琴谱,四下望望并不见任何人,她将琴谱放到古琴旁,抽身要走,风忽然拂过水面吹来,琴谱呼啦一阵正巧翻开在《云山万重》一页。
“……云山万重宿酲醉,明月阑干隔梦里,辗转冷衾到五更,长忆玉楼孤心儿。”
赵肃眸光一顿,鬼使神差般地伸过手去拨动了琴弦,琴音干涩、拖沓而断裂,根本就不成曲调,她抬起自己的双手,茫然望着它们,莫不心酸地想: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双手变得这样粗糙、僵硬,竟连一支像样的曲子也再难弹出来了?父亲母亲若是泉下有知,一定会很难过吧?不……不应该是这样的……何况这支琴曲,是父亲无数次弹奏过的啊!
生疏的指法令这支琴曲数度戛然而止,然而最后它还是成为了一支完整的曲子。
赵肃弹完《云山万重》,心里空落落的,对着一泓池水呆坐了许久,等到回过神来,匆忙起身要走时,一转身,就发现聂云青负手站在身后。
“你是几时……”赵肃脸色发白,意识到口误,于是赶紧低下了头,“卑将唐突,还请小王爷见谅。”
“你是想问我几时来的?有挺久了。”聂云青笑了笑,走近些继续说道,“《云山万重》这支曲子君雅最不喜欢了,说它调子尤其凄凉,弹着弹着就莫名令人感伤不已,我听她弹过两次,每次都是半途而废,君雅被父王惯坏了,课业不求甚解,学什么都不精,弹琴也是一样,我听她弹,只觉得《云山万重》的曲调是冷了些,但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了,如今听你弹奏了完整的一曲,才知那丫头所言不虚,这首曲子确实凄清不讨喜,你弹得很精妙,可我听完却不敢去称赞一声好。”
“小王爷谬赞了。”天色阴沉隐有几分雨意,赵肃忐忑心慌,害怕聂云青好奇追问些什么,忙抢言道,“军中事务繁忙,出来这许久我也该回去了,多谢府上款待,告辞。”
不等聂云青开口,赵肃就快步离开了水榭。
走到一处花墙下,隔墙闻笑语,一阵阵的嬉闹声中时不时能听到一个颐指气使的娇俏女声——那必定就是聂云青的小妹聂君雅了吧?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又有着顶好的家世,父兄宠溺她,她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都可以顺着自己的心意去。
赵肃站在花墙下,心口蓦然撕裂一般疼起来,原本幽沉的目光变得更加黯淡了,她慢慢收紧拳头,飞快转过回廊,头也不回地跨出了南山别院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