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珩抬手扯了扯领带。
耳边依旧是各种官方发言。
「我们展望未来,迎接未来!」
「国际化人才培养是我们发展至关重要的一环⋯⋯」
发言结束。
主持人低头快速瞟一眼演讲稿,又对着话筒说:「接下来我们有请,正在进行医疗ai项目开发的新秀编程师,肖珩先生——」
肖珩起身。
台下掌声如潮。
音浪唱片公司,会议室里。
唐建东拿着陆延递过来的几张纸看了会儿,他们专辑筹备得差不多了已经,主打歌录完觉得某些地方还不够到位,于是要求陆延改改歌,重新录。
唐建东点头:「这改完之后比上一版好多了。」
「我也觉得。」
「上一版前奏一上来就开得太大了,高潮部分就不容易出效果。」
「你说得对。」
「嗯,你⋯⋯」唐建东说到这,感觉不对劲。
合作下来他对这人也有了些了解,平时陆延哪会那幺乖巧,他抬头,果然看到陆延在开小差,于是把纸拍在桌上质问:「你小子没有在听我说话!」
陆延坐在唐建东对面,翘着腿刷微博。
他在搜这届研讨会的关键词,指望能在刷到的相关信息里看到某个人的影子。
相关信息还真有。
一条花痴博。
[网友:啊啊啊啊啊被师兄强行拽过来,本来对这届研讨会不报希望都準备好偷偷补觉,那个姓肖的男人一上台我瞌睡都跑了!在这个全员秃头的行业里,这种神仙颜值是真实存在的吗?!!]
陆延给他点了个讚。
「在听,」陆延继续敷衍,「我跟你想法一样。」
「⋯⋯」
唐建东怒吼:「一样什幺一样!我刚才说了什幺话你给老子複述一遍!」
陆延确实有听,但分心的时候听得内容不全,于是边自己瞎脑补边说:「你说⋯⋯虽然上一版也很好,但是这一版更好。」
唐建东:「老子没说过。」
唐建东缓了会儿又说:「行了,赶紧去录歌。」
等陆延几人在录音室里把需要重录的部分录完,调音师调完音,唐建东顺手把碟刻了出来。
陆延走之前收到一个cd盒。
很简陋的盒子,全透明,毫无设计感。这张未经包装的碟,是vent乐队签约后即将发行的第一张专辑最原始的面貌。
v团不是第一次出专辑。
然而所有人捧着它,激动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李振:「这碟⋯⋯下週会上市?」不是在下城区某不知名小音像店里。
大炮也跟着傻愣愣地说:「会被很多人看到?」
许烨张张嘴:「这真是我们的?」
虽然没人猜得準专辑销量怎幺样、发行之后能不能大卖,听众会不会认可,陆延将它拿在手里的这一刻却觉得心定了。
陆延事后回想,还能想起他在这天听到的很多声音。
有录音棚里的声音。
黄旭和江耀明在微信群里唠嗑,聊自己最近的工作的声音,他语气稀鬆平常,甚至还能贱嗖嗖地跟李振开玩笑,聊到最后突然沉默着感叹一句「真好」。
「你们没放弃真好。」
以及作为忠实粉丝的酒吧老闆:「你们乐队那个超话,我攒积分有没有用?什幺叫打榜?你们专辑出了到时候要在哪打榜?」
⋯⋯
最后是肖珩迎着路灯走过来,站定在他面前,喊的一声:「延延。」
天色渐暗,可能是前些天刚下过雨的缘故,这晚夜空里绚烂的繁星星比其他任何时候都亮。
「怎幺在这等着。」
陆延在天台遥遥望见肖珩下公交车,这才下楼接他,坐在出入门边上坐着等肖珩回来等了不到半分钟,他推门进去,指指楼上说:「刚在天台上看见你了,就顺道下来一趟。今天伟哥和蓝姐下厨,做了一桌菜,上去吃点?」
肖珩问:「他们什幺时候搬?」
陆延:「估计也就这两天。」
肖珩上去的时候伟哥已经把自己灌得差不多了,拉着蓝姐说自己当年考警校落榜的事:「哥跟你说,那是一个夏天——」
陆延提醒他:「哥你刚才已经说过一遍了。」
伟哥:「我、我说了吗?」伟哥脸颊泛红,眼神迷茫,又问,「小蓝,我刚才说过了?」
蓝姐只笑不语。
伟哥的倾诉欲来得快去得也快,下一口酒下去哪儿还记得自己上一秒在说些什幺,没过多久又开启新话题:「延弟,弹⋯⋯嗝,弹首歌听听。」
张小辉:「哥,你又来了。」
伟哥:「好久没听你弹琴了,你、你那吉他呢。」
张小辉:「哥你现在不清醒。」
伟哥没撑到陆延下去拿琴,便睡了过去。
陆延却听得有些手痒。
他这阵子实在太忙,摸琴摸得比往日少,训练量也有所下降。伟哥不说还好,一说他还真挺想弹几首。
等饭局散伙,肖珩回屋洗完澡,刚拉开隔间门就看到陆延抱着吉他正在调音。
陆延白天刚拍完宣传海报,妆发都没卸。
男人一头长髮,拨弦的那根手指曲着,骨结分明,手腕上戴了条链子,除了拨弦时发出的琴弦震动声,还杂着细碎的金属链碰撞声。
调完音,陆延这才抬头:「有没有想听的,延哥给你弹。」
肖珩倚着隔间门看他:「都行。」
陆延背着琴起身,口气挺狂,说得跟知名吉他大师要开演奏会似的:「行,今天给你露一手。」
陆延琴技还是那样。
只不过这回换了场所。
陆延打开门出去,在楼道里随便找了一级台阶坐下。
他背靠着墙,一条长腿半曲着,另一条腿跨了几级台阶,面前是呈迴旋状的层层楼梯。
陆延弹第一个音的时候,肖珩就明白过来他为什幺要坐在这了。
楼梯口狭小逼仄,声音极易形成回音,层层叠加后穿越过迴旋的楼道。
是一种很奇妙的声音效果。
陆延磕磕巴巴地弹了一段,肖珩听出来这首是他来到七区那天、睁开眼听到的那首歌。
楼道里感应灯早坏了。
陆延半个人隐在黑暗里,只有从屋里隐约透出的光照在他手上。
男人的声音依旧带着极强的穿透力,坚定地、跟夜色一样温柔似地唱:
-在空无一人的荒野全世界的灯都已熄灭
-深吸一口气
要是往常陆延肯定不会这幺弹,扰民,肯定分分钟被投诉。
然而这会儿整栋楼充斥着琴声,却没有人说吵,也没人说这磕巴的弹的什幺玩意儿。底楼那扇出入门半关,一家一户开门,蓝姐拉开门时发现楼下的住户也都跟她一样就这幺倚在门口听。
声音绕回楼上。
伟哥酒醒了一半,他听着点了根菸,站在门口抽两口。
⋯⋯
-要穿过黑夜
-永不停歇
六楼楼道里。
陆延腿实在是长,佔了好几级台阶。
肖珩藉着屋里那一点亮光,去看陆延手腕上那片刺青,上头的纹路他闭着眼睛都能勾勒出来。
从一片黑里刺出来的七个角,热烈而张扬。
今天晚上外边的夜空确实比平时还亮上一些,从他站的这个地方再往上走几级台阶,只要推开天台门,入眼就是下城区那片无垠星空。
但最亮的那一颗,在他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