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秋雨连绵。

这属于江南的雨一下起来,仿佛就没有停了的时候。

因为雨季的关系,陆路难行,吴王阖闾的灵柩被从水路运回阖闾大城。

灵柩入城那一天,几乎全城的人都来到水门边迎候。从盘门的水道两翼展开的,是绵延数里的黑色人群。低低的啜泣声在雨中听起来,有着奇异的宁静感。

仅仅在半年前,同样的人站在同样的地方,为了迎接同一个人。只是,那时候,他活着,现在,他死了。

承欢扶着灵柩,眼看着盘门越来越近。只为阖闾大城落成之日而开过一次的水门,今日,为了迎接它的王归来,而第二次打开。

他看着伍子胥修长的身影站在岸边,随着船的接近而接近。他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眼睛因雨水而刺痛。

那身影的伶仃感,让他呼吸维艰。

在愈来愈细密的灰色雨帘中,那天青色的身影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已经站了一百年的幻影。没有一个人,仅仅是一个身影,仅仅是一个身影,就有这样的惨恻。他很奇怪为什么这身影还能笔直地站着,没有破碎。

阖闾大城得回了它的王。

伍子胥轻轻地将雨水从灵柩上拂去。

衣衫为之尽湿。

他挥手让所有人退下。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让人把灵柩抬进自己的府邸。但是,也没有人质疑。

因为末支带来了阖闾最后的命令。

——一切善后事宜,交由伍子胥来完成。

承欢想走,却被他叫住了。

这是承欢第二次站在这里。

第一次,是伍子胥请求他去爱阖闾。

现在承欢一想起这句话,心底就有一道伤痕,被暴烈地撕开。

伍子胥看着他。

他也看着伍子胥。

雨下在秋天的江南,淅淅沥沥,无边无际,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辛酸和平静。

伍子胥垂目,说:“跟我来。”

承欢就跟上去。

他跟着他来到书房,他很奇怪为什么伍子胥会带他来这里。

伍子胥伸手指一指案几前,说:“坐下。”

承欢就坐下了。

伍子胥又说:“看看周围。”

他抬眼看向四周,只见壁间层层叠叠的,都是竹简。

伍子胥伸手,剔亮了灯火,微微一笑说:“我生平所学,都在这里。你耐心地读,几年以后,必有大成。”

“我……为什么?”承欢忍不住问。

伍子胥却没有回答他的话。

他一拍手,一个苍老的家人,毕恭毕敬地走进来,垂手站在一旁。

“这是我的管家伍凡,很可靠的人。”伍子胥淡淡地说,“有什么不明白的就问他。”

承欢茫然点头。

“可是,究竟为什么……”

伍子胥低头看向他。

承欢一看他的眼睛,脑海里忽然想到,这双眼睛死了。

这不是阖闾临死前那带着些微快乐的闪光的垂死的眼。这是一双依然在睁动的漂亮眼睛,瞳孔透明,色泽浅淡,睫毛纤细。带着深深的恍若一梦的深情。但是,这双眼睛死了。

这比什么都让承欢感到痛,突如其来的剧痛。

“过一会儿,会有人来找你。到时候你就明白了。”伍子胥低声说。

他顿了顿,又问:“他……临终前,说什么?”

承欢立时知道他所指的“他”,是谁。

“可惜,不能回去见你了。”承欢一字一声地转述阖闾的话。

每个字都敲在他自己心上。

伍子胥听了,默然良久,苦涩难言地笑了笑。

“我一直想,维持着平衡。”他说,“吴国和楚国,吴国和越国,我和阖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