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籍越众而出,来到勾践身边,和他迅速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看向阖闾。
“见到大王风采如昔,下臣倍感欣慰。”歧籍冷笑,“不过,大王当真毫发无伤么?”
阖闾也冷笑。
他走回去,从士兵中抱起一个人,以温柔的姿势抱着,回头问:“你们很意外么?”
被他抱在怀里的人,是承欢。
承欢紧紧闭着眼睛,双手按在阖闾的肩头,浑身抽搐。
腿上长长的伤口,在汩汩地冒着血流,很快的,在脚下淤开。
阖闾笑了。
笑意温柔,而且快乐。
“你们让他用干将剑伤我?可惜,被伤的人是他。”
他以快乐的口吻说:“你们下了很重的毒是么?我会好好观赏他的死亡的。”
歧籍冷哼一声,忽然产生一种全身虚脱的错觉。
他这才感到,自己腹中那一箭,伤得有多深,有多痛!
这该死的阖闾!
他身后的吴军又鼓噪起来。
猛然间,一个将军排众而出,大喝:“歧籍将军,吴王未死,我们怎么可以叛!”
“吴王未死,你们就不跟着我了么?”歧籍冷笑。他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什么正在迅速地离他而去,而他却追之不及。
那真是糟糕的感觉。
阖闾也笑。
秋风细细,而骄阳依然如火如荼地,照得大地一片茫茫,但是他很冷。
他其实很怕冷。和伍子胥一样。
只是他不表现出来。
王者是不能有弱点的,一点都不能有。
他还很怕疼。
像现在,下半身那麻木中微酸的痛楚,渐渐钻了上来,钻入五脏六腑,如同万蚁攒动般,那让人发疯的痛。
可是他还是在笑,笑得恬静优雅,快乐从容,一派王者风范。
“歧籍,你降了吧。”他笑着说,“寡人赐你全尸。”
他并不指望歧籍会投降。
他了解他,就像了解自己。
自己叛了吴王僚,后来,自己的弟弟,同父同母的弟弟夫椒也背叛了。
他从来就认为,背叛是天经地义的,忠诚才是让人惊奇的。
只要你有背叛的资格。
他亦喜欢玩味那种将对手逼入绝地的感觉。
歧籍伸手捧腹,冷哼。
“我不降。”
阖闾点点头,而后,对着歧籍身后的吴军,锐声说:“歧籍叛国,罪无可恕。你们现在倒戈相向的,可以免罪。杀死歧籍的,上三阶,赏千金!”
吴军互相看着,一时间,出现了一片寂静。
只有远远的蝉鸣,恍如一梦地,传了过来。
在这蝉鸣声里,渐渐的,响起马蹄声。
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对垒的两军之中,那暗涌越来越鲜明。
“大王!”有人骑着马,自战场的一侧奔入,高呼,“末支将军的队伍来了!”
队伍忽然鼓噪起来。
歧籍身后的一名将领,猛然拔剑,砍向歧籍。
歧籍怒哼一声,侧身闪过。立时有两个亲信卫士长戈挥出,那暗算他的将领瞬间被长戈当胸刺透!
但是侧面又有几人,挥舞着手中武器,向他杀来!
霎时间,勾践那边的阵地上,忠于歧籍的吴军和倒戈相向的吴军开始混战起来,分不清到底倒下去的是谁,在杀人的,又是谁?
勾践皱了皱眉。
“大王,怎么办?”身边的越国将领灵姑浮微微躬身,问。
他微微一笑。
他很享受这称呼。
只是,不知道还能享受多久?
这想法引起一些微忧的心情。
他长嘘一口气,淡淡地说:“命令越军不得涉入吴军内斗,另外,分兵一万,去拦着末支,不许开战。”
他又看向阖闾。
那黑衣的王者,依然抱着怀中颤抖流血的承欢,看着眼前的杀戮战场,微微含笑的,仿佛这血腥场面和他毫无关系一样。
勾践咬牙。
“派人到吴王的阵地中去。”他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吸入鼻翼的,全是空气里的血腥味,“问问他,要什么样的条件才肯撤兵?”
“承欢。”
阖闾温柔地唤他。
“你看见了么?”他顿了顿,又若有所思地轻吟,“‘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可是现在,我们吴国的精锐,却在这里自相残杀。”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底不停,帮承欢把脚上的伤口包扎起来。
阖闾划在承欢身上的这一剑,只是为了迷惑岐籍和勾践,因此伤口虽然大,却开得很浅,包扎之后,承欢立时行动自如了。
王帐之内,只有他们两人。
阖闾不愿也不允许任何其他人,进入这里。
承欢下地走了几步,抬眼看着阖闾。
“那些人……”他开口问。
“怎么?”
“那些在外面战斗的人……”承欢困惑地问,“他们不是因为忠于你,才反抗岐籍的么?”
阖闾轻声嗤笑。
“当真忠于我,就不会跟着歧籍反叛了。”他说,“即使之前是受到了蒙蔽,那么昨日也该醒悟。但是他们却要等到末支的大军来袭才醒悟。他们是忠于我,还是忠于他们自己?”
他又看向帐外那杀戮战场:“所以我按兵不动,让他们自相残杀。”
他说着,忽然晃了晃身体。
“你怎么了?”承欢侧首,问。
他心底还不是很紧张,虽然他砍了阖闾的那一剑有毒,但是阖闾是吴王啊!
吴王会对付不了一点小小的毒药么?
他以简单的思维想着这些,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其实在心底,他是不喜欢阖闾死的。
阖闾玩味地看着他,微微一笑说:“过来扶着我吧。”
承欢不解。
一阵奇异的红潮卷上阖闾的脸庞。
他倒了下去。
使者回来的时候,勾践正在温酒。
将白银的细长酒器浸入冒着袅袅白汽的青铜方尊内,而后恬然如处子般地,静静等待。
帐外还在喧嚣。忠于吴王的势力,和忠于歧籍的势力,在激斗了两天一夜后,终于两败俱伤地,分开在两边扎营了。
有趣的是,除了他们,谁都没有动。
被越兵围着的,吴王阖闾的军队,没有动。
围困着吴王阖闾的两万越兵,没有动。
而最外围又困着越兵的末支,也没有动。
真是个死局。
勾践想着,出神地看着袅袅白气。
水温很热。
一看到清澄的水,他就不可抑制地想起那一次,以最屈辱的姿态委身在一个男人的下面,仅仅是为了水,仅仅是为了水而已。
他感到困惑的是,自己想起这一幕,不是应该感到屈辱,感到仇恨么?
他为什么会怀念?!
他一边想着,一边伸手将银质酒器从水中提出。
酒已温。
怀念与否,都已经不重要了。
所谓感情这种柔软的东西,因为太过柔软了,所以比利器更能伤人。
他越王勾践,只想伤人,不想伤己。
他就这样拿着酒器,慢慢地走出自己的王帐,走进歧籍的帐中。月色如水,照着死寂的战场,仿佛千秋明灭,都在眼前一刻。
他为了这样的月色,忽然很是感动了一下。
在走进岐籍的大帐之前他偏了偏头,看向低处的阖闾大营。
那里灯火通明。
大约吴王阖闾,今夜和他一样,是睡不着的吧。
承欢是被干将剑砍伤了吧……
他微微恻然地想。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忍受的滋味呢。
希望阖闾怜悯他,给他一个痛快的了结。勾践这么想,又觉得不可能。
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勾践一身白衣,恬然如处子地,捧着酒器,缓缓走进了歧籍的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