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子胥必可以凭自己的智计,为他解决眼下的困局。
他又想下去。
从歧籍到勾践,从勾践到扶馨。
他猛然醒觉,自己一直忽略了扶馨这个小角色。
扶馨死得极惨。
他本来想把扶馨的尸首送给勾践作礼物的。
可是一个人,冒着这么悲惨的下场潜入他的军营,所谋之事,必定很大。
他可不认为勾践会让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来做什么杀人放火的把戏。
扶馨来见的人,是谁?
他想到这一点的时候,眼角正看见那具棺木,不由得皱眉。
真的很臭。
就在这时,有人喊了他一声。
“喂!”
会这么漫不经心喊他的,大概只有迷迷糊糊的承欢一人。
他想着,不由得微微笑了笑,转过身去。
就在转身的刹那,脑袋里有火花一闪。
一切刹那间变得清晰起来。
扶馨,想见的人,是谁?
眼前一道亮光闪过。
他及时侧了侧身,忽然感到自己的右边腿上,有一种沉重的感觉。
那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
他抬眼,才看见承欢拖着那把巨大古朴的“干将”剑。大约是剑身过于沉重了,所以用双手握着剑柄才能举起来。那新手拿剑的姿态让阖闾忽然觉得很可笑。
承欢是用力举起了剑,而后唤了他一声,而后砍下。
因为他那及时的一侧身,剑刃并未击中他的要害,只是向下刺中了他的右腿。
他很冷静地把这一切想明白后,身体下意识地等待着从腿上传来的痛感。
可是没有。
右边的腿只觉得重,很重,非常重。
他只觉得疲惫。
甚至疲惫得没有力气去问一声,承欢为什么要这样做。
承欢依然拖着剑,审慎地看着他,在一定距离以外。
阖闾想,他真是被宠坏了。
这简单的想法甚至让他笑了起来。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在倒下去。
在他的思想能够跟上以前。
他终于倒下去了。这认知连他自己也感到意外。
怎么,没有败在号称军中第一勇将的歧籍手里,却倒在一个男宠的剑下?
他靠着那具棺木,坐倒在地,甚至还好心情地对承欢招招手:
“你过来。”
承欢看向他,牙齿咬着下嘴唇,不说话,也不动。
“你都是装的吧?”阖闾侧首,问,“自从那一日以后,你的迷糊和痴傻,都是装的?”
承欢沉默着,点头。
阖闾看着他,半晌后,轻轻地笑了笑。
那古怪的笑声像刀片一样割裂在承欢的听觉里。
“想不到我最信任的人,却一直想杀我。”
“最信任的人?”承欢为自己凄惶的声音而疑惑,又为了这疑惑而加倍凄惶。他只觉得自己已经不能再假装那迷迷糊糊的姿态了,有什么东西被从他身上撕去,而暴露在外面的皮肤又是那么脆弱,以至于他全身都感到一种从神经末端卷上来的,猎猎的刺痛。
明明受伤的是阖闾啊!
阖闾叹息。
“我曾经用你挡了一剑,现在你还了我一剑,多说何益。”
承欢低头看着手中的剑,忽然觉得这剑真的比他想象的还要重。
他松开了手。
剑身落在地上,滚动了一下,静止了。
在幽暗的光线下,剑身发出不祥的黑色光泽。
他慢慢走近阖闾。
“扶我起来。”阖闾柔声说,“我不想离一具尸体这么近。”
那仿佛就是他离死亡的距离。
虽然他觉得自己腿上这一剑还不足以要了他的命。
承欢,大概就是歧籍和勾践的最后一招棋吧。
他们有没有想过,承欢也没能成功地暗杀他呢?
承欢漠然看着他的下半身。
阖闾的手一直捂在伤口上。
他看着承欢的目光,而后抬起了手。
黑色的。
他皱了皱眉。
耳朵里有奇怪的嗡嗡声。
他摇摇头,想把这奇怪的声音摇掉。他再看向自己的手。
他的手细长白皙,这双手的主人,更应该是一个多情女子,而不是一个号令天下的王者。
叔父季札曾经说过,拥有这样一双手的人,如果不是极慈悲,就是极残忍。
他当然不是前一种。
现在这双手已经被血液染黑。
血,是黑色的。
他这才听清楚了耳朵内的轰鸣声。
帐外,喧嚣里忽然传来勾践尖利的笑声:
“阖闾!你死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