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阖闾沉思,挥手:“继续拷问。”

“再拷问下去,命就保不住了。”士兵小心翼翼地说。

阖闾挑挑眉。

“那就拷问到死吧。”他漠不关心地说,“谅他也不知道些什么。”

承欢低头盯着士兵。

血污从士兵盔甲的下端,一直滴落到衣襟上。随着士兵跪倒的姿势,在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血水印子。

他必须紧紧握着自己的双手,才能控制住身体的颤抖。

阖闾看着他,玩味地一笑。

“你不用害怕,”他说,“这是战争。这种事情,以后每天都有可能发生。如果你被越军俘获,下场也不见得比他好多少。”

他微微低下头,轻声说:

“啊……但我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他一把抱起承欢,向外走去,一边说:“我们要出发了。我看,你也走不动了罢?”

走出营帐的那一刻,承欢来不及闭上眼睛。

在他心底某个残酷的角落里,一个声音说着,你必须看,必须看到这一切,这样,你才能够明白,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曾经名为“扶馨”的这个人,将要消失在世界上。

留在地面上的,是一堆堆的血肉碎屑,连着红白色的经络,和森森的骨头碎片,散了满地。那其中最大的一块,依然在蠕动,并发出低低呻吟的,承欢觉得有些眼熟。

——末借之死,他没有亲眼目睹。

其实那天他如果去得早一点,是赶得上看末借的死刑的。但是出于微妙的自我保护的心态,他没有去。

而他逃避的一切,此刻如此汹涌地面对他!

不过如此而已,他冷冷地对自己说。

下一瞬间,他推开阖闾,跪倒在地,肠胃之间翻江倒海的呕吐起来。

阖闾低头看着他,又看了一眼地面上垂死的人体。

使他很不愉快的是,扶馨那几乎已辨不出容貌的脸上,竟然带着诡秘的笑意。

天色熹微之时,阖闾的大军,已到了李地。

李地多水泽,岐籍的三万大军因而择地搭营,从地势干燥的山坡上绵延下来,形成半圆形状的两翼。

这营帐的阵列利攻亦宜守,而阖闾带来的兵将则在一侧的低地扎营下来,等待岐籍前来朝见大王。

跟随阖闾前来的将士们心情都很好。

岐籍的大军,军容如此严整。他们要去进攻的越国,刚刚死了国王,而继承者却被岐籍压在大营里,他们不觉得这场仗有什么危险性!

已经有人谋划着,回到阖闾大城后,如何消耗胜利带来的快感了!

岐籍前来朝见阖闾的时候,承欢坐在阖闾身边,看着他,打了个寒噤。

他还没有从看到扶馨惨状而受的刺激中恢复,一路上,都是阖闾抱着他坐在马上,甚至在他吐了阖闾一身的情况下,都对他轻声细语,没有半点责怪。

他无暇去思索这缘由。

他一见到眼前这个名为岐籍的男子,心底就感到恐惧。

面对深渊的恐惧。

这铁甲峥嵘的男子,沉稳而彪悍,那带着吴国王室鲜明特征的脸,线条明晰如刀削。

他的眼睛就是那深渊。承欢暗暗地想,深黑色的,燃烧着静静火焰的深渊。

他猛然打了个寒噤。

他读懂了扶馨临死前,那个诡秘的笑意!

阖闾却很高兴。

他轻缓地挥手,问:“寡人命你做的事情,可全都做完了?”

岐籍跪下,神态恭谨中带着一丝自得,正是他应该露出的表情。

“泽地叛军被斩杀殆尽,剩下的流民力量微弱,已不可能再滋事。越国外围屏障也被我军肃清,现在我的军中还关押着两万越国降卒,他们领头的,是越国大将灵姑浮。我安慰他们说大王来了就会开释他们,他们已经缴了械。”

阖闾微微皱眉,淡淡地说:“虽然降了,还是越人。找个机会,一起坑杀了。”

他说起上万条人命的时侯,倒是当真轻松。

岐籍肩头微微颤了颤,回答:“是。”

阖闾又问:“另一件事呢?”

岐籍点头,拍了拍手。

立时有几名士兵抬着具棺材上来,恭敬地放下。

“大王要的人和要的剑,都在这里面。”

阖闾点点头,离座来到棺木前,低头看去。

棺木内芳香馥郁,显是塞满了防止尸体腐烂的药材。他伸手拨了拨,药材散开,现出下面一具孩童的尸体。

孩童的尸体已经因时日过久而肿胀不堪,即使药味也掩盖不了中人欲呕的腐臭,但还能依稀看得出他与常人相异的相貌,和比常人宽广许多的眉距。

孩子双手环抱着一柄长剑,卧在药草中。长剑长约三尺,剑脊上交错着菱形的格纹,寒光湛然,却隐隐透着奇异的黑色。

阖闾看着他,微微挑眉,问:

“他就是干将与莫邪之子,名为赤比,又被叫做眉间尺的么?”

岐籍跪下,恭恭敬敬地回答:“正是。”

“怎么让剑给尸体污了?”阖闾冷笑,“把干将剑起出来,清洗过了,再呈上来!”

岐籍垂手说:“是。”

然后他恭谨地站起来,绕到阖闾所在的棺木一侧,伸手去取孩童尸体上的那柄长剑。

在他取剑的时候,阖闾已经回身,细长而神经质的手指轻压在自己的唇鼻之间,形状漂亮的双眉微微绞起,不欲闻到那令人不快的尸臭。

承欢坐在案边,看着他们。

阖闾感觉到了他的注视,抬眼看着他,微微一笑。

这一切都恍惚得像是梦中场景。承欢看着岐籍伸手拿起长剑,不胜惶恐地捧着,仿佛这剑有千钧的重量,而阖闾正看着他,展开半个笑容。

然后一切都变得那么快,岐籍猛然执剑在手,一剑砍向阖闾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