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包胥深深凝视着她,“我看着你长大,你的心思,我很明白。当年楚王灭了伍氏一族,你心底对王室根本没有任何感念与尊重,所以我更不明白你现在的所作所为!”
熊鄢吃吃一笑,抬头凝视着他:“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申包胥叹息一声。
“当年伍子胥从楚国亡命,路上遇到先生,他对先生说:‘我必灭楚!’而先生回答:‘我必复楚。’”
熊鄢伸手取了一杯冷酒,一仰首,喝尽了。
申包胥一转头,只见小巧的青铜樽边印着淡淡的绯色唇印,像半片枯死了的花瓣,粘在那青色的底上,心底猛然一动。
熊鄢淡淡地问:“请问先生当时说的这个‘楚’,是指楚国呢,还是指楚国王室?”
“这两者有区别么?”
“当然有。”熊鄢目光闪动,“我也不怕告诉先生,我伍鄢从未忘却楚国王室灭我伍氏一族的惨剧,也从未忘却要向王室复仇!”
“那你又为何要陷害伍子胥?他和你一样是伍氏的人!”申包胥不解地反问,“又为何想嫁入王室?”
“当伍子胥将楚国先王鞭尸三百后,他心中的仇恨已经消除了,所剩下的,是乡愁。”熊鄢淡淡一笑,“他为了复仇,一直装作冷静坚强、绝情忘念,装到最后,连他自己也以为自己是个无情之人,可是一旦仇恨报了,他就不再是那个伍子胥。”
申包胥长叹一声。
“我和他数十年朋友,你说的没有错。”
“所以我送信给他,吃准了他就算知道我们楚军的全盘行动,也不会告诉阖闾,因为他对楚国,已经没有了恨,只剩下有国而归不得的眷恋。”熊鄢说,“而这封信,就是他现在落罪最好的证据。”
申包胥瞠目以对。
他忽然觉得,自己一点也不了解这个亲眼看着长大,又经常在他怀抱里撒娇的女子。
“那你又为何要嫁入王室?!”
“因为我要从内部腐蚀王室。”熊鄢嫣然一笑,“我要楚国王族的体内,流着我伍氏的血脉,我要楚国所有的王族成员,在我这伍氏遗孤脚下称臣!”
她转眼,看着申包胥,极尽妩媚地一笑:“先生,您认为伍鄢可有这个本事?”
申包胥只觉手心一阵发冷。
“伍子胥他已经用他的方式复了仇。”熊鄢淡淡地说,“他的贡献已到了尽头。该我伍鄢,用我的方式复仇了。”
是年七月,伍子胥因私通楚国罪名下狱。大夫白喜率兵与楚国在钟离城下缔约,吴国归还楚国居巢、钟离两城,楚国撤兵。
白喜回朝后,官拜太宰,统领吴国军队。同时,泽地叛乱在末支、歧籍两支军队联手绞杀下,终告扑灭。
前线的军报传回王宫的时候,阖闾没有半点喜容。
他本已期待这个消息很久了。
可是在听到的瞬间,那消息却像是从遥远的云端传来的回声,传到他耳内,已经极为薄弱,无法引起任何波澜。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正在为承欢梳头。
以茉莉花中提萃的香油沾上牛角梳,有提神的功效。他缓缓替承欢将头发梳通了,而后,换过一盆药水,将双手包了厚厚的帛布,再沾了药水重梳一遍。
梳子所到之处,原本漆黑如墨的发色,渐渐转为灰白。
承欢一直垂着目,漠不关心似的,随阖闾摆弄他的头发。
阖闾的手势轻柔,语气也轻缓地说着:“这药水可以一时将你的头发变白,但连续使用一段时间后,颜色就会固定,再也不能恢复。”
承欢这才侧了侧头,看着他。
他的头发依然有大半是墨色的,中间夹杂着丝丝白色,这转首之间,有一种奇诡的美丽。
他只是侧首看向阖闾,并没有开口询问的意思。
阖闾停了手,柔声说:“你不要害怕。染白你的头发,并不是因为,我把你当成伍子胥。”
他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无限惆怅。
“你不是他。”
他伸手,托住承欢的下颌,细细地看。
“不过,你知道么,你的五官,倒是和他有几分相似。”他淡淡说,“伍子胥一向深居简出,在朝堂之上,又素来和群臣隔得很远。如果你的头发白了,远远看着,倒也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承欢转了转眼睛,明白了似的,问:“你要我替他死么?”
“你真的很聪明。”阖闾继续捧着脸,微笑,“不过,不一定要走到那一步。”
他松开了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满院姹紫嫣红。
“私通楚国,自然是极大的罪状。可是,失去伍子胥,对吴国而言,也不是一件好事。”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阳光下,食指细长白皙,有种奇异的透明光泽。
阖闾像是被自己的双手迷惑般,凝视良久。
他在疑惑。
自己杀了不少人了罢?所流的鲜血,大概足够灌溉这满园的花朵了。可是为什么这双手看起来,依然白雪也似的,仿佛一丝血腥也没有染过呢?
承欢看着阖闾转身,眼神里,忽然沉淀了一些莫名的深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