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他忽然出手,一把抓住阖闾的前襟,紧紧拉住他,大喊:“我没兴趣靠你那虚假的温柔,在你床上活下去!”

阖闾再度愕然。

他细细看着承欢那近在咫尺的眉眼,一直深深地看到他的眼内,说:“你不知道自己很幸运么?”

承欢紧咬着牙,回答:“你这样随意安排别人的命运,还要我觉得幸运——我从来没有这样觉得!”

“怪不得你要把丝笼毁了……”阖闾叹息一声,“对你来说,即使只能飞七步,也——比在丝笼中安逸地过一生要好么?”

他伸手,捧住承欢的脸,直视着他,语调柔和地问:“值得么?”

“值得。”承欢依然揪着他,咬牙瞪着他的眼,毫不犹豫地答。

阖闾捧了他的脸,细细地看,指腹摩挲过他的脸颊,顿了顿,忽然一笑。

“天啊,我现在真的想要你。”

承欢身体一僵,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阖闾却依然那么紧地凑近他,轻声说:“怎么了?你不喜欢么?在上面的那个,可是你呢。”

承欢皱眉,阖闾已经贴近了,一个深深的吻压下来。

承欢避无可避,只觉得呼吸一滞,整个人已经被深深地卷进去。他只觉得脑袋深处有什么在不停地转着,那是既冰冷又火热的两种截然不同的体验,漩涡一样纠结在一起,让他深深沉下去,又被抛得高高的,完全失去了方向。

只是一个吻而已。即使此刻,他依然清醒到了痛苦地步地想到,这只是一个吻而已!

他与阖闾之间,交媾那么多次,却比不过一个吻的深刻么?

这认知从他心底深处绞上来,在他的喉咙里形成一股酸楚滋味,并该死地渐渐上升,湮没他。

良久,阖闾才放开他,意外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里有一两滴液体,冰凉的,并逐渐变干。

阖闾看着双目紧闭、不愿睁开眼看他的承欢,又沉思地看看自己的手指尖,而后悄无声息地站起,离开。

“我一向讨厌眼泪。”阖闾淡淡地说,“我认为那是极度柔弱的东西。没有想到这小家伙也会流泪,那实在是太无趣了。”

伍子胥听着,垂目看着手中小小的暖炉,淡淡地说:“那你为什么离开?”

阖闾挑挑眉:“难说……不是因为厌烦么?”

他们坐在伍子胥府邸的后院凉亭中,凉风习习,带了三两缕淡薄的花草香,让人不由得放松了心情。

伍子胥微微牵动嘴角,算是笑了一笑:“那你又何必立刻来找我?”

在没有旁人在的时候,这一君一臣,像是回到了阖闾登基前那段没有太多隔阂的时光,海阔天空,什么都可以谈。

“我只是……”阖闾翻眼,看向天空,叹气,“感到烦躁。”

天空高远,江南春色里难得的晴朗天气。青白色的天空上,偶尔有鸟群飞过。

寂静无声。

他们像是在难得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寂静,谁都不愿先开口打破一般,沉默了很久。

伍子胥伸手,将暖炉搁到了石桌上。

阖闾凝目:“你不怕冷么?”

伍子胥淡淡一笑:“凉了。”

阖闾侧头:“嗯?”

伍子胥拨开黄铜的壳,看着炉心。黄铜与黄铜间划开的声音带着跳跃感,轻轻响了一声。

“炭火都熄了。”

阖闾默然,伸指轻抚眉心。

“既然如此,再点上它吧。”

伍子胥抬眼看着他,柔和地说:“炭已烧尽,如何能够再燃?”

“哦?”阖闾轻笑,“那你说,该怎么办?”

“自然是换过新的火炭,”伍子胥依然语调柔和,“原来的火炭,已经烧成灰。要想取暖,就要换成新的。”

阖闾觉得心下有些恼意,又有些空落落的,直起身子,定定看着伍子胥,一笑:“你为什么要用这么迂回曲折的方式,告诫我呢?”

“大王问的是炭火的事,我回答的也是炭火的事。”伍子胥垂目,淡淡地说,“大王如果从中得到别的讯息,也是因为您自己早已想到了。”

两人之间,立刻又沉默下来。

良久,阖闾才说:“我确实喜欢承欢。”

伍子胥低头看着空空的双手,淡淡说:“我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我一见他,就知道,你会喜欢他。”

阖闾盯着他,加重语气说:“但是,我喜欢他,只因他与你相似。”

伍子胥微微叹了一声。

叹息声轻微得几乎听不到。

“但是,”他开口,缓缓说,“使你心烦意躁的,却是他与我不似的地方。”

说完,他像是疲惫不堪地,合了双目,靠在栏杆上,静静坐着,再不说什么话。

阖闾定定地看着他。阳光带着春日特有的明亮色泽,斜斜照进凉亭,铺在对方的发上衣上。白中带灰的发色,在这样的阳光下,也像是发出浅浅的光一样。

那光芒极浅极淡,但阖闾却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一种被灼伤一样的痛楚感。

这春日下午平凡的光景,一直在他心里停留了很久,在不为人知的、小小的角落里,嗜好血与死亡的王者,一直收藏着这画面,与当时他那奇异的痛楚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