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子胥沉吟着,缓缓说:“阵前换将,对军心不稳。”
“我有说要换掉他么?”阖闾微笑,“只是他初战失利,怎么也该受到惩罚吧?”
“微臣建议大王,与其惩罚末支将军,不如下诏褒奖他,激励他。”伍子胥淡淡说,“吴国将士,向来勇猛向前,重名誉,轻生死。王如果责备他的失利,恐怕诏书一到,末支将军就会自刎,以谢大王!”
阖闾冷笑。
“他出战失利,你却要我褒奖他?!”
“末支之败,是天意,不是人事。”伍子胥说,“您不责备他的失利,反而褒奖他的勇猛,他更会誓死效忠大王。败军之将,不是不可以言勇的。”
“有趣的说法。”阖闾微笑,“那就如爱卿所言!”
他俯身,看向跪着的副将,说:“你带话给末支将军,朕知道他的苦处,战事失败非他之过,他只管安心作战。朕等他班师回朝的佳音!”
副将一震,猛然抬头,感激得连连叩首,哽咽着说:“大王英明!末将一定将话带给末支将军!”
阖闾微微一笑,转眼看向群臣中的歧籍。
“歧籍,你这头猛虎该准备出动了。”
群臣散去以后,阖闾伸手,取了案上密密刻着军情的竹简,随手投入了炉火中。
炉火立刻暗了暗,又旺了起来。
歧籍静静站着,等待他的吩咐。
阖闾沉思地看着他。
眼前的青年,有和他相似的眉眼,与精干而张力十足的身躯。
虽然同为王族,却有着不同的命运。
歧籍作为王族旁支中最有将才的人,吴王僚不敢用他,又因为他的身份没有阖闾高贵,可以随意打压,于是调他去了闽南,开拓疆土。
一去十年,多少少年轻狂的梦,都湮灭在那片穷山恶水之地。
公子王侯,本该在帝都京城,纵马观花,高楼听笛地尽了一生。而歧籍的故事里,却没有一点旖旎清淡的色泽。
阖闾篡位后,就召回了他,赐他高官厚爵,给他金玉美人。有人猜,是阖闾重视他;有人说,是阖闾忌讳他。
阖闾只是不敢随意用他。
不过,长着獠牙的猛兽,他既然不忍把獠牙拔除,又不愿让这獠牙咬向自己,那么——
——偶尔放出去练练,也是好的。
“你和越国交战的经验,可算丰富?”阖闾好心情地问。
歧籍垂手,恭谨地答:“在闽界十年,与越军争地,臣对他们的用兵略有心得。”
“正因如此,本想让你攻下越国都城的。”阖闾浅叹,“这也将是我吴国历史上,少有的丰功伟绩。”
歧籍默然。
“但是这次泽民叛乱,表面上只是边远地区的事件,不会动摇国本。但是扯到神鬼之说,又有什么亡国的预言,看来,还是需要你先去平定泽地了。”
歧籍跪下。
“为大王效命,死而后已!”
阖闾摆手。
“我不需要你死。我只需要你出兵,回来的时候,把干将剑,和那小孩的人头,放到我的面前!”
他厌倦地挥手:“你去吧。别忘了我的话。”
歧籍离开片刻后,伍子胥的身影从王座后转出。
他看着歧籍离开的方向。一些微淡的阳光从门口洒进来。
“你刚才为末支说情,表演得很好啊。”阖闾轻笑,“不知他听到了,是感激你,还是感激我呢?”
“他会感激微臣。而对大王,他将是感恩。”伍子胥淡淡说,“大王不要他死,但是,他会为大王死战,甚至战死。”
阖闾抬眼看他。
“你很明白我。”他厌倦似的说,“那么,歧籍怎么样?他会为我死战么?”
“不会!”伍子胥的声音,依然没有一点感情的变化,“他不会为您而死。”
“为什么?”阖闾好奇似的问,“他的感激,他的效忠,他的赤忱,都是那么的真实而完美。”
“就是因为太完美了。”伍子胥唇角泛起一个微弱的笑,“您,真的相信他么?”
阖闾慢慢抬头,眼睛上翻看向殿顶,叹息着说:“你总是最明白我的!”
承欢在庭院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这个庭院非常大,大到即使他随便走走,也会迷路的地步。
阖闾似乎偏爱颜色浓艳的花。像这一片庭院中一簇簇,都是鲜红色泽的山茶,那色泽看久了,像是能够闻到浓郁的血腥气一样,使他厌恶。
他看到一处殿角,似乎有些眼熟。
那殿角下瑟缩着的一株花树,奇怪地以好几层丝绢围了起来,做成一个精巧得密不透风的丝笼。
承欢凑上去看了半晌,也不知道这是用来做什么的。可是这处景致,的确很熟悉……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眉角的伤痕。
伤口已经好了大半,摸上去也不觉得痛楚。使他奇怪的是,那天他违抗阖闾的命令,以那样的方式挣扎开束缚,阖闾却始终没有责罚他?
是的,他想起来了……
这丛花树,就是他放置那只残蝶的地方。
他心中一动,立刻蹲下身,伸手撕开了丝笼的一角。
眼睛凑上去,一开始只看到里面绿的叶,红的花。过了好久,忽然看见红红绿绿之间,一只白色的翅膀一闪。
——原来阖闾竟然让人,用丝绢把这丛花树围起来,让那只残蝶能在这方寸之地活下去么?
承欢凝神看着那只在花叶间缓缓移动的蝶,不知不觉地,眼底划过浅浅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