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良久,问:“为什么选我?”
伍子胥凝视着他,语调依然低低地、静静地,仿佛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不能让他再激烈起来,燃烧起来:“你的野心,你的身份,你的……嗜血本性。”
凝视他的那双眼睛,色泽极浅又极透明,看上去,冷静到了冷酷的地步。
阖闾凝视着那双眼睛,在微醉的头脑里,忽然想起两个字来:雪意。
他觉得呼吸发冷,心底却发热。
伍子胥这时候正拿起水壶,望他面前的盏中添水。
他伸手去接,却忽然一把抓住伍子胥的手腕。
刚才伍子胥抓住他的时候,那种被控制的挫败感,挥之不去!
那双雪意的眼睛,令他内心顿生烦躁。
一瞬间,他只想把这冷淡骄傲的躯体压在自己身下,让他臣服!
伍子胥却丝毫不动,甚至手中的水壶,都没有溅出热水来。
他只冷冷看着阖闾,说:“你若对我无礼,我们的协议,就告结束。”
阖闾一怔之下,飞快地想了一想。
他知道对方说得出,做得到。
他缓缓收回了手。
伍子胥垂目看着自己的手腕,脸上淡淡的,看不出表情。
阖闾干笑一声,问:“我并未对先生无礼,先生何出此言?”
伍子胥转目看着他,语调依然没有情绪的起伏:“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有火。”
他浅笑,连笑意也没有的浅笑:“我不会看错人。”
阖闾闭目,长叹一声:“对不起,是我无礼。”
伍子胥却已站起,离开。
一边走,一边说:“我以我们的协议相胁,你就住了手。——在你眼里,本没有什么比你的王位更重要。他日你如果对我再生了火,别忘了今日你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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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阖闾在自己的公子府,狂醉以后,虐杀美婢一人。
吴王僚听说后,心内更喜,差人送上更多醇酒美人。
同时,伍子胥终于应吴王僚的邀请,入朝为官。
没有人知道,那夜阖闾面对自己身下残破僵硬的女子尸体,流了泪。
他自此再不喝酒。
现在他在等着。
等伍子胥出来。
他站在前厅,已经等了很久。深黑色的眼睛里,已经有了倦色。
惟有对着伍子胥,他非常、非常有耐心。
他从未忘记,是自己放了手。
对着一个这么聪明而善于保护自己的人,他无计可施,只能等,等下去。
别人都说他礼贤下士,只有他自己知道,对伍子胥的耐心,是对自己的折磨与惩罚。
而自己竟然对这种折磨甘之如饴。
良久以后,才有一个小厮出来,请他去后院。
春寒还有些料峭,虽然春意已经慢慢地绿了江南,但湿气仍重,寒意仍深。
他慢慢向后院走去的时候,十分享受这一步步的,缓慢的接近过程。
伍子胥正站在后院,花木丛中,两个小小的土堆面前。
土堆前各有一个小小的牌子,此刻,插了几根细细的香。
阖闾在他身后站定,柔声问:“你又在拜祭他们?”
牌子上,分别写着专诸衣冠冢,与要离衣冠冢。
伍子胥垂目看着,说:“他们二人,都尸骨无存。我在这里祭奠,也是聊胜于无而已。”
“我派人为他们修建了灵塔,你不知道么?”阖闾笑笑,问。
伍子胥淡淡说:“你建你的,我拜我的。——他们为你的大业而死,我总觉得,对他们感到愧疚。”
阖闾静默半晌,伸手搭在伍子胥肩上,说:“你不必愧疚。他们既是为我而死,若有愧疚,也该是我!”
掌心传来奇异的热度,他惊了一惊,对方却侧身闪开了。
阖闾紧追上去,一把抓住伍子胥的肩膀,沉声问:“你病了?!”
伍子胥却低目看着他的手,也不挣开,冷冷说:“约定!”
阖闾笑了。这一笑,在这黑衣王者的眼角展开的时候,竟然极艳丽也极冷酷。
“我王位已稳,天下间,实在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我破坏我们的约定!”
他凑近伍子胥,在他耳边,轻柔地呼吸着,低声说:“我得到了王位,你报了仇。所谓约定,还有束缚力么?”
气息吹到伍子胥的耳边,他微微缩了一缩。阖闾继续道:“你应该明白,我对你,很有耐心。”
伍子胥侧首,深深看进他眼里,一字一声地说:“我能助你登上王位,就能把你从王位上拖下来!”
“你真的这么想?!”阖闾冷声问,眼底已有怒意,手下使力,那一瞬间,只想把眼前这人的骨头都捏碎了!
伍子胥只冷冷地说:“别忘了,是你选的。”
阖闾看着他,缓缓地,一根根指头地,松了开手。
良久,他问:“如果我重新选一次呢?”
“人生哪里有那么多如果!”伍子胥冷笑,“王,您该回宫了。”
阖闾默然转身。
“对了,莘承欢回来的时候,希望他到我这里来一下。”伍子胥说。
阖闾回头,难得出现了愕然神情。
“为什么?”
“你不要问。”伍子胥只说,“我自有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