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德顿住了,似乎也认为她说得有道理。她双眼深深地注视着虚空中的某个点,伸进手包里的手又点燃了一根香烟,在烟雾缭绕中苦思冥想,寻找着下一个突破口。
这段往事只属于恩内斯特·菲茨赫伯与玛丽安娜,她们想要从尘埃中扫出一点线索又何谈容易。伊莎贝拉只觉得她们一直不停地在原地打转,她从怀里掏出怀表,时间显示已经过去15分钟了,也许她就该在法庭上随机应变,不断地根据路易莎与恩内斯特的反应调整自己的策略——
“如果这个假设是真的,你打算怎么做?”伊莎贝拉问道,她意识到玛德还没有告诉她这个假设可能带来的新方向是什么。
“哈利·罗宾森肯定不会因为恩内斯特·菲茨赫伯认罪了就善罢甘休,他会想尽一切办法证明委托人主动承认罪行是另有隐情,我们先暂时不将真相放出,也不再要求其他证人上场,让哈利·罗宾森的花言巧语说服陪审团相信这个案件另有隐情,让他指出路易莎小姐的证词矛盾之处。如果我们运气好,时间拖延得够长,这个案件就无法赶在法官下班以前审理完毕,得延续到明天,这就给了我们一个晚上的时间,去寻找能够证实真相的证人——实在不行,就创造一个出来。”
房间的壁炉里突然传出一声异响,像是煤渣在砖头上刮擦的声音,玛德狐疑地打量了它几秒,才继续说了下去。
“等到第二天,我们可以向法官要求先审理强奸案——毕竟与谋杀相比,这是更轻的罪行,也更符合法庭流程。等到哈利·罗宾森与你在动机上争执不下的时候——这就是我们最为缺乏的证据,也是为什么要把路易莎带上法庭的原因——我们就能摆出玛丽安娜案件的真相,并说明这就是后来一系列强奸案的真正源头。但既然我的假设不成立……”
房间又趋于沉默,伊莎贝拉再次看了看时间,只剩下10分钟了。
恩内斯特·菲茨赫伯说什么了吗?她向康斯薇露打听。
没有。他还是一声不吭。康斯薇露极为无奈地说道。也许你们该从诺亚先生的证词入手。她随即提议。弄清楚恩内斯特·菲茨赫伯不想让路易莎小姐知道什么,或许能成为一个突破口。
玛德似乎也有了同样的想法,她从手包里掏出了一本笔记本,上面记录了所有与菲茨赫伯案件有关的信息。“你看,这是诺亚先生向我提供的证词。”她将翻开的一页递到伊莎贝拉面前,一边说道,“你认为这其中有什么是不能被路易莎小姐知道的吗?”
“也许是这些割痕。”伊莎贝拉粗略地浏览了一遍,时间不多了,而她们在接下来的辩护计划中还毫无进展,“也许恩内斯特·菲茨赫伯不想让路易莎小姐知道他在玛丽安娜死后对她的尸体做了这些事情。”
“有可能……”玛德看的速度就慢多了,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念着,香烟静静地在她手指间燃烧,烟雾就如同谜团一样包裹着她们,“但我总觉得这理由会更加私人一些——诺亚先生说这些割痕很有可能是恩内斯特·菲茨赫伯企图将尸体带走时留下的,毕竟玛丽安娜是个高挑的女子,很难在不惊动任何人的前提下从旅店带走。这是杀人后为了掩埋踪迹常见的做法,算不上私密,也没有太多隐瞒的必要。”
“但他们为什么要在那间旅店中碰面呢?”另一个疑问从伊莎贝拉的心中冒出,在不知道凶手是谁的时候,这些问题都能找到符合逻辑的答案,一旦确定了凶手,反而所有与之关联的一切都变得不确定起来。
“那间旅店的老板也是我们的证人之一,我早就向他打听过了。房间没有预约,玛丽安娜当时直接走进来询问是否有空房,并支付了房费。随后再也没有访客前来,直到有客人向老板抱怨走廊上浓烈的血腥味。他的确注意到为自己打杂的仆从出去了,但他以为对方只是为哪个房客跑腿,买包香烟或啤酒。不管之后谁来见她,都不是从正门进入的,要么就是用了仆从的出入口,要么就直接从窗户爬了进来。”
“也许这是为了掩人耳目。”伊莎贝拉沉吟道,“如果恩内斯特·菲茨赫伯约玛丽安娜在那见面,是为了请求她与自己私奔的话,那么他的谨慎是可以理解的,毕竟斯塔福德男爵在当地还有一点地位,旅店老板很有可能会认出他来,随即向男爵禀报这对爱侣的去向。他后来一直在强奸案中重复这个邀请私奔的模式,可能就是为了重温与玛丽安娜的恋情过程。”
玛德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她喃喃地说道,伊莎贝拉当然不会告诉对方,这也是从《犯罪心理》里现学现卖的知识,只是讪笑了一下。
“但当年的警察没有对玛丽安娜做任何尸检,谢泼德第二天请了几个人前来旅店,直接带走了尸体。”玛德惆怅地叹了一口气,“我们不可能知道恩内斯特·菲茨赫伯是否强奸了她,或者是否对她做了其他的事情。”
“诺亚先生知道谢泼德将尸体带去了哪里吗?”
“大约是哪个乱坟岗吧。”玛德摇了摇头,“我查询了周遭所有教堂的记录,在玛丽安娜死后的三个月内,没有任何教堂收留了来源不明的尸骨并埋葬在自己的墓地里。时隔多年,旅店老板早就不记得当年谢泼德找来的人长什么样了,再说,谢泼德如此狡猾,他找来的肯定也是一些大字不识的农民,打着帮助警察的旗号。这样,即便多年后这个案件浮出水面,那些人不看报纸,因此就不太可能从报纸上获知关键细节,并与自己当年的行为联系起来。”
“玛丽安娜当时一定拒绝了恩内斯特·菲茨赫伯的私奔请求,但如果他因此而想要杀掉她的话,她身上一定会出现扭打的痕迹的,可玛丽安娜身上什么也没有。”伊莎贝拉苦苦思索着,她的一只手攥着怀表,几乎都能感到秒针是怎么一格一格地走动,她感到自己距离事实是如此的接近,仿佛近在眼前的山峰,伸手就能触到。偏生却要在漫长的道路上跋涉,只有几分钟的时间留给她前往终点线。
“也许她答应了,也许她既没说不,也没说好,她给了他另一种答案。”玛德用手撑着额头,“这些猜测解释不了为什么恩内斯特·菲茨赫伯会决定杀了玛丽安娜,又向路易莎隐瞒这个过程中的某个关键。”
恩内斯特·菲茨赫伯才告诉他的律师,他与路易莎小姐的关系很淡漠。康斯薇露的声音忽然在她心里响起。他会这么说,我并不意外,但这提醒了我一点,以路易莎小姐的性格,她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放弃玛丽安娜?以她与玛丽安娜之间亲密的关系来说,她更痛恨的,应该是她的哥哥抢走了她心爱的保姆,而不是她心爱的保姆抢走了她的哥哥。
伊莎贝拉刹那间感到自己仿佛抓住了什么,却又并不真切。
你是说——
我是说,如果玛丽安娜是路易莎第一个制造的玩偶,对女仆有着无与伦比的控制力,她为什么无法拆散玛丽安娜与恩内斯特·菲茨赫伯,反而将事情闹到了玛丽安娜要被辞退的地步?她一旦被辞退,就像你说的,她就可以彻底脱离路易莎小姐的掌控,这是路易莎小姐所不能容忍的结果,不是吗?那她为什么要促成这个结局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伊莎贝拉没有意识到她在讶然之下,开口直接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那就意味着路易莎让玛丽安娜被辞退,仅仅是为了让她能够远离恩内斯特·菲茨赫伯。她手上仍然握有某种把柄,或者某种事物,能让玛丽安娜仍然待在她的身边——如果是这样的话,当恩内斯特·菲茨赫伯向玛丽安娜提出想要私奔的请求的时候,她就知道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也许她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了对方,也许恩内斯特·菲茨赫伯是为了让她能从这把柄中解放,才……”
她突然一下醒转过来,抬起头与同样愕然的玛德对视着,后者听到了她刚才说出的每一个字,看样子她已经理解了自己为什么会讲出这一番话。
“恩内斯特·菲茨赫伯强奸了那些女孩,”玛德说道,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大量的香烟,她的嗓音干涩无比,“他夺走了她们的贞操,还在她们的身上留下了‘荡妇’的印记。如果这就是玛丽安娜说出的真相呢?厨子说玛丽安娜与恩内斯特·菲茨赫伯有私情,但如果与她有私情的是另一个人,另一个路易莎安排的人呢?她不能与他私奔,因为她失身给了另一个男人,恩内斯特·菲茨赫伯也许从来没有为此而原谅过她——”
“但即便她失身于他人,她仍然可以逃离。如果路易莎笃定了她即便被辞退也无法离开的话那只能说明——”
“她怀孕了。”玛德说完了伊莎贝拉的话。
“即便如此,假设孩子的父亲只是某个男仆,她仍然能逃离斯温纳德厅,到伦敦来生下这个孩子。如果她根本走不了,只能意味着她怀的孩子是——”
“斯塔福德男爵的。”
她们骇然注视着彼此,一时间谁也说不出话来。
伊莎贝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怀表,她们还有五分钟,就必须回到庭审室了,敲门声随时都可能响起,催促她们离开。
她能在耳边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但不知怎么地,那似乎如同磨刀石一般锋利了她的思维,像是正在进行空间跃进的飞船,以超越光速的速度在正确的方向上疾驰。
“玛丽安娜会说这一切都是路易莎的安排,是斯塔福德男爵强奸了她,”她急得语无伦次,连名字都没时间叫出全称,“但恩内斯特说不定并不会相信这一点,他也许会觉得是玛丽安娜主动勾引了男爵,这就能解释他后来的行为——”
“那为什么他不想要路易莎知道?”玛德语速比她还要更快。
“那时候玛丽安娜应该已经脱离了路易莎的控制有一段时间了,很有可能从与恩内斯特在一起开始就脱离了,否则路易莎不会采取如此极端的方式将她留在自己的身边。”她的大脑简直就不像她自己的,而是像一台有着自己思想的机器一般高速运转着,“玛丽安娜与恩内斯特见面的时候,很有可能已经被路易莎的手段吓得魂不附体,不知道对方为了将自己留在身边会做出什么更加丧心病狂的事情,因此要求恩内斯特把自己杀死——不仅是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也是为了能够从路易莎的手上解脱。”
“为什么玛丽安娜不干脆直接自杀呢?”玛德似乎有点跟不上她的思考速度。
“我们不知道她被辞退以后发生了什么事情,也许她被斯塔福德男爵软禁了起来,也许路易莎安排了仆从盯着她以免她自杀。对路易莎这种掌控欲极强的人来说,她怎么会允许自己的玩具做出自杀这种具有高度自我意识的行为?也许与恩内斯特见面的那一次,是玛丽安娜唯一一次找到机会逃出去,如果那时不死,便再也没有机会。恩内斯特也许想要让路易莎以为玛丽安娜的死另有隐情,而不是毫无反抗的死去——”
“如果这一切真的只是因为玛丽安娜,那么路易莎·克拉克为什么又是特别的?我们该怎么解释她身上的印记与别人不同?”
“如果他真的因为——因为玛丽安娜的死产生了某种黑暗面,就像杰基尔医生与海德先生1那样。”伊莎贝拉险些就说出了“产生另外一种人格”这样不适宜的用词,“很有可能是因为玛丽安娜说出的事实,与路易莎在他身上——我找不到更好的形容词了——布下的牵线相矛盾,他不愿意相信这是事实,对玛丽安娜的行为产生了怨恨;另一方面,玛丽安娜的自杀又让他清楚她的话很有可能是真的。他的另一个人——我是说,黑暗面,很有可能就代表着路易莎在他身上种下的控制。所以面对另一个叫路易莎的女孩,恩内斯特没有写下‘荡妇’二字,因为路易莎在他心里并不是荡妇,而是一个需要他疼爱,保护,甚至不惜为之去死的娃娃。”
几乎是一口气说完最后几句话,伊莎贝拉大口喘着气,太阳穴都因为缺氧而突突地跳动着,大脑不满地因为过度使用而释放出了尖锐的疼痛,但她几乎感觉不到。她只感到自己如同一个呼哧呼哧的热气球,在咚咚跳动的心脏鼓动下不断地向高空升去,沿途历经无数荆棘,但没有一个能刺破她的屏障——
“所以,这不是假设。”
玛德喃喃地说道。
“是的,这就是真相。”
伊莎贝拉在眩晕中说出了这句话,她没有任何证据,然而有某种直觉让她笃定自己发觉的——不,是她,康斯薇露,还有玛德三个人联手发现的,就是幕后的真正秘密。
敲门声响起了。
注:
1.这两个是《化身博士》(又名《变身怪医》)中的人物,该小说出版于1886年英国,杰基尔医生与海德先生是同一个人的两种人格,一个是善良的代表,另一个是邪恶的化身。
大家还记得康斯薇露如何用了一晚上时间推理出玛丽·库尔松就是当时一系列事情的幕后黑手吗?她的推理能力也是很强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