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莎小姐顺从地按照法官的要求,为自己证词的真实性发了誓。
当她开口时,尽管隐藏得很好,玛德仍然捕捉到了她不经意地向旁听席抛去的一瞥。马尔堡公爵在距离她最近的这一边,眉眼平静带笑,就像计划中一般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而由贴身女仆所扮演的公爵夫人坐在长椅的另一边,带着面纱,腰背僵硬,嘴角紧抿,与公爵足足隔着八个人,这无疑会给予人们一种公爵夫妇如今感情淡漠的印象。
这是一场豪赌,对公爵夫人而言是,对路易莎而言亦是。
公爵夫人的筹码更多,赢面更大,而路易莎却能随时随地将桌子一推,退出赌局,某种程度上而言,也能算得上是势均力敌。
“路易莎小姐,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悉菲茨赫伯先生的罪行的?”
公爵夫人开口了,这本来是该由检察官询问的问题,但艾登·巴登斯缺乏庭审经验,因此将一切原本属于他的责任都交给了公爵夫人,这一点已经得到了法官的默许。
路易莎几乎马上就给出了回答,但这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都足以让玛德手心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太了解这个女人出尔反尔,两面三刀,面不改色的撒谎功夫,这又是过于大胆的一步,在路易莎明确地给出证词以前,她不敢确定对方真的会做到这一步。
至少目前为止的一切,都证实她对这条恶龙的猜测是正确的。
被恶魔养大也有好处,至少会对同一种群的人有充分的了解。玛德自嘲地想着。
“从他第一次犯罪开始。”路易莎嘴唇微微颤抖着,轻声回答。
“请更详细地为法庭叙述你的证词,路易莎小姐,你所说的第一次犯罪,具体是什么时间,在什么地方发生,又涉及到了怎样的罪行?”
“1872年,在斯塔福德郡的一间小旅馆中,恩内斯特——我是说,菲茨赫伯先生,杀害了我的保姆,也是一直照顾我起居的女仆,玛丽安娜。”
“反对!反对,尊敬的法官!”哈利·罗宾森的声音与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一同回荡在法庭上,“即便路易莎小姐的证词为真——这也涉及到向菲茨赫伯先生追加新的起诉罪名,实际与本庭案件无关!”
艾登·巴登斯到这时才有了起身发言的机会。
“对于这一点,”他不客气地打断了哈利·罗宾森的话,声音甚至盖过了旁听席上与长廊上的窃窃私语,“我已经向法庭提交了补充起诉的文件——难道你没有接到法庭的通知吗?”
玛德当然不会在这时候承认是马尔堡公爵出手拦下了法院的文件。
当她向法院提交补充起诉的时候,不仅庭审日期还没有确定,他们的手上也没有任何证明恩内斯特就是杀害了玛丽安娜的凶手的证据,玛德之所以会这么做,是因为她猜到了路易莎很有可能会为了自保,或者为了维持自己完美受害者的身份,甚至是像如今,为了让阿尔伯特重新接纳自己这样的目的,抖出当年玛丽安娜的案件,为此便做了一手准备。
为了不被哈利·罗宾森用来在法庭上针对他们,并以此作为论据宣称所有起诉的罪行都不可靠,公爵颇费了一番功夫才隐藏起了这个事实,截下信件只是其中的一个步骤罢了。
“什么?”哈利·罗宾森也跟着提高了自己的声音,气得像颗少女额头上爆开的痘痘,满脸通红,口中白沫横飞,“我从来没有受到任何来自于法院的通知——尊敬的法官,我认为这是不可接受的,这中间明显出现了什么误会,或者人为操纵的手段,我根本没有了解过这个案件,更不要说该有的为这个案件准备的时间——”
“这不是法院的错,罗宾森先生。”法官缓缓地说道,敲了敲手中的法槌,示意人群安静下来,“我们按照程序的需要向你发去了通知,我们应尽的义务已经完成——要说的话,巴登斯先生已经在他的陈述中提到了‘谋杀罪’几字,即便要抗议,你也该在那时就开始抗议才对。”
玛德忍住了即将逸出的一丝微笑,维持着自己文静娴淑的形象。艾登·巴登斯的确这么说了,但他说得飞快,含混在一连串罪名中,要不是注意去听,很容易便漏过这么一个细节,哈利·罗宾森瞧不起资历尚浅的检察官,但他终究是要为自己的傲慢无礼付出代价的。
哈利·罗宾森不甘心地坐下了,仍然大口地喘着气,好似一只没能抓住猎物的野犬。在他身后,恩内斯特·菲茨赫伯仍然双眼微微眯起,双手在腰前交叉,斜靠在被告席的栏杆上,潇洒得如同一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正打算倚树吟诗的艺术家,仿佛眼前这一切与他无关。只有当路易莎提起玛丽安娜的名字时,他才轻微地颤抖了一霎。
“你怎么确定这个罪行就是菲茨赫伯先生犯下的呢?”
“我知道他约了玛丽安娜在那儿见面——在这之前,他就已经骚扰了她很久……后来,我才从仆从的口中得知,他那时就已经强迫她……”
她转过脸去,轻声抽泣了几下。她的表情,她的神态,她的语气控制得是如此的完美,即便她说的话超出了一个未婚小女所该谈论的话题范围,也并不让人觉得她的言行有任何不妥,反而只想将她抱在怀中,肆意怜惜一番。
公爵夫人深吸了一口气,清了清嗓子,“路易莎小姐,你能继续往下说吗?”
“噢,是的,很抱歉……我找了一辆出租马车,想办法说服了他带我赶去了菲茨赫伯先生与玛丽安娜见面的地点——尽管我那时只是一个9岁的女孩,根本没有任何我能为她做的事情,甚至连我自己也可能遭殃。但我那时候根本想不了那么多,我只想拯救她。玛丽安娜不仅仅只是我的保姆,我的女仆,她还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最亲密的家人,从我记事开始就陪伴在我身边,从来没有离开。”
陪审团的成员们一个个听得全神贯注,津津有味,十二双眼睛全都集中在路易莎的身上,活像慈爱的父亲正看着自己楚楚可怜的小女儿。可以说,此时的法庭上,唯二没有看着路易莎的,就只有恩内斯特·菲茨赫伯,还有注视着恩内斯特·菲茨赫伯的玛德。
路易莎还在讲述着她是如何走进了那间旅店房间,就看见了死去的玛丽安娜的经过,几句话就栩栩如生地勾勒出了当时的情形,让人几乎身临其境。
按照她的说法,看见尸体的当即,由于受到了巨大的惊吓,她竟然当场就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回到了家中。所有人都告诉她这场经历不过是噩梦,她从未离开过家中,而玛丽安娜早就回去了她的家乡。
谎话,谎话,全是谎话,事实根本并非如此。
案件的记录可以被抹去,但人的记忆却会永远存在。
“尊敬的法官,您是否允许我们传唤第二位证人。”公爵夫人再次要求了许可,而这一次站起来的,是一名伦敦的警察,诺亚先生。十五年前,接到了旅店老板的通知而赶到现场的两名警察的其中一位,就是他。玛德在斯塔福德郡的档案室里没日没夜地看了三天十五年前的文件,才终于确定当时最有可能与谢泼德一同前去侦查案件的,就是这位诺亚先生。
而她赌对了。
为了保全自己及家人的性命安全,诺亚先生已经保持了十几年的沉默。如今,他的家人早在几个月前就被艾略特送去了加拿大,而他也已退休,事情过去多年,已无法追究。没有了后顾之忧,玛德又开出了他无法拒绝的高额酬金,诺亚先生才愿意站出来作证。
恩内斯特·菲茨赫伯直到诺亚先生出现的那一刻才突然打起了精神,他似乎是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倏然站直,双眼紧紧地盯着他。倘若他是一只兔子,只怕耳朵会高高竖起,不放过任何一句他吐出的证词。
那空无一物的眼眸里终于多了点情绪,让玛德极其意外。她见过这个男人是如何温柔体贴得像个天底下最贴心的情人,就连艾略特恐怕也会自愧不如的模样,她也见过这个男人面无表情,眼中黑得深不见底,冷酷残忍的模样,她更见过对方是如何在刹那间就从前一种切换到了后一种,就仿佛他是某种电灯,有个开关控制黑与光似的。
她却从未见过对方这样半明半暗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