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Eliot

那一刹那,他心中突然毫无预兆地冒了一个古怪的想法。

这不是乔治·丘吉尔,这是康斯薇露。

别傻了,这怎么可能?

他随即又立刻驳回了这个想法——尽管他们就在自己面前难分难舍地拥抱着——他们是家人,久别重逢历经生死的家人,艾略特告诫着自己,阿尔伯特与温斯顿也是这般的亲密,怎不见你如此东想西想?你也许能轻而易举地看穿女人的心思,读出她们在眼里蕴藏的感情,不代表对男人也是如此。

更何况,康斯薇露不就在后面的甲板上站着吗?

他这么安慰着自己,看着她在温斯顿·丘吉尔的搀扶下走下甲板,她的帽子上连着一片面纱,将她的面庞朦胧地遮住了。尽管如此,但看那一头长长的美丽秀发,还有那华丽的服饰,的确就该是康斯薇露没错,艾略特放下心来。

直到她走到自己跟前,双眼微微往旁边一瞥,向他看来。

艾略特从未忘记过这双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睛。他曾在范德比尔特家的纽约宅邸里见过几次,尽管如今更加收敛,再也没有半分杀气逸出,却绝对不会错。

它们属于安娜·沃特,康斯薇露的贴身女仆,而不是康斯薇露。

为什么她要扮演公爵夫人的角色?真正的公爵夫人在哪?

他骇然地向仍然站在阿尔伯特身边的乔治·丘吉尔看去,那个年轻人身姿挺拔,眼角带笑,全身上下看不出一丝一毫女人的痕迹,就连他双手垂下的姿态,都与一个贵族男子别无区别。

这有可能吗?

如果他就是康斯薇露,这意味着什么?

艾略特霎时记起了在库尔松夫人书房里度过的那个下午。这个平庸的女孩告诉自己:“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我们如今能站在一个比任何历史时代都要文明的世界的原因,艾略特勋爵。”

那时因为这句话而感到的悸动,似乎又卷土重来,红烬复燃成火,青绿复染成春,星河复灿夜空。

他以为她只是企图将自己不切实际的想法带入贵族阶级,艾略特无法接受这一点。可她如今拯救了成千上万的人民,阻止了一场可能会演变成无边灾难的战争,揭发了塞西尔·罗德斯令人发指的黑暗罪行,那岂是一块唯有棱角的玻璃能做到的事?即便钻石的光芒在她面前,也免不了要黯然失色。

她是独一无二的,无论作为平民,富家小姐,亦或是贵族夫人。

错的一直是他。

可是库尔松夫人怎能清楚这一点?

“您又怎么猜出,如今穿在我脚上的是哪双鞋呢?”

他不甘心地质问道。

“我何必要猜呢。”她嗤笑一声,显然觉得这个问题十分愚蠢。

艾略特这才醒悟过来。

库尔松夫人根本不知道这其中的千转回绕,她只以为自己的感情从未变过。而他的出现,他特意前去与康斯薇露打招呼,他承认前来觐见的只是一个远方亲戚,这些细节都印证了库尔松夫人的设想。对方只是恰巧误打误撞罢了。

“只是,我近来听说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传闻。”

她轻声说了下去。他们越走越远,已经将宫殿远远抛在身后。

“如今正在那宫殿里与夫人小姐们谈笑风生的公爵夫人,并不是真正的康斯薇露·范德比尔特。”

她没有打任何哑语,没有用模棱两可的隐喻,轻巧地就将这个事实说了出来。

艾略特如遭雷击,站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着她,贵族的不动声色与内敛在这一刻具被他抛在了脑后。而库尔松夫人松开了他,笑盈盈地转过身来,欣赏着自己言语所造成的效果。

这是他曾经最为惧怕发生的事情,这是他曾经发誓守护的秘密。

一切都很明了了。

库尔松夫人说起路易莎小姐,除了要让他知道她的情报网无孔不入以外,也是要让他知道,她很清楚他的手段,尽管路易莎小姐不是他的对手,最终败在了玛德与他的手下,但她却未必。

他迅速收敛了表情,任谁听到这么一句话都会怔住,并不能用来证明说的就是事实。

“这种没有根据的话,您最好还是不要随便散播的好,恐怕人们都只会以为您是出于嫉妒,才编造了这么恶毒的谣言。”

“如果没有根据的话,是谣言又如何呢?被两三人,被四五人,被整个上流社会得知又如何呢?假的永远成不了真的,而真的,迟早都会被揭开。这个世界上没有毫无根据的真相,您说是吗,艾略特勋爵?”

“没错,就如同您污蔑公爵夫人是威尔士王子的情妇一般,谣言总会不攻自破。”

他微笑着回答,在这种时候绝不能露怯。

但库尔松夫人就像是没听到自己后半句话似的。

“就如同您此前说的,伦敦是个大城市,角落里总有黑暗,尤其对那些树敌众多的人来说。这样的故事要是落到了旁人的手里,或许就不仅仅是妒忌的谎言那么简单了。越爬到高处,就越脆弱,相信您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她的话没错。阿尔伯特如今成了政坛上炙手可热的人物,升职只是迟早的事情,而其余的家庭成员要是想要加入政界,也是轻而易举的事。眼红丘吉尔家族的人,不会比想要对库尔松家族落井下石的人少,这个故事的确会成为他们手中的利刃。

艾略特藏在衣袖下的手捏紧了拳头,他无法对这个威胁坐视不理。这可能只是试探,但不管她是从什么地方得知了这个消息,她的源头很有可能就是证据,他不能冒这个险,他必须跳入这个陷阱。

而他很清楚对方想要什么。

她想要库尔松从弃子的身份中走出。

为何会找到自己,也是一目了然的。

这个故事在那些想要伤害丘吉尔家族的人眼中分量并不足,然而对于那些想要保护丘吉尔家族——尤其是想要保护公爵夫人的人来说,已经足够。

而在所有在意这个故事的人中,唯独他的父亲有能力拯救库尔松勋爵,唯独他会为了保护康斯薇露走到这一步。阿尔伯特也会,可他自身都还未站稳脚跟,更别说扶持库尔松勋爵了。

更重要的是,如今他知道康斯薇露身上还有另外一个更大的秘密,他不能让库尔松夫人继续在她周围打探。公爵夫人曾经被掉包这种事,损伤最大的是公爵夫人及范德比尔特家的名誉,丘吉尔家族会被波及,但至少温斯顿·丘吉尔能够幸存下来。然而,公爵夫人女扮男装这种事情,对丘吉尔家族来说将会是一个致命的打击。

“我只有一个条件。”他开口说道。

“洗耳恭听,艾略特勋爵。”

“youleavehergracealone.”

“真感人,看看那些艾略特勋爵为了爱会做出的事情——”她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如果您能做到您该做的事情的话,”库尔松夫人意味深长地停顿了几秒,“我自然也能做到。”

“他不可能继续在国内发展。”艾略特不得不预先警告她。女王陛下已经与索尔兹伯里勋爵秘密会谈了几次,一旦这次的危机一过,伦敦上流社会里就再也容不下库尔松了。“也许是派去某个殖民地,如果足够幸运的话。”

“我会很满意的。”她轻微地点了点头,“任何一点运气,都能让我们比现在的状况更好。”

说着,她轻轻抚上了自己的肚子。

艾略特想起她适才说出的那句话,“为了爱会做出的事”,不由得顿觉浑身寒毛乍起,冷颤顺着脊背一路滚下去。

“日安,艾略特勋爵。这是一场很令人愉快的对话。”

转身离开的艾略特什么也没说,他只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