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AlvinCon

她还喋喋不休地说了许多,可康斯薇露没有再继续听了。她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因为在经历了詹姆斯的欺骗,还有她为此而施行的自杀后,再提“爱”这个字,或多或少都有些滑稽,也有些沉重。更何况,她与埃尔文之间有的,除了几次躲躲藏藏的谈话以外,又还剩下什么呢?她对这个男人一无所知,又可能爱上他什么呢?就因为他是除了伊莎贝拉以外与自己接触的另一个活人吗?

所以,她确定自己并不爱埃尔文,她只是非常地在乎他。

每次他们谈话的时候,她都能看到他在伊莎贝拉眼中寻找着自己的影子;每当伊莎贝拉表现得与自己不同时,她都能发觉疑窦从他眼中闪过;他分明是知道自己存在的。这个想法让康斯薇露常常又喜又悲,又时时被她在脑海中挂念着,进而更起劲地寻找埃尔文区分她与伊莎贝拉的表现——这就是为什么她如此在乎他,再也没有别的原因了,再也没有别的原因可以用来解释知道他前来是要告别而不是要归来这件事会令她如此的痛苦。

“那就趁着这时机告别吧,公爵夫人。”

“我的名字是康斯薇露·范德比尔特,”她说道,平生第一次使用如此坚定的语气,“而我希望你能那么喊我。”

康斯薇露,康斯薇露·范德比尔特。

而不是,康斯薇露·斯宾塞-丘吉尔。

马克西米利安却发觉自己无法将这个名字喊出口。

在他烧成灰烬的余生中,这个名字是唯一照耀那废墟的一抹月光,他无法说出口,怕第一个音节便戳破那覆盖着银色光芒的美梦,使他回到自己一无所有的现实中去。

他最终没有扣动扳机,他不会的,而穆勒少校也知道他不会,他想要让这场谈话尽可能长地进行下去,而枪声只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力,因此他僵硬地收起了手枪,收起了匕首,表面仍然维持着冷静,但那只是多年训练出的面具罢了。

“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他木讷地,机械地重复着,仿佛灵魂早已随着穆勒少校的那句话而抽走。这不是为了他自己,倘若他已是废铁,他也要知道是什么让他成了废铁。千里外的开普敦城中,某个废弃的酒窖下埋藏着一具为了这个理由牺牲了自己的尸体,为了他,马克西米利安也必须问出。

“你是我最出色的手下,马克西米利安,因此你最该知道我们这一行的规则是什么。我不可能把你想要的情报告诉你,你要是还有那么一点脑子,现在就该逃到美国,澳大利亚,俄罗斯——随便任何一个地方,只要与帝国无关——去。我已经向上级报道了你与杀手同归于尽的消息,不会再有人追杀你了,除非你自投罗网。以我在学院多年培育你的恩情而言,我为你清理后手到这一步,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

“你也告诉了我的母亲同样的消息吗——你也告诉了她,她的马利什被自己祖国派去的杀手杀害了吗!”

他知道穆勒少校认识他的母亲,只是从未将这一点向对方挑明。从学院毕业以后,他回去探望过他的母亲一次,那时他刚好在附近执行任务,穿戴了伪装,因此便没有走正门,而是从花廊攀爬到了二楼,打算直接从书房的窗户中进入,给他母亲一个惊喜。但那次会面却未能完成,因为他发现一个陌生的男人正坐在书房沙发上与他母亲交谈,发色带灰,灰蓝色的双眼如鹰般锐利,神色冷峻。直至后来他听见男人说话的声音,才知道那是穆勒少校。

“你的母亲?”穆勒少校脸上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的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愕然,接着就转为了嘲弄的喑喑笑声,“我为什么要告诉她你的死讯?你以为她会在乎你是死是活吗?你对她而言的重要性还及不上一个阿拉伯数字,她甚至从未给予过你一个名字!”

这句话犹如锋利长剑般刺入了他的偏左胸膛,家,国,对一个男儿来说无能重之其右的事物残忍地被穆勒少校轻轻几句话便连皮带肉地从他心中撕去。冷静下来,马克西米利安,冷静下来,他在内心反复叮嘱着自己,你已经完全丧失了主动,不能再继续被眼前这个男人牵着鼻子走。再问下去也是徒劳,他不会轻易就给出任何自己想要的信息,他必须得找到什么能让他反客为主的突破点,才能在穆勒少校如同拆解一个废弃的玩具般彻底将他人格摧毁以前,掌握到他想要的答案。

电光火石之间,他的视线自穆勒少校身后的那黑色保险箱一掠而过——是了,这是对方特意留下来寻找的物品!但是这是帝国的领事办公室,有什么是需要派遣自己的间谍前来寻找的?是他受贿的信息吗?还是通敌的证据?不对,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殖民地领事办公室,没有到要出动阿贝泰隆第三分部的地步,那么究竟是为什么——

刹那间,他突然反应过来,这只是穆勒少校所扮演的这个角色来到殖民地的真正目的中无数附带的任务罢了,他不该将重心放在这上面,而是应该想清楚为什么穆勒少校会亲自来到德阿尔,如果按照海上的路程来算的话,那么至少在自己抵达开普敦的时候,对方也该抵达了德属西南非洲了——

等等,开普敦?

为什么阿贝泰隆会知道要在开普敦部署杀手?

阿尔伯特亲王号原定的目的是伊丽莎白港,仅是因为那天清晨战争已经爆发,军舰必须立刻前往德班港加入战场,才会临时停靠开普敦放下平民。即便军舰上还有其他他不知道的,被阿贝泰隆安插进来的人员,也不能那么迅速地通知第三分部,让他们立刻清空联络部,并且派遣一名杀手在那儿等着。因此,这只能有一个解释——阿贝泰隆第三分部早就知道他会在开普敦下船。

要知道他会在开普敦下船,就意味着他们必须知道战争大约会在什么时候爆发,而谁要是能预言到战争的爆发——特别是这场所有人都毫无准备的战争——那必然就意味着他是这场战争的幕后始作俑者。

塞西尔罗德斯。

适才穆勒少校是怎么与那莱恩勋爵说的?“陛下对于参与战争一事非常热衷””“英国方面给出的条件的确十分丰厚”——难道塞西尔罗德斯给予了帝国某些条件,从而使他们插手进了这场战争之中吗?原本帝国就打算挑起英国与德兰士瓦共和国之间的战争,自然不会拒绝塞西尔罗德斯的条件。但这么一来,穆勒少校又在德阿尔领事办公室里做什么呢?

不对,等等,在穆勒少校说话以前,莱恩勋爵又说了什么?——“这的确是个棘手的问题”。可是如果说帝国是愉快地与塞西尔罗德斯达成了交易,那么莱恩勋爵为何又会有此一说。他是德阿尔的领事办公室的负责人,也是外交部的重臣之一,他会这么说,就意味着——

“我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了,”他轻声喃喃说道,“陛下想要打这场仗,而霍恩洛厄亲王不同意,因此,作为陛下手中最锐利武器的阿贝泰隆第三分部,就要亲自前往殖民地,确保霍恩洛厄亲王的势力不会继续阻碍帝国参战,是吗?”

“你不愧是你母亲的儿子,马克西米利安。”穆勒少校给出的回复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但那对于他来说已经足够算是肯定了。

“我是你最出色的手下,所以你应该知道,了解了这一点以后的我对这个计划而言是多么大的威胁。”他直视着对方那双已经带了一点老态,与他肥胖的面部肌肉不成对比的双眼,“我会在这之后消失,永远不再出现在世界上,只要你告诉我为何帝国的这个计划会与放弃我有关。”

外面的走廊上隐约传来了沉闷地踩在地毯上的脚步声,还有嗡嗡的说话声,似乎正向这间办公室靠近着。

“看来终于有人意识到你所扮演的这个角色不知去了何处了。”马克西米利安扭头看了看那两扇镶嵌着象牙浮雕的木门,“你能用来思考的时间不多了,穆勒少校,至少我们都得给彼此留点逃跑的时间。”

对方定定地看着他,在这分秒都意味着门外可能有人闯进来的片刻,他仍然花了好几秒钟的时间沉默不语地打量着马克西米利安的脸,欣赏着他是如何支撑着已经支离破碎的自我,又是如何顽强地以镇定掩盖着所有血迹斑斑的伤痕,随后才满意地开口了——

“帝国之所以会想要除掉你,是因为某个项目的内容被泄露给了英国的政府,而陛下怀疑这一消息是被你而泄露出去的,原因是因为你的母亲曾经参与了这个项目,她很有可能将内容告知了你——”

“这个项目的名字是什么——”他追问着,一颗心被不详的预感牢牢攥住,仿佛雏鸟陷入骷髅的指爪,尖利的甲面在细羽上刮擦,“告诉我!”

刹那间,钥匙扭开门的声响响起,马克西米利安发觉穆勒少校就像拎起一只小鸡般轻易地将他抓起,狠狠向窗外掷去,随着“哗啦”一声破碎的巨响,他就像一头真正的雄鹰般向外飞去,但他立即便意识到,他并非老鹰,他的翅膀早已折断,锐喙也被磨钝,利爪也已剪去,他再也不可能在帝国的蓝天下飞翔——

“嘭”地一声,他摔在了适才那黑人女子泼水的房屋花圃中,压碎了三个陶土做的花盆,脑袋昏头转向,一时分不清东南西北。只听见身后突然响起了叫嚷声——“入侵者在那!”“入侵者在那!”伴随来的是一梭子弹,打在他身旁的泥土里,震得他耳廓发麻,不得不连滚带爬地跳起身,慌不择路地翻越栏杆向前跑去,一路在茂密的树丛间寻找着前进的缝隙。忽地他只觉得头上一凉,一根尖利的树杈勾住了他的假发,霎时便将它扯离了自己的头皮,马克西米利安回过头,呆呆地看着那顶脏兮兮的假发,半天出不了声——

就在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不管是埃尔文·布莱克,还是马克西米利安。

“您是公爵夫人,而我也该如此向您告别。”

埃尔文轻声说着,他拉开了窗帘,让明亮的银光毫不吝啬地洒在他那挺拔的身姿上,接着又拉开了窗户。他的手放在窗边,微张着手指,似乎在感受那月色是如何如风般拂在他的掌心。随即,又收了回来,深深向她鞠了一躬,行礼姿势标准得犹如一个王子,而他也的确有着匹配的容貌。

“我不会忘记与您相处的这段岁月,公爵夫人。”

而这个称谓截断了所有康斯薇露紧随其后想说的话。

不是只有夏绿蒂为你留了一扇窗户,我也为你留了。

我不需要知道你是谁,真正的名字又是什么,我不需要知道你有什么目的,又是怎样的身份。因为我本身也是个早已不再存在的人,我爱的是你在我身边的存在,是你能看到我的双眼,是你每次能察觉我存在却又给予我适当距离的敏锐,不是其他任何的一切。

如果可以的话,你能留下吗?

爱?

她说了爱吗?

她是这么想的吗?

“farewell,yourgrace.”

那带着一抹金边的身影灵巧地翻越了窗户,就如同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霎时随风扬起的纱帘后。康斯薇露也紧紧跟着冲出了房间,飘入了夜色之中,沐浴在银色的月光之下,看着埃尔文轻巧地跳下藤蔓,就像是逃离天敌般迅速向远方跑去。她想嘶吼,她想哭泣,她想永远跟随他而去,哪怕仅仅是作为一个不会被看见也不会被触碰的鬼魂;她想回到喝下那杯甜茶以前,她想回到一切还能重新开始的时候,那样她就能告诉自己什么才是真正的爱,而她当初为之而死去的根本什么都不是——

但曾经活着的康斯薇露·范德比尔特听不到她的呼唤,而如今活着的埃尔文·布莱克也不可能再听到。

thus,theyallhavegone,intodeepdeepblack,andneverwouldtheycomeba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