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在第一束日光急不可耐地爬上他的眼皮时,埃尔文索性坐了起来,披上了外衣,来到了甲板上。他在前来的路上碰见了两个水手,还有几个换班的士兵,但谁也没有理会他,船上的每个人都处于一种极度压抑与焦躁不安的状态中,只盼着军舰能够快快抵达伊丽莎白港。埃尔文当然也渴望能够久违地走在不会摇晃的土地上,但他的渴望更多是因为登陆后,才有可能收到来自阿贝泰隆第三分部的新指示。
他找到了一根与会议室连同的通风管,可以从最底下的机炉房里一路爬上去,但不是每一次埃尔文都能刚好地躲过所有的巡查人员以及在机炉房里工作的职员,因此到目前为止他也只成功地窃听了三场会议,结合着从男仆口中听到的情报,埃尔文对如今南非的局势也大致掌握得差不多了。但这只让他更加心急如焚,不明白英国方面为何会出现如此强烈的好战情绪。
从他离开伦敦前所收集到的情报来看,无论是英国的普通民众,还是英国政府内部的意见,都一致认为第二次布尔战争不太可能爆发,因此才会派遣出了一支外交团与德兰士瓦共和国交涉。而根据他做出的这一结论,德国内阁才制定出了发表那篇嘲笑英国海军报道的计划,目的就是要让英国海军炫耀自己的实力,给德兰士瓦共和国造成压力,进而向德国求助,好为德国的调兵遣将安上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从欧洲大陆调兵到南非,统共需要两个月的时间,再加上为战争做的一些准备——建碉堡,挖深沟,开辟能让装甲列车行驶的铁路,等等,穆勒少校为他留出的完成任务的时间绰绰有余,然而如今情况急转直下,不仅他此前给出的情报是错误的,战争更是随时都有可能爆发。撇开他有可能受到的处罚不说,这场要仓促应对的战争很有可能会毁掉皇帝陛下为了夺取更多的非洲殖民地而制定的计划,才是埃尔文最为担心的问题。
英国人可能不了解这一点,但埃尔文对德属西南非洲殖民地上驻扎的30万军队都是些什么货色知道得一清二楚,比起国内那些经过军事学院的千锤百炼的士兵,那一支大部分都由原住民组成的队伍就是一支乌合之众,与祖鲁人打仗还行,比起英国的军队却差远了。
不知不觉间,埃尔文发觉自己又来到了那天撞见公爵夫人吸烟的地方。
他转过身,靠在那四根粗大的铁管的另一侧,背对着即将升起的朝阳,免得自己的双眼被灼伤。越过被擦得发亮却仍然显得脏兮兮的船边,他注视着那泛着白沫,青灰色的大海,从口袋里抽出一根皱巴巴的烟条,这是他在上船后不久从一个水手那儿玩扑克牌赢来的。他从不吸烟,只是突然对它的味道有些好奇,这么些天它一直待在他的口袋里,里头裹着的烟草散落得到处都是,又被埃尔文一点点地捻回烟纸中。他微微嗅着发黄纸张上所剩无几的淡淡烟味,脑海中浮现了公爵夫人轻叼着烟蒂躲在黑暗中的情形,不知怎么地,那个形象与现实中的公爵夫人不太一样,似乎要更加柔弱,更加敏感,更加的——
“我不知道你也抽烟,布莱克先生。”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他的背后传来,带着一点揶揄的意味。
是了,更加的清亮,他在心里想着。
“我不知道您原来会这么早起来,公爵夫人。”
他说着,尽管这是在整整一个半月过后与公爵夫人在此处的第二次相见,也不曾嗅到任何烟味,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走到这里时是否看见了她的存在——不过,她那么瘦削,即便是一根铁管也能绰绰有余地遮住她的身形——埃尔文仍然遵守着上一次与她的约定,没有回过头去看她。
兴许也是因为,他担忧自己看到的人儿会摧毁他的想象——那个更加柔弱,更加可爱,更加敏感,更加清亮透彻的公爵夫人。
“只有早起才能看到这样美丽的景色,不是吗,布莱克先生?”
她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喜悦,娇俏,又欢快,就像她是特意这个时间从床上爬起,顶着仍然带着丝丝寒气的薄雾,只为了欣赏那从天边跃起的燃烧火球一般。但埃尔文心中何曾不清楚,没有哪个婚姻幸福的贵族夫人会这么做,没有哪个被全身心爱着的,幸福而又快乐的上层阶级女人会这样隔着铁管与另一个男人说话。一个孤单的人总能嗅出另一人的孤单,但埃尔文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您听说过一个南半球的传说吗?”
“什么传说?”
“曾经在世界的南边,耸立着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他比吉力马札罗山还要高昂,比所有希腊的神祇加起来还要英俊,心灵却如同非洲的土地一般的温柔,正直,而又宽广。于是太阳爱上了他,她会化身为穿着金裙,带着晨曦雾水为花的冠冕的美丽少女去与他相见,直到夜幕垂到她的肩膀,遮掩了她所有的光芒,巨人都再也看不到她的面庞时,才会依依不舍地离去。
“但是,海洋妒忌了。因为她与她的丈夫天空每日就只有黄昏的那么一点短暂的期间能够与彼此相见,然而太阳却有着一整个白昼的时间能用来与巨人相处;更何况,太阳爱得越深,就留得越晚,黄昏就迟迟不能到来,有时甚至一下子便跳到了黑夜,使得海洋与天空只能长久地分隔两地。
“于是,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大海咆哮着向巨人扑去,惊涛骇浪一下子便将他推倒,让他从陆地上滚落下来,沉入了最深最深的海沟之中,就连阳光也不能穿透那样厚重的海水,就连巨人也无法推开压在身上的千吨海涛,从此便与自己的爱人永远分离了。可太阳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只是每日都在南半球痴痴地等着,以为巨人有一天,又会突然回到自己的身边。在那之后,上千万年过去了,太阳仍然会在经过北半球时走得飞快,因为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赶到南边去见她的爱人,即便他已经消失了那么多年,她仍然就如同第一次化身为少女去见他时一样雀跃,一样快乐。所以,后来的人们,才能如同巨人一般,欣赏到那样美丽的日出,所以北边总是那么冷,而南边总是那么的温暖。”
“这是你现编出来的传说吗,布莱克先生。”
公爵夫人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了,这一次,她语气中的愉快再也不是强挤出的了。
“不,这是我偶然听到的。”
埃尔文低声回答道,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将这个故事告诉公爵夫人,他曾经觉得这个故事无聊透顶,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巨人,太阳又怎么可能是个少女,更别说那个北半球南半球的冷热根据,简直比任何一篇格林童话都还要荒谬,可他当时还是按捺下性子,默不作声地听母亲讲完了。
要是我有一个父亲就好了,他那时幻想着,要是我有一个父亲,我就能听他向我诉说那些昔日的英雄史诗,吉尔伽美什是如何杀掉森林之王胡姆巴巴,贝奥武夫又是如何打败了哥伦多,齐格弗里德怎样举着魔剑格拉墨屠杀了巨龙法弗纳,那才是他想要聆听的故事,那才能使一个小男孩热血沸腾,才能成为他夜里梦中辉煌大战的背景,而不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巨人,和一个蠢得无可救药的太阳,
可他没有父亲。
在他母亲的讲述中,他的父亲是一个有着苏格兰血统的德国人,英俊又高大,只是不幸英年早逝,依靠着从奶奶那儿传下的遗产,他与他的母亲仍然过着不错的生活,他小时候对这一切都深信不疑,因为屋子中有着许多来自于苏格兰的装饰,有着许多与苏格兰有关的书籍。直到他再长大了一些,听见厨子的窃窃私语,才知道他父母的婚姻从来就不是什么戛然而止的童话故事,而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犯罪。他的父亲引诱了他的母亲,让她成为了自己的情妇,而他的母亲就是那痴痴等待着巨人归来的太阳,尽管她从来不打扮,永远只把自己关在书房之中——
“只是偶然听到,就能记得这么清楚。看来你很喜欢这个故事呢,布莱克先生。”
“不——我只是——我只是记性很好而已,公爵夫人。”
这句话打了埃尔文一个措手不及,慌忙中有些狼狈地为自己的辩解着。公爵夫人噗嗤地笑出了声,显然看破了自己的窘迫。她没有就此多说什么,却比她对此发表了点什么看法更让埃尔文感到窘迫,就像一个小男孩被迫在大庭广众下向自己的母亲说出“我爱你”三个字一般羞愤得让人无法忍受——
“难道这不是很好吗,布莱克先生,能够——”
公爵夫人的声音被一声骤然响起的枪鸣给打断了,只见一缕淡淡灰烟挥散在天际,几艘快艇就像海面上漂浮的米粒般出现在远方,迅速地向军舰驶来。埃尔文警觉地站直了身体,眯起了双眼,他的视力很好,等快艇再驶近一些以后,便看清楚了上面的标识是大不列颠的。与此同时,阿尔伯特亲王号上也发射了信号,显然是识别出了快艇的身份。
正纳闷着这些快艇是从哪来的,又是为了什么,埃尔文突然记起了什么,猛然回头向自己的左边看去,但是他太晚了,公爵夫人早便已经消失了,甲板上甚至连一个烟头都没有留下,他的身旁只剩下了那初升起的太阳裙边的点点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