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伊莎贝拉来到布伦海姆宫的大门前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
五分钟前,她还坐在温暖的长书房里,与温斯顿讨论着她在晚餐桌上提出的让寡妇来到布伦海姆宫工作的想法,前者为她提出了一些非常有用的建议,以更能让这个时代的贵族所接受的方式来推行她的计划。
譬如说,尽管本质还是帮助贫困的寡妇家庭获得帮助,表面却可以叫做促进伍德斯托克居民就业率计划,甚至可以从慈善晚宴所得到的捐款中专门抽出一部门来负责这个事务。温斯顿还提醒了伊莎贝拉,这些急需帮助的寡妇不止能在布伦海姆宫里工作,只要伊莎贝拉给予一定的补助,村庄里也会有一些店铺和家庭乐于雇佣寡妇来做一些杂活。从根本上,这还有助于改善人们对于寡妇不能离开家庭工作的固有印象的转变。
又譬如,温斯顿还给了伊莎贝拉一个建议,那就是她可以在本地开办一所私人的慈善女子学校,免费向伍德斯托克教区内的居民开放——尽管此前并没有先例,却也不是一件不可行的事情。晚宴上,除了提到希望能让寡妇来到布伦海姆宫工作,伊莎贝拉还表达了自己希望伍德斯托克的女孩能够摆脱未来不是嫁人,就是当女仆的固有命运的寄望,而一个女子学校的确能帮助她实现这一希冀。
就在伊莎贝拉与温斯顿热切地讨论设立一个私人女子学校要通过哪些程序的时候,汤普森太太敲响了小书房的木门。
“很抱歉打扰您,公爵夫人。”
“请进。”伊莎贝拉那时高声地应了一声,突然意识到汤普森太太很有可能是要来收集她原本该做好的女仆排班表,不由得感到有些尴尬。
别担心。坐在她身边的康斯薇露安慰着她。我想汤普森太太不会介意你晚一点将这份表格交给她。也许今晚我可以替你好好研究一下,这样,你只要明天早点起来将我的思考成果写上去——
木门打开了,门外站着的人影立刻结束了康斯薇露内心的话语,只见汤普森太太惊惶的面孔被她手里端着的蜡烛照得惨白无比,毫无血色的嘴唇半张着,她的身体似乎正在微微颤抖,显然受到了某种惊吓。
“怎么了,汤普森太太?”伊莎贝拉关切地问道,见到对方这个样子,她和温斯顿几乎都是同时站了起来。
“我不是有意打扰的,公爵夫人,只是,公爵阁下让我来通知您,有两名西牛津郡的县警五分钟前敲响了布伦海姆宫的大门——”
“什么?在这种时刻?”温斯顿立刻惊讶地嚷了起来,“他们疯了吗?”
“我想他们没有,丘吉尔先生。来的是一位海耶斯警员(policeconstable),还有另一位是谢泼德警官(sergeant),我没听到多少,但我想他们似乎是来这儿带走某个女仆,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汤普森太太如是回答道。
这是一个无月无星,昏暗无光的夜晚,似乎白日时的好天气不过是昙花一现的幻景,布伦海姆宫的正门大开着,猛烈的寒风呼呼地倒灌进宽敞高挑的前厅,显示出了主人毫无想要邀请门外的客人进入宫殿内部的意图。伊莎贝拉穿的仍然是晚宴时的露肩薄纱晚礼服裙,她来不及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穿上外套,也没时间召唤安娜,她前脚刚踏进前厅,裸露在外的肌肤便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禁不住地打了一个冷颤。见状,温斯顿脱掉了他的白领结西装外套,罩在伊莎贝拉身上,这才让她暖和了一些。
马尔堡公爵独自一人站在布伦海姆宫的大门前,在墙上投映出长而消瘦的侧影,他也没有更衣,只是扯去了领结。他的神色不耐又冷漠,看见到来的伊莎贝拉,温斯顿,还有汤普森太太,那份寒意似乎又增加了几分,只是轻轻地向他们两个点了点头,紧接着又转向了警察。
“就像我说的,谢泼德警官,今天实在是太晚了,我认为你们最好还是——”
“公爵大人,”那名被称为谢泼德警官的男人开口了,他的个子甚至比温斯顿还要矮小,但他丝毫没有被公爵的威严所震慑,语气甚至称得上比公爵更不客气,“我与我的同事也不过是为了完成我们的工作罢了,不管用什么办法,今晚,我们都一定要带走艾格斯·米勒,以谋杀罪的名义!”
伊莎贝拉怔住了。
“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谢泼德警官。”听了对方的话,公爵冷冷地回答道,“艾格斯·米勒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女孩,伍德斯托克的本地人,刚满17岁不久,今天下午才来到布伦海姆宫中工作,怎么可能犯下你们口中的谋杀罪行呢?行了,谢泼德警官,我建议你们好好地重新仔细调查一番,然后再在一个更加合理的时间过来——”
“无意冒犯,公爵大人。”谢泼德警官上前了一步,压低了声音,表情有些凶狠,“我知道您自然是不乐意看到我们如此冒昧地来到您的府上,并要求带走您的一位女仆。然而,正是因为考虑到了公爵大人的地位,我们才在一个如此罕见的时刻到来。实话告诉您,我们有证人,也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就是艾格斯·米勒杀的人,明早就能从县法院那儿拿到逮捕令——可您愿意我们光天化日之下,把一个又哭又闹的女仆生生地从您的府上拖出去吗?那场面可将会十分地不好看,公爵大人。”
“容我打断一下,谢泼德警官——”伊莎贝拉忍不住插嘴了,她此刻想说的话也是康斯薇露想问出的问题,“请问艾格斯·米勒究竟——我的意思是——她杀了谁?你不可能指望公爵大人与我相信一个17岁的女孩能够在杀了人以后还若无其事地来到布伦海姆宫工作,难道不是吗?”
“噢,公爵夫人,”或许是伊莎贝拉的错觉,眼前这位警官的语气里似乎突然多出了一丝轻蔑,他的语气中也有某种令得她难以定义的恶意,好像在那黑漆漆的喉头后面,谢泼德警官的灵魂正在发出冷笑一般,“我不确定这是一个适合讲给贵族夫人听的故事——”
“我的妻子向你询问了一个问题,而你要做的就是礼貌地回答。”公爵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警官的话语,厉声说道。谢泼德警官脸上一瞬间出现了羞愤交加的潮红,又因为寒风而迅速褪去。
“那好,公爵夫人,”他恶狠狠地说道,“如果您非要听的话——艾格斯·米勒是一个堕落的女人,她未婚先孕,并残忍地杀死了她刚出生一天的孩子,将他埋在了自己家的后院中,在来到布伦海姆宫前,我与我的同事刚刚从梅尔·米勒,也就是艾格斯·米勒的母亲,的家中挖出了那个可怜灵魂的残骸。”
汤普森太太顿时发出了一声惊呼,紧跟着的是一连串含糊不清的祈祷。温斯顿与公爵的脸色都阴沉了下来,彼此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伊莎贝拉不由得捂住了嘴,但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出于对那个不幸刚来到世上就逝去的小生命的同情,不过,这个举动明显给了谢泼德警官心满意足的满足感。“我就说嘛,这个故事可不适合娇生惯养的贵族夫人,”他咧开嘴,阴森地笑了起来,“好了,现在能请府上的女管家——不管她的名字是什么——将艾格斯·米勒带给我们了吗?”
如果艾格斯·米勒被他们带走了,会发生什么?心里清楚即便是在一百多年后的美国,这也是足以引起掀然大波的罪行,伊莎贝拉不由得焦急地询问着康斯薇露。
绞死,恐怕是。康斯薇露轻声说道。
另一边,汤普森太太迟疑着,没有立刻离开,等待着她的两名主人的命令。
伊莎贝拉立刻抬起头,向公爵望去——在他那双此刻近乎银光一般的眼眸里,她读出了与自己一样的犹豫和不安。这一刻,他们的想法与目的是一致的,无论是谁,都不愿意让艾格斯·米勒就这样被警察带走,随即便结束这个女孩的生命。
伊莎贝拉不知道公爵是出于什么理由,她只是坚信艾格斯·米勒即便犯下了这样的罪行,背后也必然有什么隐情。作为美籍华人,伊莎贝拉天然对警察和司法系统有一种不信任感,她没有忘记纽约警察彼得·梁所遭受的待遇1,同样,她也不会相信一百多年前的英国法庭能在这件事上做出公正的判断。
“我们可没有一晚上的时间,公爵大人,让您的女管家将那个女仆带给我们,否则我们就亲自上楼去把她抓下来。您更情愿哪一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