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回到住处,董飞峻合衣小睡了一阵。待到醒来的时候,天色正明,分不清是什么时辰。

“董大人。”门外似乎有人一直候着,听见屋内有起身的动静,连忙禀报道:“外厅有客求见。”

董飞峻不知道是什么事,匆匆起身。来到外厅,却见先时见到的那名永军将领。“董大人。”那人见董飞峻出来,忙站起身,压低了声音道:“余峰招了。”

董飞峻精神一震。

似乎是挨不过酷刑,余峰最终还是松了口。据他招认,这勾容城内,的确是有他的同伙之人,不过,那人从未出过面,他也并不认识。不过,他们彼此曾留过暗号约定于两日之后在城北某处见面,然后共同想办法赚开城门。

问到何人主指,余峰只是道,是多年之前的一个恩人让他做的这件事。问恩人是谁,这人咬紧了牙关不说,再三拷打,也是如此。

好在,总算招供了与城内同伙的接头时间、地点与暗号。董飞峻立即令人下去在接头地点暗中布置,准备于两日之后擒住那人。

第二日天还没亮,南迟军队的攻击便开始了,董飞峻夜里一直守在城墙之上,见南迟军攻势激烈,连忙擂起城墙上的战鼓,通令四门戒备,开始准备迎战。

刀兵相接,炮声隆隆。

天色此时仍然漆黑一片,为了避免成为靶子,城头上的火把此时已经熄灭,勾容守军们站在城垛的凹陷处,挥舞着手中的刀向外砍。

声声惨叫在日出前的天空中回荡。

而此刻,勾容东门之内,一位身着永军服色的将领,带着数百名身着永军服色的兵士,急弛到城门之前。

“什么事?”守城的也是永军,礼貌的将他们拦了下来。

“太子有令,令我们出城御敌。”那将领沉声道,同时,递上一块令牌。

守城的永军兵士仔细的验看了令牌,又叫来身旁的人细细查验,确实是真正的令牌。“这位有些面生啊……”那兵士一边将令牌还给来人,一边喃喃自语。

“余队长前日生了病,所以才让这位副队长暂时领着。”来人身边另外站着一人,此时连忙解释。

“啊,原来是谢副队长。”守城的兵士虽然不识得这位面生的将领,却识得站在他身旁的人。认出了原来是熟悉的人之后,态度一下子便热络了许多。“出城御敌,还请多加小心。”他一边笑,一边吩咐身后的兵士们让开路子,准备开城门放吊桥。

然而,忽然有声音喝止道:“慢开城门!”

守城的兵士们一怔,动作立时缓了下来。那准备出城的将领与那位谢副队长却神情紧张的扬起刀来护在身侧,一时间场面有些混乱。

出声喝止的人似乎就在附近,此时他缓缓的从原先藏身的黑暗中走出来,走到石墙边插着火把的地方,似乎叹了一口气。“一刻钟之前,我还在祈祷不是你。”

准备出城的那名将领沉默了一阵,终于开口道:“董大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出声喝止的人正是董飞峻。只见他轻轻扬手,不知道从何处呼啦啦的站立起来数百名士兵将这里团团围住——原来他们早就藏身于此。董飞峻叹气道:“你以为我会在哪里?会在城墙之上?还是中了你的计,明日里在城北那处你永远不可能出现的地方等你?”,他应了这句话之后,扬声道:“这位谢副队长,是永军的叛徒,是南迟的细作,受他所蒙蔽的,现在放下兵器,我可以不予追究。”

被带过来的这一群兵士,都是听了那谢副队长的话,此时见董飞峻如此说,心下早已生疑,再见到围困自己的人里,有很多都是永军里的高级将领,连忙放下手里的兵器,抱着头蹲了下来。

董飞峻眼见着这一切的发生,面上却毫无欣喜之感,似乎另有一层低落。“元敏。真的是你。”

带队过来的那人,正是丁元敏。

此时,围在他与那谢姓副将身边,不过二三十人,眼见着大势已去,他脸上竟然没有半分惧色。“原来……你撤去了缀着我的人,并非中了我的计……只不过,是反过来算计我?你在这里等了我很久了?”

董飞峻沉声道:“你让那余峰伪作暴露,然后借他之口,安排了一场不可能出现的会面,好让我们以为得到了目标面松懈。而此刻,南迟军队正在配合你来进行攻城,我们绝不会想到,其实你们的原定计划,就是在早了几乎两天的此时,用你一早就暗藏下来的令牌,来骗开这处城门。是吗?”

丁元敏轻哼了一声,并不说话。

董飞峻静静的看了他半晌,深吸了一口气,问:“元敏,你为何如此?”

丁元敏沉默了许久,终于冷声答道:“我祖上,本就是南迟人。”

董飞峻无言以对,却又迟迟不忍心下令让周围的兵士们上前去抓他。场面一时僵着。良久,董飞峻忽然道:“怪不得当日齐肖在过堂的时候,曾经欲言又止。原来,他想说出来的人,是你。”

丁元敏低着眼,脸上看不出来表情。

“他那时候终于没能说出口来,是想保你。却没想到,这一点情谊,却害死了他——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你主使的吧。”

丁元敏呼吸有些起伏,却仍然没说一句话。

“元敏。就算你祖籍南迟,可是,你的生身之地,却是在临水;养大你的,是临水的百姓。”董飞峻提高声音:“你以为南迟会将你当作自己人看待吗?他们只不过……”

“当我是一条狗。”丁元敏冷声道。“可是,董大人,你知不知道,我若是不依从了他们,他们只需要将我的身份公布出来,你觉得我还活得下去?你觉得我不会立刻便被所谓的养大我的临水的百姓送上法场?”

“所以,你就可以用他人的命来交换你自己的?用临水众多百姓的命?用与你一同并肩作战过的诸多青军将士的命?用那与你一同长大,情比兄弟的齐肖的命?”

丁元敏的气势,似乎被齐肖这两个字打断了一下,变得有些凝重。半晌,他才缓缓的出言道:“齐肖……他是清白的。如果,你可以还他一个清名……”

“既然都已经狠得下心来杀他,何必还要在乎他的清名?”董飞峻有些薄怒。

丁元敏似乎轻轻叹了一口气。“杀他的时候……想着其实很简单……。但……他死了之后……竟然才觉得……有些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