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两人在书房里谈得很晚,于是董飞峻也不好意思此时离开这里回别院,甚至连让人带个口信出去都不可能。今夜里违逆父亲太过,还是先顺着他一些。好在苏修明应当不会刻意等自己,董飞峻这样想着,也就安心的在自己原先的寝房里歇息了。

但这一觉似乎睡得有些久。第二日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似乎头还有些晕沉,只觉得身子不停的抖动,倒像是连床也在摇动一番。

董飞峻伸出手来压了压额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幻觉,竟然听见了马蹄声与车轮转动的吱哑声。董飞峻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惊了一下,猛然的坐起来。

——的确是马车的声音。

自己竟然坐在马车里!

他猛然掀开帘子。——是去离城的路!

“停车!”他大喊了了一声。然后前面驾车的马夫似乎并未听闻,只是扬鞭策马,自顾自的做自己的事。倒是坐在辕门上的两名护卫靠过来,道:“大人,您不用担心。相爷吩咐小人,平安的将您护送到目的。”

董飞峻心下一凉。原来父亲昨夜里留下自己,是打的这个主意。他心一横,想推开护卫跳下车去。但不知道为何,身体似乎还有些软,不听使唤,被两名护卫一架,竟然毫无还手之力。

“放手!”他喝斥道。但两名护卫完全不听从他的指令,只是恭敬的道:“大人请不要为难小人。”话这样说,却完全不放手。董飞峻知道父亲大约是给自己下了迷药一类的东西。此时药效尚未散去,又被两名虎背熊腰的护卫架着,完全不能移动分毫。这两人似乎是死忠于丞相,一路上不论董飞峻是威吓还是利诱都不为所动,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要一路送至离城。

董飞峻一时之间毫无办法可想,只得放弃挣扎,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待得一路行到河州城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七八日。这几日董飞峻一直被限制在马车里无法很大范围的自由行动,就算想跳车逃走也没有机会。于是只得一边坐在马车里感觉着轮子压过路面的颠簸,一边担心京城里现在的情形。

不知道父亲为何如此坚定的非要送自己离开京城?难道真是因为两家结盟的条件是分开两人?

好在,青军也算是自己很容易掌握的地方,董飞峻微微安下一点心来。想一想,先前的时候苏修明为了得掌永军,费了很多功夫尚不能如愿。回头想想,自己想要取得青军的掌控权,其实易如反掌。

河州在边境的十二城里,处于中间地带,一向是作为物资储运与后备士兵练兵的场所,为离、洵、忘陵三城提供物资供给上的保障;三座主城失陷之后,河州城一下子被推到了风头浪尖上。退下来的青军大多集中于此守卫,以防备南迟军队的继续推进。好在这段时日以来,到也未曾见到南迟军队有什么动静。

边城地方,入冬极冷,最冷的时候,河面上都会冻住很厚的一层。南迟军队大多是从鱼米之乡征来的,几曾见过这般苦寒的情形,所以他们龟缩不出,倒也并不难理解。站在临水国的立场,只希望能够平安的熬过这一个冬日,然后待到开春予以反击。所以对于南迟的按兵不动,心内只有拍手叫好的。

对于南迟的按兵不动,董飞峻也觉得是一个极好的机会。整顿军务这样的机会,其实很容易重新掌握青军。自己调离这里,也只得不到一年时间而已,虽说前前后后也换了一些人,但总的来说,跟了自己很多年的兵士还是占大多数。

先前的时候在京里束手束脚,无非就是没有自己可用之人,现在不正是个大好的机会吗?董飞峻默默的想,只要掌握了青军,事情应当会顺利许多吧。

然而,他才刚到河州两天,尚未站稳脚跟的时候,朝廷的驿报连同父亲的家书就跟来了。董飞峻本着先公后私的态度,先打开了朝廷的驿报,然而还没看到两行,他就惊得不由自主的站起身来。

有人上书弹劾董飞峻。

弹劾事件的本身并不奇怪,因着先时里苏修明与定王的摊牌,董飞峻早已做好了准备,觉得说不定会在陈传葛一案上牵出什么纠葛。但,看到这份驿报的时候还是震惊了。

的确是由兵工司出头,御史上奏的一次参奏。但,并非以陈传葛案为由头。

而是内奸案。

而此案的矛头,分明是指向的董飞峻!

说起来,以前种种证明齐肖的证据,其实放到董飞峻身上也说得过去。内奸分明是青军内部的高层,那便也有可能是当是身为青军总将的董飞峻。更何况,疑犯齐肖是在董飞峻的手上莫名身死,光这一条,就足以让人百口莫辩!而前段时日里青军莫名其妙的在五六日内被连下三城,则更是一个完全找不到合理解释的情况。

董飞峻一手压着奏章敲在桌案上,觉得心内实在是难以平静。隔了好一会儿,才打开那个由随从而来的人悄悄的交到自己手里的父亲的家书。很简单,只有看上去很随意的四个字:“切莫回京。”

董飞峻微顿了一下,然后半眯着眼看了那四个字许久,脑中的很多线忽然有些清晰了起来。

原来定王并非是要以陈传葛那一件小案来对付自己。而是要用内奸案这一桩足以致死的借口。想必,罗四所知晓的情况,是曾经告知过定王的。而父亲……怪不得他要如此坚定的非要将自己送离京城。原来是这样……。

如果是在京城,无论如何,就算是做做样子,父亲也不能保证自己不被扣押。只有在边城,在青军的势力范围,才有机会争取到时间的缓冲。

董飞峻微皱眉,觉得事情越来越混乱了。

现在京里的情形如何,苏修明又会怎么面对这件事呢?

此时又忽然想起定王曾说过“既然你认为并无冲突,接下来的日子希望你也不要让我失望。”这样的话,那么,他现在是准备看苏修明的反应来做决定了吗?

如果苏修明因为自己,而做出有害于定王府的决定,定王一定会不轻易放过他。而目前他在京里完全没有属于自己的力量,一旦定王真要做出什么举动,似乎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最好他什么也不要做。跟以前一样,什么也不要做。景轩,最重要的事情,现在是保护好你自己。董飞峻默默的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