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交谈的时候,苏修明一直都面带着一种淡淡的笑意。这样的状态,其实是这个人惯常的态度,但董飞峻却觉得久违了。他目不转睛的直盯着这人看,一直到对方对声打破这一刻的沉寂。“正好,你来之前,我正想找人问问边境那边的情况。”
这时候天色尚早,再加之忘陵陷落这样的大事,两人绝不可能随心所欲的行事。董飞峻先前还在想是回到监察司还是就在这里多留一会儿,现在听到苏修明问,隐约觉得这人其实也是想自己留下来的,于是移动身体坐到他桌案对面的椅子上,道:“要问什么?”
苏修明前一段日子在定王一系的力荐之下入主兵政院,基本上节制了全国很大一部分军队的调动,此时边境烽烟再起,他手中的事务绝对轻松不了。
“离洵十二城的详细地形跟布防图,各城的主将跟兵力,这些资料,你了解的应当比我更详细。”苏修明微蹙起眉,思索道:“你觉得南迟这一次用兵的目的是什么?接下来会从什么方向进攻?”
“如果真有内奸,目的也许只是在我国军队尚未集结之前,打我们一个出其不意罢了。如果继续进攻我临水,南迟的战线就会分成两边。这对他们而言并非有利的局面。”董飞峻想了想道。
苏修明轻轻点了点头,没有继续纠缠这个话题,只是仔细的问起了离洵十二城的情况。董飞峻在离城多年,对那里的情况可以说是了然于胸,因此也详细的跟他一一解释。
这一番交谈,一直到天色微暗才结束。
两人一同离开兵工司的时候,除了值守的小吏之外,几乎已经没什么人了。两个人在京城里这样明目张胆的走在一起的机会不多,再加之又是小别重逢,尽释了心中的疑虑之后,更加显得温馨。董飞峻甚至觉得,大道两旁的情景虽然与自己来的时候毫无二致,但由于心情不同了的缘故,总觉得处处都是美景。
一直走到家门口附近,苏修明忽然停步下来,看了看董飞峻,又望了望对着的自家小院的大门,弯眼笑道:“最近这里一直空着,仆从们都不在。”
董飞峻朝苏府的别院望了一眼,果然见铜将军把门,于是道:“那……去我家?”话虽这样说着,但家里有仆从在,总觉得有些碍事。
却见苏修明弯腰从附近的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嘭”的一声砸掉自家门前的铜锁,然后扔掉石头,拍掉手中的灰,回过头来笑道:“请——。”
“……”董飞峻默然的看着他的举动,莫名的觉得很兴奋。
这并不算是第一次走进这间院子,但心情却差不多。董飞峻随着苏修明一路走进正厅,看着他点燃灯花铜树,整间屋子一下子就变得明亮了起来。“累了吗……要不要歇会儿?”
苏修明轻笑道:“好吧。这几日几乎都没好好休息过。”说完动了动肩膀,似乎很累的样子。“你帮我揉揉吧。”
苏修明的寝房布置,跟一般的大富大贵之家的格局差不多,雕花漆柱的床榻,箱柜之类的物件。董飞峻这算是第一次走进这间屋子,不由得四处打量。墙上挂着一把长弓,完好无损的,董飞峻一眼就认出,是自己送给他的“落日”,不由得微笑了一下。回头望时,那人已经随手脱了外衣,仆在床榻之上。
董飞峻靠过去,也自己脱掉外衣鞋袜,半蹲在踏步之上,老老实实的给他按压身体。他体谅这人的连日劳累,于是做得非常认真。苏修明将脸深埋在柔软的缎面软枕之上,一动不动的像是睡着了。
手底下的身体有些僵硬,看上去果然是十分劳累之后的样子,董飞峻内心挂念着他这阵子遇到的众多烦心事,而自己在这期间什么作用也没起到,觉得能够这样替他揉揉也好。
隔了一会儿,苏修明忽然动了一下,将脸侧过来向着外侧,就这样偏着头看着他。“我一直在想,你当时是什么心情。”
“什么心情?”董飞峻冷不丁听到句话,没头没脑的,追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苏修明将眼神越过他,不知道定在什么地方:“那日公堂之上,你烧掉证词,公开反抗董相的时候。”
话题一下子跳得太远,董飞峻不明白他是怎么想到这件几乎被忘记的事情上来的,先是微诧,耳听得苏修明继续道:“像我们这样的关系,毕竟,不合常理。”
这是苏修明第一次正面提起这个话题吧?董飞峻手中的动作停了停。习惯了苏修明总是隔着一层迷雾似的说话方式,忽然听到这句话,一时间还有些不能习惯。“是啊。”的确是不合常理。但他为什么忽然想到要说这个?
“离开了父辈的权势,你我能做的事,实在是不多。”苏修明道:“可是那日见你在公堂之上说出烧掉了证词这句话的时候,我才忽然惊觉,我们已经可以反抗了。”
董飞峻也微有所感,轻轻的点了点头。
“回京之后,我如此待你,你心中一直压着疑惑吧。”苏修明将脸贴在软枕之上,盯着他问。
董飞峻一时之间觉得有些难以回答。其实在当时的那种情形下,的确是很容易让人动摇。可是待到这种时候,若是要照实回答,却又有些难以接受自己当初的不坚定。
不过苏修明似乎总是能猜到他的心思,抿唇道:“是我的态度让你觉得不安了吧。”
董飞峻不知道他忽然又提起这些事的用意,有些不解的看了他一眼。
苏修明轻轻的笑:“前些日子,我一直在暗中争取手底下的很多势力,不过今日看来……”
董飞峻也同时想到今日定王说过的那句“功亏一蒉”,有些了然的点了点头。
“所以,你现在相信了吗?”苏修明忽然道。
董飞峻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才忽然反应过来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是在向自己表示态度。没错。他现在这样,几乎已经算是与定王摊牌了。先前的时候一直因着苏修明并非是要与自己断绝关系而高兴,但直到此时才想明白,他这是做出了多大的决定,将会面临怎么样的局面。苏修明所有的一切,完全是来自于他的身份,而他的身份,又完全是源自于定王。他虽贵为世子,但终究只是定王众多儿子中的一个,如此公开的反抗,并不是有利于他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