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伦静默着不语。董飞峻吸一口气,继续道:“如果父亲可以成全这一次,我今后可以在很多事情上都听从父亲的安排。”说完这句话,忍不住一阵别扭。之前他从未与人谈过条件,因此说出这样的话,忍不住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无耻。特别又是面对父亲。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厚着脸皮来跟父亲谈这样的条件。
却听得董伦轻轻的笑了。“我知道边城军中有些人好这一口,你在边城多年,就算沾染了些这样的习气,也算不得什么大问题。你的事情,我是知晓,也并不介意有些事情你去亲自经历一次。不过,我一直以为你就算再执迷,也应该有清醒的一天。看来我还是高估你了。”他一边说着,一边随手递过来一张折子。“你派人查探定王府的消息,以为定王府的人会全无感觉?这份折子尚未递入内廷,是定王府今日午间专门派人送来的,算是一个警告。”
董飞峻有些疑惑的打开来看。是一份奏章,要求重查陈传葛大牢遇刺一案。
这件案子当日里虽然草草结案,但是诸多疑点及证据犹在,特别是一系列不利于监察司的证据。而且看这份奏章的态度,竟然矛头直指董飞峻,字字句句都控诉着操控这件构陷案的人就是董飞峻。这件事,扣到谁头上,都有些说不清。
“子础,有些事情,你还太嫩。”董伦道,“你眼睛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相。就拿这件案子来说,你真的以为,定王府的人没有在其间趁机搅水?”他叹一口气道:“你自己想想明白。”
董飞峻对他说的话充耳不闻,眼睛却一直落在奏章上。
这字体,多熟悉啊。
这是不止一次看人提笔书写过的字体。
甚至可以想象那人是如何提起笔来一字一句的写成这满篇满章的。
这是苏修明的字。
可是,他为什么会写这一份东西?用如此仇恨的语气,如此尖锐的态度,来写一篇完全脱离事实的奏章来陷害自己?
董飞峻压着这一份奏章,一时之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心中一直压着这件事,直到走出了相府,回到自己居住的小院多时之后,董飞峻才想起本来去找父亲的目的。无论事情如何,应该先找到人,再当面问清楚。回京这几个月以来的经历,提醒了董飞峻,不能轻信眼前的事。
但说到找人,且不论刚才还没有得到父亲的同意就被绕到别处,单就定王府已经对此事做出的反应来说,这不是一件很容易办到的事。定王府已经有所查觉,并且送来了这样一份并未递出的奏章作警告,无非就是告诉自己,这件事情到些为止了。
董飞峻轻轻的将手中拿着的奏章放在书房的桌案上,心里有些烦躁。目前的局势,颇有一种山穷水尽的模样。谁知道定王准备将他儿子这样雪藏多久?也许、直到那个人屈服么?
那么,这样的一份奏章,会是……屈服了么?
隔了一日,一些小道消息渐渐的开始流传。
小道消息称,平、定两王府,其实早就已经暗中结盟。早在新任平王刚刚袭爵,离城之战以前,两家就已经私下约定了平王府世子与定王府宣宁郡主的婚事,而目前,两家正准备商议定王府世子与前平王之女荣华郡主的婚事。
世子都是以后将要承袭爵位的,而世子的正妃,则有可能生下继承人,从而将血统永远留下来的。若是真如流言所讲,两家以这样的换婚形式各自渗透彼此的血统,那么说不定,结盟一事也是真的。
这样的消息,不知道是谁散播出来的,私下里已经议论得热火朝天。如果这两派作如此结盟,那么以前所有的政治平衡将会被打破,到时候,朝廷里不知道会出现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董飞峻以前听苏修明提过,平王奉淇安有意将侄女说配于他,又联想起离城之战的时候,户政司与兵工司奇怪的合拍以及最初苏修明前来离城代户政司传话一事,觉得隐隐约约看到了些真相。他虽然也知道这两派的结盟,对于父亲一系是很重大的打击,但是他关注的重点却似乎并不在此。
基本上可以猜测定王的手段,是先雪藏苏修明,再为他娶妃。从年纪上来讲,这时候正是立室之时;从政治上来讲,用这样的交换婚姻来巩固结盟,是常用的手段;甚至听说那平王府荣华郡主端庄娴雅,连朝廷也曾有意选立为太子之妃,这样的女子,也是很多人的梦想吧?
其实这以上的种种,是董飞峻最初就考虑过会遇到的问题,因此虽然知道事情会做如此走向,倒也并没有造成很大的困扰。真正关注的,其实是苏修明的态度。
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份奏章?
是代表了苏修明态度的变化,还是另有其情?
董飞峻一向猜不透这个人,到了此时,当然也全无例外。但他觉得,无论如何,没有见到人,听到他亲口的说法之前,暂时不去理会其他的事。
找人。目前唯一的重点只能是找人。
不过人海茫茫,到底用什么方法去找呢?
接下来的朝堂之上,因着这个小道消息,产生了一些很微妙的变化。定王虽然并未出面肯定这个消息,但他在百官的疑惑之中,接受了裁军的建议,同时,兵工司也立时递上奏章,提出了精简军队的具体方案。这样看起来,似乎是全无异义的附议了户政司的提案。这份精简军队的方案,几乎算是无条件的放弃了一些本该属于定王府的势力范围,因此朝廷上下都有些摸不清楚他的意图。
但是,既然兵工司已经接受了建议,一直对此事拖而未决的监察司就立时变作了事件的中心,只得加紧制定可以令众人都满意的方案。于是这几日以来,董飞峻又陷入了繁杂的公务之中,焦头烂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