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苏修明似乎明白他在为什么迟疑,有些失笑的轻咳了一声,道:“换了衣衫再过来。”

董飞峻这一次终于强行忍住没有呆滞的哦一声,只是抿着唇,站起身来出门。身后似乎听到苏修明轻笑。笑得他有些脸红。似乎在这个人面前,思维一直要慢半拍,觉得挺蠢。

换好衣衫之后,将旧衣揉成一团丢在屋角,又在屋内踱了几圈方步,然后才缓缓的打开门走向苏修明的房间。进门的时候正看到苏修明铺好床铺。见到他来,轻笑:“先休息一会儿?”

董飞峻轻点了下头。其实跟过来的意思,就是不想离这个人太远,就算是补眠,也想是待在这个人身边。他一向行事都光明正大,于是毫不矫情的点了点头。

苏修明见他点完了头又打了个呵欠,微笑着指了指床铺。

董飞峻脱了靴子跟外衣躺上床,苏修明很随意的拖过叠放在床角的被子来盖在他身上,压好被角。或许是因为躺着的缘故,对这样的温柔特别敏感,忍不住问:“你不休息吗?”

“嗯?”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苏修明专门拖长了这个嗯字,尾音扬起,配合着他脸上的笑,看起来挺诡异。董飞峻一向觉得,要是自己也会说一些油滑的话,就不用每次被人这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得说不出话来。但他虽然有了这个觉悟,奈何每次遇到这样的情况,还是不知道如何说起。

好在这人从来不会让他窘迫很久。“你休息吧,我就在这里坐一会儿。”说完在不知道哪个屋角取过来一本书,脱了靴子斜靠在床沿上看起来。

董飞峻几乎一夜未眠,实在是困得很了,迷迷糊糊的也就睡过去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苏修明又已经不在这个屋子里了。董飞峻不知道怎么的就有些失落。说起来,虽然也不只一次同榻而眠或是呆在同一个屋间里,可是每一次自己睡醒的时候,这人都不见了。明明不是多大的事,甚至都不能算是个事,但还是不可抑制的失落了。

起身整理了一下,然后先观察了一下院子里,发现没其他人了之后,才打开门从苏修明的房间里走出来。院子里很清静,方容之没有在。董飞峻转了一圈,也没有看到苏修明的身影。

想着他会不会是去大堤上去了?董飞峻又来到堤坝上走了一圈。这时候的水已经明显的比昨天退了一些,虽然依然在封渡线以上,但看起来不如昨日的惊心动魄了,董飞峻觉得有些安慰。

不过,苏修明依然没有找到。

董飞峻觉得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魔障了,就这么一会儿不见,总在担心他出什么事。明明对方也是一个强大到足以自保的男人,不是谁家柔弱的闺女,可是这样的想法,总是抑制不了。

转了一圈没找到人手,董飞峻强迫自己回院子里去等。似乎是很久以后,才听到苏修明回院的脚步声。董飞峻迎上去,却发现苏修明的脸色有些微沉。

“怎么了?”

“芜堰河决口了。”

董飞峻一惊。明明刚刚才过去看过,情况一切良好。而且,如果芜堰河决口,洪水应该马上就会冲进城内,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而且这个人也看不出惊慌?

“不是在这里。”苏修明解释,“是离这里百里的下游地区,就是昨夜里决的口,报信的人刚刚经过稹峪驿,去京城了。”

董飞峻皱眉:“情况怎么样?”

苏修明简洁的道:“很严重。方容之已经过去了。”

董飞峻的心沉下去。很严重,不知道严重到什么地步。

四方历491年夏,临水国发生的这一场严重的水患——芜堰河决口六处,其中最大的一处缺口长达数丈。洪水汹涌而下,淹没二十多座城池。房屋、道路、良田,几乎变做一片汪洋。受灾的百姓多达百万之众。

朝廷的动作也很快。除了太子方容之立时赶过去之外,一系列安定抚民的旨意也很快下达到各地。官员、军队、钱粮,灾难面前,三大势力很难得的暂时携手起来。毕竟,大灾若是安抚得不好,容易酿成大乱。

董、苏两人此时仍然留在稹峪。停职期间,按制是不允许参与任何公务方面的事情,董飞峻就算有心参与救灾,也明白这是制度不允许的事情。再加之从稹峪驿听到的驿报,朝廷里的一系列举措也都还算井然有序,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这厢放下心来,那厢便记起了跟苏修明的约定。算下来,从离京开始,已经近半月了,两人一直也没机会好好单独相处过。

下游地区虽然遭灾,但上游地区的百姓生活却未受到一丝影响,两人从稹峪离开的时候,城里的景象依然如同来的时候一样,平静安稳,一片祥和之态。

这一番的旅程,又跟之前似乎有了些微的不一样。交谈之间,多了几分随和,少了几分小心。董飞峻觉得似乎这份改变是来自于自己。

这一次,当真是完全抛开,什么也不管了。两人牵着马,大致向着目的地方向一路问路,有时候行到场镇之上,便找家客栈寄宿,错过了宿头,便在乡野农家借宿,若是实在连农家也找不到,在野地里生个篝火对付一夜的时间也有。好在两人都不是没吃过苦的人,这样一番行路,也觉得很有乐趣。

其实一路行来,董飞峻还有一个问题一直挂在心里,那就是两人之间的亲密事。

作为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对这种事情不可能没有念想。再说,两人之间若是从来没发生过什么,那董飞峻多半还能用“不敢冒犯”这个念头压下去。但,明明就……做过的。

奇怪的便是,这一路行来,两人独处一室,共寝一榻,虽然不只一次的萌生过这样的念头,却、什么也没发生过。董飞峻也不能理解自己这种微妙的心情。他似乎,已经努力的观察过苏修明的表情。发现自己不能确定苏修明对这种事情是不是愿意。

上一次的发生,董飞峻现在回想起来,觉得也许是苏修明主动勾他的?但最近这几日以来,这人的语气、神色都十分正经,以至于让董飞峻每每觉得“难道这人上一次之后,觉得后悔了?”一想到这样的可能,又觉得自己不应该冒然的做什么举动。

于是连日来,特别是晚间接近就寝的时段内,他总是用眼光四处去跟着苏修明的身影,试图看出他一点点真实的意愿。

其实,以董飞峻的性格而言,本来便不善于把事情闷在心里,而喜欢当面问清楚。但这种事情,却无论如何问不出口,以至于让他这几日来,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十分纠结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