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飞峻默然。话虽如此说,可是身处其中,免不了总要受到各方势力的推挤角力。真正的中立,说来简单,却又有几个人能做到呢。
休息过后,两人又开始赶路。因着那一场对话,路途上两人的交谈少了些,沉默的时间多了起来。
沉默下来,董飞峻便开始思索这中间的内情。如果说是父亲一派的构陷,不会单对陈传葛这个人下手。此人职位并不能算是很高,就算被打下,自有工政院其他的人提拔充任。如果是构陷,不可能毫无目的。那么,目的是什么呢?
思来想去,并无发现。
不可能大动手脚,只为了打下这样一个事务性的,并不重要的官员。
那么,应当不是父亲他们的意思了?
董飞峻想到这里,微微松了口气,继续想了下去。若不是构陷,账目又确实有问题,那么就真有人贪了银子。如果是陈传葛,那么得查清他的手法跟赃银的流向,才能定他的罪;如果是另有其人,那么此人是谁?又是如何栽到陈传葛身上的呢?
三日后,两人到达芜堰河中游的稹峪城。
芜堰河是临水国第三大水系,支流无数,干流沿途也流经许多大的城镇,稹峪便是最后一条支流——桐江汇入芜堰河之地。自一年前,临水国君批准修补芜堰河沿岸堤坝以来,各地的工程都进展得很顺利,只于镇峪这一块,工期未能如期完成,因此才牵出了陈传葛这个案子。虽说是有人匿名告发,可是,工期一直拖延未完,也是朝廷十分关注他的一个原因。
稹峪这座城镇,看其规模,人口估计在六、七万左右,并不能算一个很大的城镇。可是此地处在两条大江交汇之处,往下又是千里平原,因此这一段堤坝,尤为重要。若是汛期到来,恰遇洪水,堤坝抵挡不住的话,洪水将沿稹峪一直往下,不知道会冲毁多少的良田农舍,不知道会造成多少的家破人亡。
两人到了稹峪,决定先不去惊动当地的地方官员,而是去工地上看看。
陈传葛被收押之后,稹峪这一段堤坝的修筑暂时由其副手李德熙代理。这个人非并科场出身,而是因为对水利这一块颇有研究受的提拔,由他管理这一段堤坝的修筑,朝廷也觉得放心。
董飞峻与苏修明两人穿着常服,经当地人的指引来到了工地旁边。工地上此时正黄土飞扬,一队队的杂役背着大石条等物事在向工地上走。
按临水国的制度,每个成年男子都必须服役,但是像这样的苦工杂役可以抵消一定年辰的兵役,所以,虽然其给付不如兵役高,而且只能折兵役一半的时间,但是,大多数人因为不愿意离乡背井,也都还是愿意服杂役。
“这便是桐江汇入芜堰河之处。”苏修明指着汇江之处道,“这一条便是桐江。”
董飞峻看了一会儿,转头道:“世子生长的榆城,便是在这桐江上游了?”
苏修明微侧着脸,眼神却放在桐江之上,点头道:“是啊。由此处逆流而上,行船五、六天的时间。”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便向工地靠近。
工地上的杂役虽然觉得两人的出现有些突兀,但是也仅止是侧目,暂时还没有人上前询问。看两人的衣裳、气度,并非普通人,再加之因着陈传葛的案子,不时有人来工地上查验一些事,想必这两人又是官府的人。
“两位、请留步。”走了很长一段,才听得身后有人喊。两个人站定转身,却是一个身穿土布衫子的人正在向这边走过来。走得近了,依稀能看到样貌。那人三十七、八岁的样子,肤色因为常年暴晒显得黝黑,五官看起来并不显眼,但神情中一副干练的样子。“不知道两位可是从京里来?”
董飞峻看了苏修明一眼,苏修明回了个微笑,并不接话。
“不知道这位是?”董飞峻觉得这种感觉跟在离城的时候很相似,似乎苏修明并不喜欢在人前做主导,总是喜欢不动声色的退到后面。
走过来的那人拱手道:“下官李德熙,日前收到监察司的公文,令下官好生接待京里来的大人们。可是两位?”
董飞峻点头道:“劳烦李大人了。我们此次前来,只是查查陈传葛的案子。”说着从怀里掏出公文,递给李德熙。
李德熙从封皮里抽出正式的公文,看过一遍之后,似乎颇为惶恐,恭敬的双手递还道:“下官不知道是世子及司鉴大人到了,这……下官立马让人安排接风宴……”
“不用。”董飞峻制止他道:“这里工期紧,不用劳烦,我们只是来谈谈陈传葛的案子的,不知道李大人可否拨冗一谈?”
“这、司鉴大人有命,下官当然遵从。”李德熙似乎很紧张,手足无措的样子。
“不知道李大人给我们安排的住所在那里?这里尘沙大,又人多嘈杂,不如到那处详谈如何?”苏修明在身后插口道。
“是、是,下官这就带路。”似乎像是找到事情做了,李德熙反倒松了一口气,“两位大人请跟下官来。”
李德熙安排的住处,是稹峪城专门用于接待上级官员的一处小院。但如此一来,则势必惊动稹峪的城守。站在李德熙的立场,如果京城有要员前来,不跟此地的城守通个气,必然会造成一些矛盾与误会。官场上讲究的,首推面子上的功夫,其次便是人情。京城要员前来本城,城守却不去拜会,一来,显得太不尊重,二来,却少了一次联络感情的契机。所以,李德熙应当会将两人到来的消息通知城守。
果然,两人才刚刚将随身带着的东西放下,稹峪城守及本城的一些主要官员、乡绅们也都闻讯赶至,非要为两人大办接风。以两人的身份,若是能够巴结讨好,得到一点指缝里漏下来的好处,那也是一辈子都吃不完。这可是难逢一遇的大好机会。因此,虽然董苏两人意欲推托,终究还是败在了对方的盛意难却之下。
于是这一日,几乎便是在接风宴中度过了。宴席将散的时候,董飞峻专门嘱咐城守,说两人此来只为问案,不宜大肆铺张,让以后不用再费这样的心思了。城守也知道,以两人的身份,肯参加这样的宴会,纯粹是给地方一个面子,当然不会得寸进尺,于是表示会小心的不打扰两人,只是在需要的时候请尽管吩咐。
回住处的时候,天色已经黄昏。因为顾念着两位贵客远来辛苦,需要早些休息,所以宴席结束的时间比较早。董飞峻在席上多喝了几杯酒,此刻走出来,觉得酒气有些上头。这时候天色渐晚,路上有些看不清楚。忽然脚下踩到个小石子,不由得趔趄了一下。但立时就感觉身后有一双手来扶住了。“董大人小心。”
看惯了那人温文尔雅的面容,此刻忽然感觉到这样的力量,还觉得有些不习惯。但深想一想,也便了解。拉弓射箭,其实最需要力气。
“多谢。”董飞峻稳了稳身子,站定之后道。
苏修明放开手,问道:“董大人今日饮酒有些过了?”
“倒还无妨。”敬酒的人面容都很真诚,又为了显得不是摆架子,所以多饮了几杯。
“待会我让人弄一付醒酒的汤药来。”苏修明道:“走吧。我陪董大人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