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巡防完毕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天空中不见月,只有两三颗星星闪着淡淡的光,偶有一队巡城的兵士举着火把从城中某一条道路经过,才能照亮那一小片地方。整座离城,就这样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董飞峻刚刚下得城墙,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人,从前方不远处悄悄经过。仔细的辨认了一下,发现那人竟是罗四。心神闪动之间,不知道什么缘故,他缓步跟了上去。
罗四似乎被什么心神未定之事烦恼着,并没有发现董飞峻跟在身后,一直专注的向前走。董飞峻有些奇怪,但却没有叫住他,便一直跟着。直到走到由他与苏修明两人职守的西门边,罗四才停下来,向守城的兵士询问着什么。董飞峻离得有些远,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只是借着城门附近的火把,依稀看清楚那兵士在摇头。
罗四看见那人摇头,神情便变得有些凝重,他走近城门,就着两扇门之间的缝隙向外看着什么,看了半晌,露出些失望之色,估计是没有看见。便又离开城门,站到守城的兵士旁边,不断的搓着手,显得有些焦急。
董飞峻觉得有些奇怪。罗四想要做什么?他把自己的身子靠进了城墙影子所在的黑暗中,静静的看着罗四的举动。
夜晚的离城已经有些见寒,可是罗四却不时的用手去拂鼻尖和额头,想来因为焦急的原因,已渗出了细汗。
董飞峻站在黑暗里,看着罗四一次又一次的从城门的缝隙里向外看,渐渐的心里的疑窦便加深了。罗四,他想干什么?
等了老大半天,忽然见到城门边的罗四露出了喜色,向守城的兵士们吩咐了不知道什么话。那几个守城的兵士们居然立即放下了火把,便去开城门。
董飞峻一惊。在这种漆黑的夜里,孤身跑到只有几个守卫和哨兵的西门来打开城门,是一种十分危险的信号。这个罗四,和这几个兵士,难道,都是敌方的奸细,准备在这个时候放敌入城?董飞峻站在黑暗里,只觉得整颗心也像这夜空一样黑透了。他一手握紧了身侧的佩刀,一手去腰际的皮囊里寻找随身带着的用来报讯的烟火竹管。
眼看罗四他们已经将城门打开了一条小缝,到这个时候再布置迎敌已是来不及,他暗忖,若真有敌军进来,只有利用自己身在暗处的优势,先设法杀掉领兵之人,然后再用烟花进行报讯。
然而,城门打开一条小缝之后,只有一个人从缝里进来,随即,城门又被缓缓的关上了。董飞峻被这种变化弄得有些微怔。难道,他们只是想放一个敌人的奸细进来?他这样想着,仔细去看那人的脸,想记住这个奸细的样子。不看还好,一看之下,更是讶异。这个刚从城外悄悄进来的人,居然是定王世子苏修明。
他沉吟了一下,发现自己的头脑被这件事情弄得有些混乱了。苏修明怎么会从城外进来?或者说,他怎么会出城?现在这个时候,自己到底是出去询问呢,还是就装作没看到呢?
正在他为这件事件犹豫的时候,那边只听得罗四的一声轻呼:“啊……”抬头望时,只见刚刚进得城来的苏修明似乎已经体力不支,被罗四扶住,却还是站不稳身子,歪歪斜斜的就要向地上蹲去。罗四拼命的拉着他,却只能勉强将他扶住。他试图向前迈了迈步,却是完全没有能力走动。火光下只见他微皱着眉,似乎是觉得有些为难。
“你……怎样?”罗四有些担忧的问。
苏修明勉强笑了一下,似乎连开口说话也没有力气。
董飞峻看到这里,还是决定现身。他轻轻的走出黑暗,装作是来巡城偶遇似的道:“苏副将、罗四,你们怎么在这里?”
奇怪的是,罗四看到他,居然露出些高兴的神色来,开口道:“将军,副将身体不适,将军可以帮我扶他回去吗?”
苏修明见到他,微微的把脸扯作笑容,然后笑了笑,仍是没有开口说话,似乎此时说话对他来说真的有些勉强。
董飞峻觉得更奇怪了。他们在此时此地见到他,不应该是这样的反应才对啊。
“苏副将怎么了?”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打招呼一般寻常的问。
罗四似乎也明白苏修明现在没力气说话,于是便低声向董飞峻道:“将军,副将与属下正有事要禀报将军,不过,请先回去好吗?这里实在不是说话之地。”
董飞峻见他如此说,只得点头道:“也好。苏副将身体不适,需要请个大夫吗?”
罗四有些急切的道:“不……不用了。”
董飞峻倒也没坚持,于是便伸手去扶苏修明。苏修明有些歉意的冲他笑了笑,似乎确实已经到极限了,便不再客气的把自己的一半重量放到他手上。董飞峻此时离他近了,才发现他脸色苍白,神情已经几近涣散,似乎是强撑着才没有昏迷过去。
回苏宅的路上几乎也没有碰见什么人。却是罗四一直很小心的看着四周,似乎是害怕碰见人。
董飞峻心里的疑惑一直未解,此时却也不好开口问,只是暗自思索这件事情可以问出口吗?若是问的话又该以何种方式?
一直到回到苏宅的内院,将苏修明扶进他自己的寝房,罗四才像是松了一口气般的放松下来,而被他们扶到榻上的苏修明却是闭着眼,看上去就像昏迷了一般。
罗四轻轻的走上前去,揭开他外面的深色外衣。董飞峻不由得在心里倒抽一口冷气。原来,外衣里面的白色中衣,早已被血染作了鲜红,只是被深色的外衣罩着,在黑暗中才没有看出异样。怪不得他脸色那样苍白,董飞峻想,也难为他这样一路强撑到回房。“罗四,还是去请大夫吧。”这样多的血,必定伤得很重。抛开所有的一切不谈,就凭这个人是定王世子的身份,便不能让他在离城出事。
然而罗四坚决的摇头道:“不行,将军。副将不让惊动别人。”他走出房门,在门外唤仆从尽快打一盆温水过来,然后走进寝房,从屋角的柜子里翻出一些药来。
董飞峻犹豫着。看罗四的样子,似乎是想给就在这里他上药。然而,自己真的能不管吗?万一出什么事……。“不行,还是要请个大夫。”他转身就想出门,却被床榻上那人用微弱的声音唤住了:“将军……请……等一下。”原来苏修明还醒着。
董飞峻回过身来,却见床榻上那人轻轻的摇着头,似乎也是让他不要去请大夫的意思。他只得揉了揉一直发胀的头,就着床边的一张凳子坐下来。
却见罗四用小银剪轻轻的剪开苏修明的中衣,然后去屋外接过仆从送来的温水,用巾帕沾了水,轻轻的擦洗着他的身体。苏修明已经没有力气睁眼,只是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
董飞峻站在旁边看着,忽然生出了一种很荒谬的感觉。自己本该问他关于深夜出城的事,或者应该尽力救治他不他让出一点事,然而此刻却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坐在这里眼睁睁的看着。
“伤得重吗?”他轻声问罗四。刻意忽略了原委,只问了当下的现状。
罗四此刻正在给苏修明上药,闻言头也没回的答道:“还好,都是些皮外伤。只是失血过多,应该是受伤以后没有来得及救治吧。”
董飞峻看着罗四熟练的给苏修明上药包扎,心里分神想道——罗四这个人,年轻是年轻了一点,不过人倒是真能干。
“副将。”在他分神的时候,罗四已经给苏修明包扎完毕,他轻轻的唤了一声,苏修明有些费力的张开了眼。
“怎么样,副将?”罗四小声问。
苏修明轻轻的吸进一口气,缓缓的道:“不在。”然后,便像用尽了全身力气似的松懈下去,有些昏迷的迹象。
罗四的神色微变了变,见董飞峻在旁边注意着这一幕,便将手中的水盆巾帕放在地上,转身向董飞峻道:“将军,副将今日是去了成军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