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苏修明微轻笑出声,然后,试了试弓弦上的力道,缓缓的像是在自言息语:“那个人,极敏感。只有一次机会。”他手指一松,左边的箭离弦而出,向着杨维林的方向飞去。“也只要,一次机会……”他轻轻的语气就像在吟唱,松手放出了第二支箭。

远处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第一支箭嗖的一下,射中了杨维林身边的树干。董飞峻有些惋惜。却见杨维林似乎被射在身边的一箭惊了一下,听到响动便下意识的转头去看身边的树。正在此时,第二支箭便已到了。那箭飞来的速度极快,目标直指着他的心脏处。杨维林被刚才那一箭扰了心神,此时虽听到风声与周围的惊呼,却已是闪避不及,只得侧了侧身子,避过了要害。那箭就这样深深的扎进了他的左胸。箭势未尽,他极力稳了稳身体,却还是没能缓解箭上所带的力道,摇晃了几下,跌下马来。

此时,不管是成军还是青军,看着战神一般的杨维林被一箭射下马,都惊讶得忘记了动作。喧闹的战场似乎一下失去了声音。

第二日的晨间,下了一场小雨,战场经过这一场雨的冲洗,稍稍的减少了些血腥的气息。城墙上,青军将士们正在忙碌的清理战场,修补破损的城墙并添置投掷的箭石。

昨日杨维林在苏修明的箭下负伤坠马之后,成军阵营很快就鸣金收兵。对方虽然败退,但阵势并未现乱象,青军也并没有乘胜出城追击,只是在城墙上摇旗呐喊了一阵子,便留下部分守城兵士,各自回营休息。

接照董飞峻的想法,苏修明是这次一箭退敌的功臣,应该给他举办一个小小的庆功宴。不过苏修明却以战事未绝,此时不宜太过劳神操办宴会为由,婉拒了他的提议。

昨日里的那一箭,很快就被当时在场的兵士们传扬了开来,一传十,十传百。苏修明因了授印时在将台上的那一番话,本已在军中便有些崇拜者,如此一来,威信更炽。齐肖与丁元敏都有些担心,害怕若是任其这样发展下去,将来惟恐尾大不调。董飞峻听了他们的意见,也只是点点头,没说话。

“将军。”刚用过早饭,巡视过四城门的丁元敏便匆匆的捧着一个锦盒走进了房间。“刚才成军遣使者前来,说是奉了他们杨元帅之令,将此盒交予将军。”说完便将盒子放在桌子上。

“使者呢?”

“还在那里,在等将军的回信。”

“嗯。”董飞峻看了看锦盒,将就着手中尚未放下的银筷随意的挑开了锦盒的盖子。只见到一封信,和两个被折下来的箭头,静静的躺在盒子里。董飞峻捏住信的一角,轻轻一甩,那信便在空中展开。

“将军,杨维林说什么?”

董飞峻看了看信,缓缓的道:“杨维林约见,这个射伤了他的人。”

“将军可允苏副将赴约?”

董飞峻微微笑道:“当让苏副将自行决定。”

苏修明自当日在校场领了副将印之后,便搬出了离城使驿,住到了将军府附近的一处空置的宅子里。那宅子最初本是离城的一个富户的住所,自从几个月前成军攻击离城开始,便举家搬走了,只留了几个仆从在里面看屋子。董飞峻见这宅子闲置了可惜,再加下仓促之间也根本找不到一个像样一点儿的地方来安置苏修明,这才出面租定这所宅子,当作副将的临时落脚之处。

抱着锦盒,董飞峻来到苏修明的居所。他对这里也不甚熟悉,还是请仆从领路,才找到主楼的处所。转过一从花树,刚看到主楼的大门,苏修明此时却正好从主楼里出来,望见董飞峻,怔了一怔,方施礼道:“将军,不知来此何事?”

董飞峻递过去杨维林送过来的锦盒。“杨维林邀你赴约。”

苏修明接过打开的锦盒,用眼睛瞟了一下那两支箭头,便展开了信,快速读过一遍后,抬起头来问道:“将军以为如何?”

董飞峻沉吟了一下,反问道:“副将又以为如何?”

苏修明将信放回锦盒中,拿起一个箭头抚摸着,口中说道:“我记得,兵法有云:知已知彼,百战不殆。”说着,却将眼睛抬起来望向董飞峻。

“苏副将的意思是?”

苏修明轻轻的垂下眼,将箭头放回锦盒,又将锦盒的盖子端端正正的盖好,方开口道:“将军难道不想见一见杨维林?”

杨维林的邀请,其实也就是邀约在阵前见见面。毕竟都是双方军队里的头领一类的人物,除了单枪匹马在阵前见面,似乎哪里都不安全。

听说对方要来两个人,杨维林便同意双方各出两人在阵前相见。青军方面自然是董飞峻与苏修明两人,却不知道成军方面除了杨维林还有谁。

丁齐二人听说董飞峻要亲自去见杨维林,都有些反对,但是董飞峻自己却坚持要见见这个传说中战神一般的人物。

两方会面的时间就约定在午后,董飞峻与苏修明二人骑马出城的时候,对方那边也有两骑出营。为首的正是那日里所见的银盔黑袍的杨维林,他身边跟了一个少年,骑着一匹白马,披了一袭浅灰色的皮袍。两人正缓缓的向阵地中央靠近。

待得两人走近,方才能仔细看清楚模样。只见杨维林年纪约在三十上下,身材魁梧,容色坚毅,属于那种心志甚坚,不会被人轻易击倒的类型,而他身边那个少年却身材瘦小,比较柔弱,面容比之一般的男孩子,显得更为俏丽,他一直微低着头,似乎有些瑟缩,看不出来杨维林把他带在身边有什么道理。

“董将军。”杨维林一走近,便向身为敌方主将的董飞峻和气的执了一礼,待得董飞峻回礼后,转而向苏修明道:“果然是你。”

苏修明微笑拱手:“青军副将苏修明,失礼了。”

杨维林听到他的名字,先是有些微怔,略微思索了一下,方点头道:“定王府世子?当日里杨某便料想,那样出色的一个人物,却是从哪里凭空钻出来的?原来是家学渊源的世家之子。”他绝口不提自己中箭之事,却称赞起苏修明来。

苏修明谦逊道:“杨帅过奖了。不瞒您说,自三年前怒河一别,于杨帅战场上的英姿,倒是常感怀于心,所以一听得杨帅将赴关川,修明便立即赶了来,正是想向杨帅您讨教一二。”

杨维林道:“苏副将提到三年前,其实那也是杨某平生的一大憾事。”他面上带着微笑,缓缓的道:“当初两国停战书签定得太早,苏副将所赠的那一箭,尚未来得及还礼便班师还朝。以至于如今每每想来,辗转反侧,夜不能眠。”

苏修明扬开笑容道:“杨帅的威名,四海皆知。战有胜败,本是常事,杨帅太过于介意了,反倒有失平常之心呢。”

“苏副将所言甚是。”杨维林微笑道:“离城一战,因副将在此,倒反让我别生出些期待来,希望董将军与苏副将,可不要让我失望才是。”

董飞峻自会面开始,便未发一言,一来是没有话题,二来是对杨维林这人不熟悉,因此一直在观察,没有轻易出声切入交谈。此时见杨维林转过头来望向自己,方道:“有杨帅这样的大敌,必当拼尽全力,这一点上,杨帅倒不必担心了。”

杨维林哂道:“昨日里若不是苏副将那一箭,离城东门,哪里是那么容易守得住得?想必董将军尚未知晓,昨日一战,离城东门才是主攻,我杨某出现在西门,不过是以身诱敌罢了。”

董飞峻面色不变道:“多谢杨帅指点。”

苏修明插口道:“杨帅用兵如神,贵部的举动如何,我们自然是猜测不到,不过昨日,毕竟也没能攻下城来,不是么?”

杨维林道:“苏副将箭术超群,杨某极是佩服,不过战场之上,单凭匹夫之勇,真能定得乾坤么?”

苏修明笑道:“杨帅何时弃武从文,改用唇枪舌剑与敌对阵了么?杨帅今日的邀约,就是为了这一场阵前争论?”

杨维林听他这样说,便不再争辩,放缓了语气道:“只是想确定一下,是否故人而已。”他眼睛望了望离城方向,有些志得意满的道,“苏副将的两次大礼,若再不还,不是显得我杨某小气么?百日之内,杨某必下离城,以为回礼。”

苏修明道:“既然如此,那就战场上见分晓吧。”说罢回头望着董飞峻。董飞峻知道自己作为主将,是必须要说些什么场面话来结尾,便道:“董某便在离城墙头静候将军的大军。”

杨维林看了他一眼,作礼拱了拱手,转头对身边的少年道:“韵辰,走吧。”那少年这时方才抬起头来,目光一一扫过两人,然后跟着杨维林回马转身归营。董苏两人便也各自回城。直到两方的主将走到了安全的阵地,两边的弓箭手才放松了戒备,各自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