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阿震还是去看了九爷。

鸿鹄堂的后台是倒了,但九爷在政界毕竟还有些单纯的私人朋友。况且他岁数已经不小,一番**后终于免去一死。

关押九爷的地方也称不上是监狱,而是一间普通公寓。对老爷子来说,是他在鸿鹄展翅,却终于风流云散后,只得从一场软禁迈进另一场软禁,直到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阿震原本打算站在外面看看,只是这一站便站了很久。

最后还是九爷立在窗口,朝屋内摆了摆手。

那瞬间阿震错以为自己还是那个九爷一手提拔起来的震哥,年纪轻轻,顺风顺水,只憷九爷一个人,只等老爷子一个动作,便必恭必敬走进门。

他们仍坐下来喝茶,正是薄暮,仿似那日料峭湿冷的阴天。

九爷亲手为阿震斟好一杯,递到他手里,“来,小张,以茶代酒。”

阿震赶紧接过来,却不能真像酒一般一口饮尽。

滚沸的茶水只能小口啜饮,一点一点,烫过心口。

之后再没有什么话,九爷并没斥责阿震背恩负义,只同他默默喝茶,喝空一杯便续一杯,直到一壶茶见底。

“人的活法儿都是自己选的,”九爷终于开口,说了阿震进门后第二句话,“自己选的就没错。”

“………………”阿震低着头,亦像那日笼着茶杯,热气一丝丝透过杯壁传到手上,最后余温。

“不过那个北京的约,总归是不成了。”

九爷站起身,拿走阿震手中的茶杯。

“小张啊,就这么着吧。往后就别来了。”

道上传闻都说,鸿鹄堂那个震哥真是个好命的人。鸿鹄堂在时,他春风得意;鸿鹄堂倒了,他躲过一劫。

没人知晓阿震真正的身份,都以为他就此失踪,下落不明。可这个别人嘴里好命的失踪人口,却只是把自己关进台北闹市的小公寓中,过着黑白颠倒、泡面游戏的日子。

鸿鹄堂的产业都已查封,阿震搬回了父亲还在世时住的老房子,有时两天两夜玩wow不睡,有时一口气睡二十个小时。

游戏里有个地方叫做遗忘之地,阿震每次经过时都想这是个好名字。

他想他身边的人便是在这样一个一个步步走空,父母,dan,九爷,甚至郭正邦,阿辉,这些爱着或者恨着或者爱恨难辨的人都走了,最后只剩自己一人。

当然他也曾忍不住翻出偷留下来的那些视频,看dan走来走去收拾房间,拖地板,抽烟,对着电视打瞌睡。

看他们寥寥几次在dan公寓里的拥抱和亲吻,和更多次对桌吃饭的温馨片断。

看着看着天便亮起来。

阿震拨开半扇窗帘,手心掬起一捧清晨明晃的阳光,好像一小湾波光粼粼的海。

就是这他和他都向往的光,让他们彼此放开了黑暗中紧握的手。

阳光隔开了日月,隔开了白天和黑夜,隔开了他和他。

只余隔海而慕。

以前的车是不能再开了。阿震上网店乱逛,拍下一辆中古的裕隆顶好小货车。

其实他一直都想买一辆小货车代步,因为小货车前座只能坐两个人。

他决定一个人开着他的小货车把台湾走遍,虽然在这里出生,但对它仍觉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