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阿震试着挪动身体,从驾驶座爬去副驾驶。车身突然摇晃,猛地一沉,向下滑了几尺。他僵着身体,维持着爬到一半的扭曲动作不敢稍动,直到车身与狂乱的心跳一同重新慢慢静止。再一分一寸往前挪,终于在副驾驶座上坐定。

跳还是不跳?

推开车门,看着两、三米的山道护栏,阿震想跳过去似乎也抓不到什么东西,而不跳……似乎也并没有浑噩等死的理由。

微妙如多年前的夏夜,许平陪他站在老爸病床边,递给他医院自动贩卖机里卖的瓶装乌龙茶。

他半开玩笑地问他,“想不想做警察?”

而自己那时怎么回答的呢。

阿震发现事隔经年每个微小细节仍然清晰如昨日发生,也许人之将死生平往事会像过电影一样重头再来的说法不是没有道理。

比现在更年轻的阿震站在探病时间热闹但不熙攘的公共病房,用带着水汽的乌龙茶瓶冰干架时破掉的嘴角,望着老爸睡过去的脸笑起来。

“许警官,精神科出门左转上楼啊。”

热带岛国永远享受着得天独厚的充足日照,下午五点阳光仍然明亮的发黑。阿震将身体微微探出车外,低头是嶙峋山石,茂密野草。幽深山涧中树木高大,阿震看那些树冠随风摇曳有如海浪,而已经小似微缩模型的厢车笼罩着黑烟与火光,一切都那样遥远。

那么那么地远。

再抬头迎面山风让他眯起眼,视野中是否有人自远而近向他跑来,对他喊……

“别乱动!”做笔录的警员把圆珠笔扔到阿震脸上,“今天晚上别想走啊!”

“又怎么啦?”许平从办公室出来,正见外间乱成一片,头痛地走过去拍拍一片空白的笔录纸,“抓紧时间做事啊。”

“还不是他说刚才邻居打电话来,老爸进了医院,一直吵着要走,”旁边有人解释道,“现在倒扮孝顺,早做什么去啦?年纪轻轻不走正路……”

“……算啦,”许平看了眼被两个人按在桌上的阿震,“反正是熟客,也不差这一次,”敲了敲桌子,“你运气不错,我正好下班,顺路送你去医院。”

“怎么样,上次跟你说的事有没有考虑?”

后来有天在木栅的炸酱面馆,阿震第一次在警局以外的地方碰到许平。

许平自来熟地坐在他对面唏哩呼噜吃面,突兀地开口,头都不抬。

“你没事吧?来真的啊?”阿震本就难看的脸色变得更黑,“台湾警界什么时候这么亲民?”

“考虑一下吧,”许平终于抬起头,笑道,“有线人费拿。”

“能有多少钱啊许警官……”阿震吃完面,抓了张纸巾擦嘴,招手叫面店小弟过来收钱。

再后来真做了许平的线人……阿震想他大概不会是为了什么线人费脑子进水。

也许因为某个夏夜里的来苏水味,一瓶冻乌龙茶,他为他飞车去医院时连闯的三个红灯。

也许因为某天阿震跟着大哥去扫场,拖着刀伤被对方的人追了七条街,最后窝在漆黑小巷的垃圾箱后才躲过一劫。

有片刻他疯狂奔跑脑子一片空茫之时却好似看到自己的前路。

没有前路。

也许只是浑浑噩噩的,说不好什么时候就丧命于枪口刀下。边躺在地上看着自己肚穿肠流慢慢等死,边听到渐渐清晰的警笛声。

许平只是在他对浑噩人生开始茫然之时给了他一个新选择,也许还有更好的选择,但他随手就接受了这一个。

那时针对鸿鹄堂的计划刚开始不久,许平的几条浅线里阿震并不特殊,也没从他那儿拿过什么正经线报。

连阿震自己都不知道会做多久,直到一年多以后他也开始被人叫做震哥,而许平再升职,有权利让他成为正式的警方卧底,任务结束后即可回警队供职。

阿震觉得活着其实真的是很奇妙的事情,有时不经意一个选择然后天翻地覆,好似蝴蝶和风暴;有时顽强地遵守规律一成不变,好似月亮和潮汐。

“别乱动!”他看着dan自远而近向他跑来,对他大喊,恍惚回到最开始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