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吃西瓜还早吧……你周末忙吗?我发现一家餐厅,想试试?”俞彧刚下班,独自坐在夜宵摊吃炒粉,他尽量把吸溜粉的声音弄得听起来像在吃意面,他邻桌坐着一对小情侣,男生正把一只剥好的小龙虾喂到女生嘴里,女生低着头玩手机游戏,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几天可能不行,我还要帮我妈找疗养院呢。”莲舟说。
回到家里,莲舟给李复青打电话想约他见面,李复青没问原因就立即答应了,还发来一个餐厅的地址,好像算准了莲舟会找他。莲舟整理好次日出门要穿的衣服和要带的物件,爬上床时已是深夜,她困意全无,睁眼闭眼全是往事,周予笑意盈盈的桃花眼,被母亲用鞭子抽打的童年,夏天水泥板上被太阳晒得腹部爆裂的蝌蚪……空中那一抹模糊的弯月陪着莲舟一直辗转到黎明,最后淡得看不见了。
天亮前莲舟小睡了一会儿,上班迟到了两分钟。莲舟十分诚恳地向amanda道歉——amanda是入职那天接待莲舟的同事,她是办公室的行政,大家心照不宣,都知道amanda对丛凌峰有特别的好感,也许她对莲舟莫名的敌意就由此而来。amanda对莲舟淡淡说了句“下次注意”,打开软件在考勤表5月28那一栏郑重地填入姜莲舟、迟到、10分钟内、50元,莲舟瞟着amanda微妙抽动的嘴角,担心她下一秒就要忍不住笑出声。一整天莲舟都有些心不在焉,她提前做完了当日的工作,焦灼地等待着电脑屏幕右下方的时间变成18:00。下班时间一到,莲舟跟同事象征性地打个招呼,快步走出办公室,amanda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像高中班主任那样叹了口恨铁不成钢的气,说:“每天这么匆匆忙忙的,一点工作热情都没有。”办公室里并没有人附和她,amanda环顾四周,大家看起来都很忙,其实都在发消息或看八卦,近来996的风刮得正盛,按时下班好像成了原罪。amanda轻轻抽出一沓文稿,用肘子推到莲舟桌上。
走出办公楼,一阵冷风扑在脸上,天被一层厚厚的蓝灰色蒙住,看着像要下雨,莲舟只好取消乘地铁的计划改乘出租车。上个月的奸杀案子给莲舟留下了心理阴影,偏偏李复青选的餐厅是一家位置偏僻的私房菜馆,出了地铁站还要走上两公里才能到。这一带的出租车很多,莲舟特意让了几个乘客,挑了个司机面善的车子坐。司机是个话痨,一路上骂交通、骂行人、骂新闻里的变态,莲舟紧挨着右侧车门,从后视镜观察司机的表情神态,她问他:“师傅,你认识一个姓刘的师傅吗?他也是你们公司的。”司机干笑两声,说:“的士公司不像你们白领的办公室啊,开的士的人这么多,姓刘的多了,我认识的就有八个……六七个吧。”莲舟道:“有一次我坐他的车,把手机忘在车上,他还特地给我送过来,长得挺有特色的,短眉毛,短眼睛,短鼻子,很爱吃槟榔。”司机脑海里有了一个模糊的影像,他噘着嘴超了个车,才说:“你那手机不值钱吧?呵呵。”莲舟对这戏谑的表情来了兴趣:“不会吧,你还真认识他?”司机说:“跟他打过一次牌,牌品不好,看来人品还可以嘛。”
餐厅在二楼,只有步梯上楼,走廊空荡荡的,没有窗,长得令人窒息,莲舟向着尽头那个发蓝光的招牌快步前进,她不由得觉得自己像一只罩子里的飞蛾,在灯泡四周绝望地扑棱、撞击。餐厅有淡淡的百合香,散座区只有李复青一个客人,他坐在一个靠窗的位子,莲舟从容走过去坐下。桌子正中摆着三只高低不一的透明玻璃烛杯,里面烧着白蜡烛,莲舟这一侧放着一束暗红玫瑰,大约有十朵,莲舟忍不住开了个无趣的玩笑:“祭祀吗?供品呢?”李复青被她逗笑了,莲舟压住了笑容,只留下脸颊两片浅浅的红。
柜台围着几个服务员,看莲舟来了,他们一边吩咐厨房,一边上了两个冷菜,一道是片鸭胗拌着蛙卵状的粘稠黄色颗粒,那颗粒大约是百香果瓤;一道是茉莉花清拌黄瓜,盘子用几片玉兰花叠成鳞状点缀,模样好看,莲舟夹了一块黄瓜尝,心想这做法太矫情,还是大蒜陈醋小米辣来得更痛快。
李复青双肘撑成一个三角形,他眼睛带笑,下巴磕在这个三角形的顶点:“想我了?”
莲舟仿佛没听见,跳过了他的话题:“想问你几件事,第一,你和周予是什么关系?那天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
李复青脸上浮起玩味的笑:“我的小羊羔终于鼓起勇气面对这个世界了。”他把手伸过来想抓住莲舟的手,莲舟躲开了,他接着说:“我想找的是你楼上的那个小胖子,我是他的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会在凌晨两点男扮女装带着杀人工具来找你玩?”莲舟目光如炬,双肩微颤,她还不能适应这种故作强势的状态。楼上的阿宪对莲舟来说已经不能叫“小胖子”了,听菲菲妈说他有一百八十一斤,阿宪今年三十二岁,一直单身,也没有工作,和父母住在一起,拿父母的钱打游戏赏主播,家里时常闹得鸡飞狗跳,小区里家长教育孩子都要带一把阿宪的名字。
李复青脸上始终带着笑:“孩子不懂事,他爸妈需要我给他做心理辅导。”
莲舟的鬓角出了汗,她吞了一大口酒,继续说:“莲浣车祸不是意外,对吗?”
李复青说:“你想知道什么?”
服务员上菜了,两人不再说话,莲舟开始动筷吃菜,她脸上风平浪静,心海已经翻起了滔天巨浪。莲舟搜索过菲菲妈提到的安乐小区凶杀案的资讯,网上有自称熟人的人爆料说死者几年前做小三,曾经逼得原配带着三岁的孩子跳楼自杀。从主流的善恶观出发,安乐小区的女人、阿宪、莲浣、柯基的父亲都是“恶人”,莲舟怀疑李复青自认为是一个侠客、审判者、狭义上的正义使者。
吃到七分饱时,莲舟把手伸进提包里,在这最后一刻莲舟犹豫了,她站在一条细如发丝的分界线上,虽然这条线已经细到几乎看不清,但始终是一条真实存在的线,她的手指在散粉盒上停留片刻,向上滑,最终取出了笔记本,递给李复青。笔记本上收集了关于奸杀案的信息,包括莲舟怀疑的车牌号和那个司机的相貌特征。李复青很快看完了,他合上本子,湿润眼里映着一点晃动的烛光,直勾勾地盯着莲舟:“你讨厌这个人?”
莲舟脱口而出:“这和讨厌没有关系……”
“是吗?”李复青生硬地切断了她的话,他双手握拳,俯身伏案,轻咬着牙,语速突然加快,“那你想做什么?和我展开讨论,批判他唾骂他给警察打电话?还是做正义的使者,把他抓出来,审判他折磨他处决他?”
莲舟的嘴张了张,始终说不出话,她的目光在空中游离良久,好像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最后她抓住了,把目光收回来,有气无力地说:“对,我讨厌他。”
李复青却又笑了,他仍旧双目含泪:“代表月亮消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