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复青把车停在了母亲家楼下,莲舟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她生活在李复青捏出的玻璃罩子里,永远出不去了。李复青不以为然,于他而言,窥视莲舟是一种无微不至的体贴。
“莲舟,我又要出差了,你照顾好自己。”李复青说,“下个月回来我再陪你一起拜访你妈妈。”“好。”莲舟说着匆忙下车离开,但她并未上楼,她觉得空着手去见母亲是一种失礼,何况这个时段弟妹大约也在,近来莲舟一直躲着弟妹,因为一见到她,那躲在暗处的愧疚感就会冲出来撕咬莲舟的喉咙,让她语无伦次。莲舟在一楼的电梯厅等了半晌,望见李复青的车慢慢驶出停车场,才小心地走出来。
春深了,浅蓝色的天空下有几片摇曳的彩色风筝,树丛后的草坪隐约传来孩子的笑声。莲舟心想,柯基有没有一只心爱的风筝呢?她不敢回到那个公园求证。莲舟对李复青心存侥幸,她默默问自己:何必和他斗得两败俱伤呢?李复青用极端残忍的方式解救了柯基,但如果不是李复青,谁又能救救柯基?
后来几天,莲舟一直没有去看母亲。这个月周予的父亲没有给莲舟汇款,莲舟没有提问,她知道自己必须找一份工作了,奈何面试了几家,结果总是互相看不上。在一片茫然里,莲舟想起了丛凌峰,他就是几年前莲舟在编辑部的上司,如今他已经另立门户开了家工作室,看他朋友圈似乎正经营得风生水起。犹豫再三,莲舟给他发了条消息:丛主编,你的工作室缺人手吗?
丛凌峰的回答近乎神速:不缺人手,永远缺你这样的人才。
几年不见,丛凌峰完全变了个模样,他身体膨胀起来,脸上多了一层清亮的油光,头发已全然没有了,不过那双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神采奕奕,他印着gucci大字样的外套和桌上放着的车钥匙自然是今天出门前精心设计好的,莲舟看不懂,也顾不上过多的寒暄,把简历递给了他。
“天呐,你是才女姜莲舟啊,还看什么简历?”丛凌峰的眉头被吊起来,组成一个皱巴巴的“八”字。
莲舟并不记得自己有什么“才女”的称号,她讪笑道:“丛总,就不要恭维我了。”
“莲舟,你喝什么?来杯卡布奇诺?这家咖啡厅的老板是意大利人,我朋友。”丛凌峰说着叫来服务员,给莲舟点了杯卡布奇诺。莲舟腋下微微出汗,她端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几口,抬眼时看见丛凌峰满面春色,正直勾勾盯着自己,莲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朝他笑了笑,把昨夜熟记的台词背出来:“都怪我不懂事,一结婚就一头扎进柴米油盐里了,也没找机会和同事们聚个会什么的——丛总,你这个年纪该结婚了吧?什么时候带夫人出来,我请客,我们聚一聚。”
“莲舟,你知道的,我对家里那位只有情义。”丛总摇摇头,看向了别处,似乎有满腹衷肠不得倾诉。丛凌峰结婚时莲舟早就和他断了来往,当然不知道他和老婆关系如何,这时候她倒灵光起来,知道丛凌峰想给自己披一件受害者的外衣,于是避开他的话头:“丛总,你这两年事业做得不错呀,不知道手底下还有没有什么小岗位,让我这个家庭妇女也见识一下社会。”
丛凌峰不乐意莲舟提工作,他喜欢莲舟,只要他喜欢,自然是什么职位都有的,这没有任何谈的必要。但他也知道莲舟有点气性,如果是闲职,她肯定也不会留下。丛凌峰胡诌了一个:“还是干你的老本行?我们现在玩文字,做策划,也帮人家经营公众号,但是现在的小年轻文字功底是真不行,你来了正好,帮我搞点培训、审审稿子啦,薪水少不了你的。”
卡布奇诺上来了,莲舟不喜甜,皱着眉头喝了一口就放下了:“纯底薪吗?有没有社保呢?”
“底薪到手6000块一个月,社保我给你交,怎么样?”丛凌峰说话间,眉毛一跳一跳的。
莲舟的薪水几年前就是六千元了,但她十分清楚自己的价值就像草原的风干肉,早在时间和环境的作用下一点点萎缩了。莲舟和丛凌峰谈好了上班时间和工作细节,就剩下闲谈,丛凌峰一边感慨自己妻子过于强势、小气,一边回忆过去在编辑部和莲舟加班吃泡面的时光:那是多么温情、快乐的时候啊!
莲舟频繁地看时间,故意提及自己要回家照顾母亲、炉上煲了汤、最后连自己要早点回去吃药的借口都编了,丛凌峰仍旧滔滔不绝,他是个人精,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莲舟坐不住了,他只是舍不得放开她:多年后事业有成,曾经辗转反侧求之不得的梦中情人如今投怀送抱,这是多少男人睡前和早晨醒来的意淫目标。
莲舟身上开始有一点一点的瘙痒,空气仿佛也格外闷热,何况她还有些内急,看着丛凌峰鱼一般一张一合的薄嘴唇,莲舟忍无可忍,猛地站了起来,丛凌峰愣住了,莲舟挤出笑:“我去个洗手间。”从洗手间回来,莲舟径直到柜台结了账,再过来拿上自己的外套、提包,对丛凌峰道:“丛总,我今天有急事要处理,我们周一见吧?”
“啊……”丛凌峰连忙抓着他散落在桌上、沙发上的各类大牌物件,“我送你吧。”
“不必了,不必了,谢谢您给我机会。”莲舟一边点头说着一边走出门去。
莲舟在一家饺子店里慢吞吞吃晚了几个小时的午餐,弟妹打来电话,说她临时有事,今晚不能按时回家,请莲舟过去帮忙给母亲做些吃的。弟妹似乎心情不错,听那边的音乐声和吵闹声大约是在商场里。莲舟应承了,一边盘算着给母亲煮什么汤好,玉米排骨胡萝卜汤?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她除了做汤似乎什么都不会,不像李复青……莲舟忽然又想起那夜闷热的空气和他的喘息,脸上一阵燥热,吃饺子的胃口也没有了。
这天原来是周六,到处都是人,莲舟不禁有些后悔自己没有开车出门,她和一群学生、老头老太太们挤公交车去菜市买了菜,又像牲畜一样挤了十多站的地铁,太阳落山时才到母亲那儿。打开门时,莲舟吓了一跳:屋里没开灯,母亲纹丝不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厨房那头的窗子有一抹孱弱的余晖照进屋子,映在母亲的脸上,仍旧是看不清人。莲舟定了定神,把门关上,开了灯。“莲浣是你害死的吧?”母亲冷冷说。
莲舟的脑袋“嗡”地一声响,只剩下一片空白,她变得很重,重得好像要坠落到什么地方去。几秒种后,莲舟缓过神来:“妈,你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