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丽水江边日暮楼

丽江,西起荆南珉州东入南海碧水。这一条浩浩汤汤的大河不知润泽了两岸多少百姓,孕育几多生灵。就在这丽水江畔,有人建了一座茶楼酒肆,临江而立,楼号日暮。在那楼上抚栏北望,但见碧波荡漾,夕阳斜坠,远处舟子放歌,渔鸟翔集,把天地都笼罩在这一片祥和钟秀里面。眼见此景,境由心生,忘忧而知返。

日暮楼的现任老板姓朱,不但为人和气,且也是极会做生意的一个人。不止在楼外的空地内搭起遮日避雨的阳伞凉棚,还特地在门口置了大桶放上凉凉的药茶,分文不取,过往的轿夫路人可就着旁边碗内的持瓢随意饮用。若您进了日暮楼,无论是否就餐小坐,伙计先给您上瓜子、花生、果核、杏仁四样干果,虽然量不多,可从里到外透出一股子大方舒适。而且每天在酒客稀梳的时分,日暮楼内都有两场书坛,朱老板寻遍大江两岸,总请来一些有新故事的先生来讲书,让人耳目一新。

因此旁的酒楼还分饭档、闲档,可这日暮楼竟每日九个时辰的流水席面,人来人往穿插不停,只得三个时辰的休息时间。这样的生意,自然让朱老板赚了个满盆满钵,乐不笼嘴。这天日暮楼更是早早的放出水牌告示,说是请来新的说书先生,今日书楼开场,说的是顶好的异闻录,因此无论是酒楼常客,还是旁的闲人杂家都早早的围坐在日暮楼旁,等着听那新来的说书人讲故事。

在等待的过程中,大家不免相互闲聊以打发时间。“这位兄台,你也是等着听书?”,“可不是。日暮楼的水牌一贴,哪个不来等?!”,“就是就是,我也是来等的。你倒猜猜看,今儿个说得是那个。”,“唔,我猜是赵三娘寻夫吧。”,“哟,这位老兄,你敢情是个外行,难道你还不知,这日暮楼从来不说二茬书,想听赵三娘,您后街喜鸾楼请去。”,“看不出你倒是行家,依你说,今天会说哪段儿?”,“唔,这倒不好猜,不过既然水牌贴出来是异闻录,估计跟神魔故事脱不了干系,我猜是华莲救母。”另有一人插嘴,“估计你只说对一半儿,是神魔故事,却不是华莲救母,这位先儿要讲的是火云真君下凡度一女子成仙的故事。”,“你又怎知道?”,“嘿嘿,小人以前也曾跑过几处码头,因此听过这故事片断,那才真真的好听又透着情趣儿,让人心里都痒痒的。”几个人围在一起,意味深长的哄笑着。

正在大家相互打趣中,远处出来梆梆的鼓板声,似乎还有人做歌而和。那若有若无的歌声,竟压下满堂的闲谈碎语,众人忍不住侧耳倾听,但见那苍茫的歌声中传来这样的词曲,“狼烟起,枕剑待望,满眼风光北楼窗,蔽日旌旗连云樯,红尽灰,人惆怅。铁骑银枪,血饮边疆,尤记小窗正梳妆,梦里对鸳鸯,弦响落尽魂丧,荡出豪情所向,……”铿锵有力,那歌声豪迈,似乎隐隐有金铁交戈之声穿云而来。

众人不禁引颈相向,朝着那歌声处张望。隔着清早那薄凉的晨雾,渐渐的有一个身影自街角处升起,摇着响板,缓缓行来。

但见来人背着胡琴,手持响板,青衣素服,一身打扮虽然破旧,却也干净整齐。再仔细打量他,才发现这位先生年纪并不十分大,此时他神气平和,态度安闲,似乎方才那穿云裂帛的歌声跟他毫无干系。可是不知怎么,众人却觉得他十分落寞,从骨子露出拒人千里的气息出来。

朱老板已经抢先迎了出来,“吴先生,您来的好早,瞧见没有,这一大早来等座的,可都是为了您才来的。您这就准备好了?”

那先生轻轻点头,也不多言,便走上书台,缓缓的拉了一段胡琴,琴声恰和方才的歌声无二。众人已被他牢牢吸引,不由禀声静息,听他讲些什么。

云板响过,先生开口言道:“现如今宇内靖平,百姓乐业,趁此良辰美景,我便拣些前尘往事说与君听。虽相去不远,却难为史记,你们当中或许有些耳熟详焉,然而有的却也大略未及,这当中真真假假也不必细揪,只图个热闹好看,全做假语村言,是故此书便称九州异闻录是也。”

这一开篇,虽然寥寥数语,也已形神兼备引得众人凝神细听,那先生话头一转,“然而九州之大,异闻之博,虽穷尽某一生之累,也不能细问详录,如何能顾及周全,又从何而讲起?既然来到这丽水江边日暮楼,是以这故事,就从丽江讲起吧。”

众茶客不由精神一振,要知道这些人当中有不少是听过大书的,像这位先生此番讲法,真是闻所未闻。再加上他们多世代居住在丽江沿岸,对一些故事古迹自幼耳熟,胡乱编撰的事情难以糊弄过去,于是更加好奇,那先生要讲出什么样的新闻故事,方能不坍台。

先生不愠不火的继续着,“各位看官,此时我身后的这条丽江,碧波荡漾、渔歌作合,你可知它也曾有两次陈兵百万,血流千里之祸?”

茶客中有性急的答道,“这个听说过,一次是天朝讨逆南下,另一次却是南越北上剿贼,两次征战,那真是遍地哀鸿,红沙陈尸啊。”

先生轻笑一下,“讨逆也罢,剿贼也好,这些都是胜者为王败着寇的官样文章。在下的异闻录不与时政相关,只拣那世间真情真性的故事说与人听,无关成败王寇,不问世俗礼仪,你既作色我便休。”说着,用力拍了一下响板,“咄,这世间泯泯,人生几何,金银褪色酒粉污,怎及得上英雄少年齐济会,风云一堂展雄心的豪情。这异闻录讲的就是那起英雄齐会年代的一段风流往事。”

平素里大家听书,多是寻夫、私会等艳词怪谈,几时听过这般阵仗,不由的感到新奇,有心急的已经连忙跑回去喊人,生怕知交友人错过一点,因此这日暮楼内的人是越围越多,大有水泄不通之势。

先生也不在乎人多人寡,依旧眼皮不抬的自行讲书,“可是那段尘封的历史,竟然遍及九州五国三十六郡,牵扯的人物也太过繁杂,即使单拣那百万里挑一的人中龙凤来讲,也非一日可就。所以我们今日讲的回目,就叫做白鹭记,讲的却是那南安靖王颜真的一番往事,有道是,白鹭初回,风起云沉;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众位乡亲自幼生于江边,长于江边,想来对那南安靖王的传说并不陌生。那南安靖王凭一己之力,力挽狂澜,安南越于乱世之中,救天朝从刀兵祸里,众位可知凭的是什么?”先生抖了一个包袱出来。

有喜欢搭茬的接了下去,“人家王爷身份尊贵,生下来就比咱们高了二尺,在加上南安靖王力大如牛,双目如炬,天生异像,是武尊下凡,等闲凡夫俗子根本不是对手。”

那先生听了这话,忍俊不禁,“你说南安靖王力大如牛,天生异像?!这话从何说起啊?”

那人兀自胡吹,“早些时候,老子也是龙武旗下八万水师的一员,靖王在玿岩决战之时曾亲临前线督战,那模样我是亲眼看过的,丈八的身材顶天高,足登水靴,甩肩横行。一脚能踩翻小艇,一拳能打断桅杆,生食鱼虾,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可说是我南越国第一等的好汉!!”

众人见他说的口沫横飞,信誓旦旦,不禁都连连点头,睁圆眼睛发出,“喔,喔,喔”的惊叹声。

那先生听了却并不相信,只是哈哈笑了两声,指着那人说,“你胡说八道。”那人不服气,便嚷了起来。

大家见他二人起了争执,更加好奇,催问那先生究竟是怎么回事。先生轻轻扶着胡琴,似乎微微叹息了一声,“这位老哥说他曾是龙武旗下八万水师的一员,在下不知是真是假,但他有一点说得不错,那南安靖王确是南越国第一等一的好汉,岂止是南越国,放眼天下,有几人能做到他那般器量与豪情?!他当是天下儿郎的表率。”

众人想起平素听得关于南安靖王的传言,不由暗暗点头。

先生继续说,“我说他胡说八道,不是因为这个,却是因为他并没有见过南安靖王。”

那人听了这话立刻跳脚战起,顺势甩掉上衣,露出胸膛上斑驳的疤痕,大声叫道:“你这个骗人的假先儿,你说老子没有见过南安靖王?!你可知老子身上的疤是什么,告诉你,那是砾岩役刀剑下留的。南安靖王曾率兵亲征昭通渡,你还敢说我没见过南安靖王?!!”

那先生不急不躁,“我没说你不是水师的一员,也没否认你参加过砾岩役。八万水师之巨,就算是南安靖王亲临,也不可能人人都有机会见他一面的,你没见过南安靖王,并不丢人,你还是为南越流过血汗的好儿郎。我知道当世素有‘不面靖王非好汉’的说法,我看这位壮士能为天下安宁舍身出战,已经是一流的好汉,不必为见没见过靖王而遗憾。”这番话款款说来,有理有据,又给足对方台阶,不由得那汉子有些讷讷的不好意思,摸着自己的后脑勺辩解,“见倒是真见过的,不过隔着几条船的人墙,只能看个轮廓,并不真切。”

众人一听此言,已知他并不曾见过靖王,但敬重他是位英雄,因此发出善意的哄笑,不与计较。

那先生也笑,“原来如此,却是我错过阁下了,莫怪莫怪。”

众人中有位极年轻的公子,长着一双极灵动机灵的眼睛,追问那先生,“先生,你怎么这么肯定这位老哥没见过靖王,一定是因为他说的不对。那想来你是见过靖王的,靖王长的什么样子,你就跟我们说说,也好让我们今日当回好汉如何?”大家听他如此说,哪有不跟着凑趣的道理,都连忙称是,撺掇着那先生快说。

那先生被磨不过,只得说,“却让大家见笑了,我的确是曾有过机缘见过靖王,不过可不敢称什么好汉,那是靖王宽厚仁慈,救过小人一命而已。我方才不说,原因也不单为这个,而是说来怕你们不信,那靖王生的模样,非但没有旁人威武刚猛,竟是俊秀的如花朵一般的人物。但人见了他,先不是怕他,敬他,而是不由的让人产生一种怜惜,一种关切出来,可是一旦与之相处,又不由的忘记他的样貌,从心底对他产生敬意出来。小人一生漂泊,走过数千城镇,亦见过各色人等,可是如靖王这般样貌人品的,却再也未曾遇到过。想来若能与靖王比肩的,也只有那天朝凤于飞了。”

那少年眼睛一亮,双手托腮,“你说的凤于飞,可是那‘谈笑消弭三国乱,一刃退却百万兵’的传世之凤,白狐凤飞吗?”

那先生微微点头,“正是他。”

少年又问,“先生有没有见过凤飞呢,他长什么样子?我听有人说他忧国为民、舍身忘己,是传世之凤;也有人说他以色事主,祸乱朝政,是乱事之狐。那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是个好人?还是个奸邪之徒?后来的兴国大乱真的是因为他吗?为什么大家都还说他是一个英雄?他现在究竟在哪里?”那少年连连追问,显得对那凤飞甚是好奇。

先生看着少年良久无语,倒让众人摸不着头脑,总不能这么一直沉闷着下去。站在一旁闲听的朱老板连忙打圆场,“哎,这位少爷,您看您把先生问住了不是,这可不行啊,我们还得听先生给讲书呢,咱们还是别问了,听先生讲,讲完了再问。”

那先生方才仿佛陷入了沉思,如今听到朱老板的话,方才回神,问那少年,“那你觉得他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唔,”少年在心中略微思索了一下,“我也说不上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我总觉得他不应该是一个坏人,你想天下哪有一个坏人最后能为了成全大伙儿而放弃自己利益的。但是要说他是一个好人,又讲不通,为什么他要兴起这波及到全天下三十六郡的战乱呢?”

那先生不答反文,“听你如此说,心中恐怕早已经对那凤飞有了定论,只是尚有疑惑而已。我来问你,在这世上,你可知你是谁?”

少年眼珠乱转,抿嘴笑答,“我当然知道,小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梅花坞花七就是我。”

先生摇头,“不是问你这个,我是问你,在你娘面前,你是谁?在是西席面前,你又是谁?将来你娶妻生子、开官放衙之后,你又是谁?”

少年不解,“这个更容易了,在老娘面前我是心肝,在先生面前我是混球,在婆娘面前我是当家的,在那小兔崽子面前只好当债主,将来要是做官,那我便是老爷了。这有何难?”

先生又问,“你现在说来容易,倘若将来老爷让你杀了心肝,债主又与当家的不和之时,你要如何去办?”

少年眼波清澈,只是不解的看着先生。

先生便继续言道,“你今日这般说,只因为你家合宅兴,未曾遇到过半点挫折,因此不明白那‘身不由己’的苦楚,这苦,便苦到了极处却难以倾诉,只能生生的看着自己被剖成两半,最终魂飞破散。”

少年骇笑,“竟然有这般厉害了,别是你糊弄我年轻无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