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听了这么温和的请求,我立时感到一股寒气从地下沿着脊背一路向上,身为北晋的公主,她有什么能要我这个外臣降将做的?!只有是自己人不能答应不愿意答应她的,也就是那种所谓替罪羊的事情,才能让一个尊贵的公主如此低声下气委婉相求。

我以前当家奴的时候,经常被人陷害得花样百出,因此难免经验丰富游刃有余,所以立时回答,“微臣惶恐,力小人微,是不能为非不愿为,惶恐难安,望殿下体恤。”

大概公主从来没有遇到我这样一推了事的回答,立时张口结舌的呆立在那里。我趁她发呆的时候赶紧转身行路,想从这多事的公主身边逃脱出去。

结果没走出几步,就见两旁路人正在用一种闪烁的目光打量我的背后,那种毫无遮掩的闪烁仿佛一把把脱壳而出的飞刀,不仅寒气逼人,更有利风刮耳之痛。没奈何,我再次转身,果然见到小公主正快活蹦跳的跟在我身后,脚下踩着一双朱纹软底的牛皮小靴,正跳的高兴。见我看向她,仿佛完成了一个游戏,捂着嘴咯咯的笑了起来。

我暗中叹息,这种张扬对我是一种伤害,对内苑禁宫无聊的她不过是一种游戏。无奈中我问朵丽公主,“殿下有什么想要小臣帮忙的?”

不想朵丽没有有急于说出自己要做什么,反而转了转眼珠,看似老成实则一派天真烂漫的模样,“你方才去了哪里?”

当你不知道每句问话背后意图的时候,最好的回答就是实话,所以我尽量简单的说,“小臣是给卢巴娜大妃请脉去了。”小公主本来欢快活泼的神色,在听了我的话后,变得沉默安静起来。

小公主仿佛揣了什么心事一样默默的在前面走,我只能缓缓跟在后面,许久,小公主才闷闷的问了一句,“曹公子,大妃的身子还好么?”

“小臣难以断定,大妃年事以高,最终也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听到我的话,小公主的脸上多了一重不属于她的沧桑,她的目光飞跃了高高的宫墙,落在了遥远的灰色天幕上,想了良久,咬着下唇的小公主发出了只有内廷人才会生出的感叹,“这宫廷里从来留不住快乐的人,想不到坚强如卢巴娜大妃,也会被它吞噬了。”

我略略鞠了一躬,用沉默陪伴着她。小公主低声问,“曹公子,大妃现在,可有什么忌口的么?”

我明白小公主的心思,大抵她是想亲自做一些食物来奉给大妃,不过以大妃目前的情况来看,恐怕她难以有什么心情和耐性来照顾小公主的一份孝心。我缓缓摇头,“大妃目前虽无忌口之物,可是病人多口燥心焦,食物还是以清淡缓和之物为好,公主虽有一份孝心,还应以大妃身体所需之实为妥。”

小公主咬着下唇思量好久,然后长长叹息一声。

一阵朔风吹过,夹在阴冷宫墙里站着似乎不那么明智,于是大家不约而同的向前缓缓踱步,小公主颤声说,“卢巴娜大妃曾经只手繁复王庭上下,可是再坚强如她,竟然也熬不过这岁月的催逼,阿海兰妃、秀玉明妃、忽可福姬都不在了,现在轮到卢巴娜大妃,明年还能是谁呢?”

一向活泼开朗的小公主居然也能说出这么低沉哀婉的感叹,只让人觉得心凉。

不知道是阴沉的天气,还是因为这段幽长的永巷让人绝望,小公主忽然讲起北晋宫廷秘辛,“当年幽朵木大王最喜欢的人不是卢巴娜大妃,而是忽可福姬,那时候祁连一盟在北晋十六郡里风头最胜,都托了忽可福姬的光。可是阿海兰妃的娴、秀玉明妃的艳也是北晋郡中出名的绝色,最初北晋三绝色分别是忽可福姬的笑,阿海兰妃的手,秀玉明妃的眸。与她们相比,卢巴娜大妃反而显得姿色平常,不为人所注目。”

“幽朵木大王也说过,如果北晋的部族能拧成一股绳子,我们的鉄骑就能踏遍南朝的山水。可是大家都想自己的部族最大、最强壮。即使在内苑的女人,也无一不希望自己的部族能获得大王的支持,这种钩心斗角的阴谋最终触犯了幽朵木大王,大王对于破坏十六郡联盟的人,是绝不手软的,即使是他最心爱的忽可福姬。听宫里的老人们讲,忽可福姬被处死前,曾经苦苦哀求过幽朵木大王,可是幽朵木大王没有见她,她长跪在幽朵木大王的门外,号哭的连天上的鸟儿,都不忍听闻。可是最后,她还是被处死了,在她死之前,没有为自己的部族在争取什么,只是盛装打扮,那灿烂的裙幅织锦,宛如草原上最绚烂的晚霞,她就那样静静的被绞杀,再没有说一句话。直到她死后,被安置在棺椁里,幽朵木大王才去看她,在看到她若有若无的微笑时,幽朵木大王曾经大口吐着鲜血,喷溅到忽可福姬的身上,宫人们说,那是幽朵木大王对自己心爱女人的一种痛惜,可是无论幽朵木大王怎么爱她,最终,还是要杀了她的。”

“再后来,阿海兰妃因为被黜而疯了,秀玉明妃获罪而被仗击。幽朵木大王身边最后的女人,只剩了卢巴娜大妃,她一直那么沉默,从来不曾参与到任何争斗和利益当中去,可是当这些最耀眼美丽的妃嫔们都离开幽朵木大王,却只有卢巴娜大妃一直在他身后,默默的帮着他料理所有琐碎的事物。直到这个时候,部落的盟主们才惊讶的发现,这个一直被所有人忽视的女人,才是最难影响幽朵木大王的人。而她为幽朵木大王生的儿子旃夏尔,也正是幽朵木大王最心爱的儿子,旃夏尔哥哥是我们北晋最勇敢、英俊、聪明的男人,那些被利益蒙住双眼的人,也直到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卢巴娜大妃,才是那个什么都不用做,却可以收获一切果实的女人。”小公主在说起旃夏尔的时候,一种仰望不住的崇拜,自心底发出来。

我心里忽然一动,故作玩笑状的说,“哦,看来你很喜欢旃夏尔王子啊,你说他是你们北晋最勇敢优秀的男人,可是如果夏尔王子和你哥哥比起来,他们谁更优秀呢?”我的话音才落,两旁的内侍立刻做怒目状,直视于我。可是我太渴望得到更多的信息了,于是只微笑着看着朵丽公主,做出鼓励状。

小公主在我的微笑鼓励下,果然开始思考,“恩,那不一样的,旃夏尔哥哥他会耐心的教我骑马,他会带着我们这些被哥哥们称为拖累的人一起打猎,而哥哥则会只带着宇文他们出去狩猎;他会面对海野郎主咆哮的怒火而微笑,直到海野郎主最后妥协或者让步,而哥哥则会挑战海野郎主旗下最果敢的勇士,直到整个海东盟郡再也没有人敢挑战他;旃夏尔哥哥不会让任何一个爱慕他的女孩儿难堪,但又和她们保持距离,哥哥则会高兴了就带着她们骑马奔走,不高兴了就把她们抛在身后,骑着最快的马,头也不回,任凭海蓝察姐姐哭坏了嗓子……”

“公主!”我身后的内侍终于忍不住提醒了小公主。

小公主却依旧茫然的看着他们,不解自己的言辞有何不妥。于是我转换话题,继续引导着小公主慢行慢语,“那么,公主殿下如果挑选驸马,会选择旃夏尔殿下那种类型的男人,还是会选择禹天大王这种类型的男人呢?”这本来就是一句玩笑话,如果在天朝,你这样对一个女孩子说,她一定会用力跺跺脚,稍微泼辣点的还会啐你一下,然后转身跑掉。

可是不知道朵丽小公主是童真未凿,还是北晋民风开放,她居然干脆的回答,“都不好呢,我希望我的驸马,要像哥哥那样勇敢,也要有旃夏尔哥哥那样温柔多情。”

我微笑摇头,傻姑娘啊,多情的英雄往往因为犹疑而落陷,勇敢的莽夫也会因为冲撞而落网。这世界上真正智勇双全的人,多为奸雄,而这样的人,心中又怎能装进去真情呢,我不忍心戳穿小公主桃花一般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