篆儿说,“公子不要不相信,公子请想,要想让人家心甘情愿的把东西送上来,自然要人家有求于你。这个‘求’字就大有文章在,首先是要对方有所求才行,可是天底下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情呢,对方“恰好”就在这个时候遇到什么为难的事情,又“恰好”求到你这里,然后又水到渠成的把这个物件弄到手,才是上上策。”
我哈哈大笑,“篆儿,天下的事情都是这个道理,可是哪有这么简单又恰好的?!”
篆儿问我,“公子别不相信,听篆儿给公子讲个故事就明白了。说出来,公子保准想不到。”
长夜漫漫,品香茗而闻闲话,人生一得意矣。而我在这内忧外患的煎熬当中,居然也能有此机遇,也算人生一奇了。
篆儿的故事很长很长,可是又非常紧张紧凑,丝毫没有感到困倦,一直听她讲完,让人听完了不由感叹,这世上的奇事奇人,真是何其多也。
“文家本是西蜀的世族大家,到了宗翰文成大夫这里,已经是取得四房妻妾,家宅和睦,相安无事。宗翰大人有一个长子,年少英俊,极具才干,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因其少年有为,家中早早为其定下了一门亲事,是西蜀素族许家的小姐,听人言,是国色天香、名花倾城之色。待到许家小姐长成之日,便则日成礼完婚。这两个人,一个郎有情,一个是妾有意,早已经倾心想许又兼门当户对,只等着定下吉日,便行大礼。可是这已经是生米煮成半熟饭的事情,也会发生意外。”
“这事情坏在一个门客的身上,那门客本是文成大夫家中的一个清客,平时帮忙处理一些琐事杂务,地位卑微。偏生这次文大公子出门办事,是他跟着的,一路倒也顺畅。然而在办事的过程中,文公子非常碰巧的求到一个东齐巧匠所制的珠花点翠,这个门客也有自己的打算,就央求公子把这个珠花赏给他。本来这个要求也不算过分,只是文公子素来有些讨厌这个门客的阿谀取巧,不但一口回绝了,还对这个门客大加讥讽。”
“这个门客是个有心机的小人,遭受了文公子的排揎后,心中有了自己的计较,连夜另租了一匹马,赶回都城。公子文公子第二天发现门客不见踪影,并不以为意,认为门客可能是不辞而别另谋出路去了,于是公子安心的留在宁葭继续办事。”
“门客回到都城,见到了宗翰文成大夫,把许小姐的容貌品性说的天上地下少有,一番巧言令色,竟然说动文成大夫自己纳了许家的小姐。公子您想,这事可多难办,许家长子已经定下文家小姐,这是满城皆知的事情,可这门客却为了一场羞辱,一只珠花,不细连夜快马从异地奔波回来,两边穿线银针,生生的拆散这份姻缘,让许家的小姐连夜过门。这种事情费力不讨好,可偏偏这门客做了,而且他还做成了。”
“半个月后,文公子从宁葭回来,却意外的发现自己的良偶已变做晚娘,只能恨恨不已。再说许家小姐,匆忙之中被抬入文家,一心要嫁的人,却从文家公子变成了文成大夫,虽然不知其中就里,却整日抑郁不已,到后来疾病缠身、卧床不起。”
“文成大夫一时为色所迷,再加上被人挑唆,就利用权势抢娶了许家小姐,如今新人整日恹恹,不见笑颜。全城又流言蜚语四处横流,多少也有些传进他的耳朵,因此也不大开心。这时这个门客又来了,此时文成大夫也恨他出的主意太差,造成今日这种进退两难的局面,对他好一番责骂。这门客并不着恼,只等文成大夫骂完了,才慢慢的把自己的意思说了出来,大意也无非就是事已至此,懊恼也无用,话锋一转却说许小姐之所以恹恹不起,都是心中还记挂着大公子,又说文大夫抢了大公子的亲,大公子心中恨恨,在多少人前发言吐狠,请文大夫多加提防。”
“文大夫听了这番话后,细细观察下,果然发现大公子跟自己说话颇有些神色不宁,而公子和小姐的眉目间,又总似有些信息在传递,因此父子间的猜疑嫌隙越来越大。加上这个门客不断在两边鼓动挑拨,终于酿成了一起家宅巨变的惨祸出来,由此开始,文家招惹了许多官司在身上,一代巨户望门就此凋零破落。”
“只有那个门客,从中调停传言,弄到了不少好处,而且最终还是趁着文家灭门的机会,把那个珠花点翠弄到了手。公子,你看这个事情如何?”
我不能说话,这件事情太过匪夷所思,“篆儿,这,这不会是你杜撰的吧。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卑鄙的小人呢,只为了一只珠花点翠,就祸害的人家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这,这也太说不过去了。”
篆儿苦笑,“杜撰?!恐怕就是想破了篆儿的头,也是想不出来的。那个门客到不单单是为了争一只珠花、一口气,他是另有打算的。他利用文家的家变之财,上下打通了门路不说,还把那只珠花作为进献之礼,送给国尉的宠姬,自己又认了那宠姬做螟蛉义子。从此平步青云,亦成西蜀新贵了。”
篆儿说道这里,声音已然有些变调,眼圈发红。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如此激动,但猜想她的身世堪怜,恐怕跟这段往事脱不了干系,我见她难过,只好伸手轻轻握住她的双手,籍此安慰她,“篆儿,你为什么这么难过?!”
篆儿颤声问,“公子还记得篆儿以前跟你说的名字吗?”
我仔细在脑子中慢慢搜寻她的名字,“珠……,是叫姬珠的,对不对?”
篆儿轻轻点头,“公子好心思,篆儿的本名是叫做姬珠,不过,是姓文,我的名字,叫做文姬珠。”
我一下子明白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篆儿一定是文家的后人,可怜家宅经此巨变,不得不从一个娇柔的小姐沦落到与她人为奴为婢的境地,对她的身世背景,更多了一重怜惜,我为了安慰她,转口笑道,“难怪我总觉得你跟别的女子不同,原来也是大家出身,见识和胆识到底是不一样的。”
本来是为了安慰她,不想她却急了起来,连连摇头,“公子听我说完,篆儿讲这个故事并不为博取公子的同情,也非炫耀自己的身世。其实,其实那个卑鄙的门人清客,恐怕公子也是见过的。”
我见过,会是谁?!我在西蜀的时日虽然不算短,可是跟权贵向来没有什么瓜葛。看着篆儿又急又怒的模样,我忽然想到了一个人,大惊起来,“莫非,莫非你说的那个人,是吴德才?!”
篆儿轻轻点头,就在这一摇晃间,眼泪直直的摔落在衣襟上,“我们家衰落后,吴家却借着巴结国尉的门路一路直上。那吴德才更是对外假说看顾老东家情面,出头把我赎进家中照顾,其实却把我当成奴婢一样使唤。后来吴德才托了国尉的门路把他妹子送进宫去,身旁缺了懂得进退礼仪的大丫头不行,这才把我也一起安置进了宫中。他们心中到底是对文家有愧的,因此对我诸多防范,平时并不把一些机密的事情告诉我,只有那次在构陷公子的时候,才想到让我出头。我一个人孤身在宫中无依无靠,若不依他们的意思,那才是死无葬身之地,只有听他们的安排陷害公子。本以为只要一口咬定公子就全然无碍,哪想的反而引火上身,烧了自己。这个时候瑾妃和吴德才自顾不暇,只顾急忙的把我推出来送死,别沾染了他们就好。还好我遇到的是公子,不然我真的是枉死在野外,这一腔的怨恨委屈却不能对人言。”
我感怜她的身世悲惨,只想把她紧紧抱在怀中安慰,可是篆儿却像着魔似的,用手抵着我的胸膛越说越快:“公子,你想不到这些,是因为你是一个水晶般纯净的君子。篆儿虽然对公子的身世有了一知半解,可是归根到底,公子对于这些龌龊的交易和伎俩,还是知道的太少太少。这世间不知道多少人为了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损人利己。我跟着吴家兄妹长大,这样的事情不知道亲眼见了多少,又亲耳听了多少。我本不再相信这世间还有好人,只恨自己对命运的无能为力。可是自从见了公子,才相信世上果然有君子白璧这句话。”
“公子你虽然磊落,可是旁人不见得都是君子。篆儿年纪轻、见识浅,总觉得这些天北晋的这些大人们,对公子不怀好心,似乎在默默的算计着公子什么东西。只是公子你的性子太过诤直,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所以他们没有办法强抢,只能巧取。篆儿虽然不知道他们到底要的是什么,可是那感觉,就和当年对着大哥哥的事情是一样的。他们明着这么说,可是暗地里一定还有别的花样在运作,公子若是一点都不防着,恐怕最后会尸骨无存的。公子不怕死,篆儿也不怕死,当初篆儿这条贱命就是公子给的,实在不足为惜,只是公子念念不忘的家人,还有瑛妃娘娘,恐怕如今都在他们的算计当中了。”
篆儿一番苦心提醒我,可惜她对好多情况不知就里,“不怕的,篆儿。我的家人,纵然没有死光,可如今也早都飘零到各处散居,再也无处可寻了。至于瑛姐姐,你大可安心,苏放一定会替我好好照顾她的。”
篆儿听我如此说,良久不语,只轻轻要了下唇,“公子既然如此说,那篆儿就放心了,只不过公子口中的大世子,跟篆儿听到的大世子出入颇大,公子还是要留心一些好。”
我笑着安慰她,“放心好了,苏放跟瑾妃他们素来不睦,双方当然不会留下什么好话在外面,但是他对我是不同的,这个我心中有数。”
篆儿低头答,“既然公子如此说,那就好。”
这小妮子,心里倔犟的很,嘴上如此说,其实到底是不服气的。我引开话题问她,“其实方才你说的也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例如北晋现在要我降服,恐怕就是一步缓兵之计。他们真正的目的总是扑朔迷离的,让人猜想不透,所以我才不好回答。既然他们想要的东西,无论巧取豪夺都要得到,那么我不妨先答应他们,看看之后的举动,再慢慢找出他们真正的用意,也好再想办法。”
篆儿听我如此说,笑着点头,可是眼睛中忽然摔下大滴大滴的泪珠。
我正奇怪的要去替她拭去泪珠,可是她却忽然扑跪在我的面前,“公子,从今天起,篆儿,恐怕不能在公子身边伏侍了,公子一切要自己小心。”
我急忙去拉她,“你这是干什么,怎么忽然这样说?”
篆儿含泪看着我,“公子,篆儿大半年来,常随公子左右,如今临行一别,不知何日再见,有一件事情放心不下,摆脱公子千万放在心上,不要忘记了。”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如此,用力要拉她起来,可却怎么也拉她不动,只好拼命的说,“你快起来,怎么忽然如此了?咱们之间,有什么话还不能商量吗?我从未把你当成一个丫头侍女,我是把你当成我的亲妹妹的,所以有什么事情都好说,你快起来。”
可是无论我怎么劝她,她都只是哭,却不肯起来,“我知道公子的心。所以才要公子一定答应我,从今日之后,公子心中只当没有篆儿这个人,或者当篆儿已经死了,但凡遇到好的机会,不要犹豫不要牵挂,一定要先走为上。这一条公子不答应,篆儿就不起来。还有公子,你千万千万要记住,对人要当心,不可抛尽一片心。”
我大急,只好也跟着跪在她面前,“傻丫头,好好的怎么忽然说起这个,我们总归是在一起的,不会分开。”
篆儿不答,眼泪撒珠一般落下,可是却挣扎着露出一个笑脸来,“公子,不要记挂我,我的心,只在公子身上。公子要珍重!!”
望着他如此郑重的叮咛,我不禁有些呆了,她何至于此?!篆儿是个顶尖聪明的女子,若非有缘故,她绝对不会如今夜这般反常。我呆呆的看着她,仔细回忆她方才的话,忽然明白了她的苦心。
傻丫头,傻丫头,傻丫头!!
你怕我既然答应了北晋的要求,从此北晋就会把你当成人质用来牵绊我,你怕成为我的累赘,就想一死了之来成全我。我紧紧的攥住她的双手,“篆儿,我不准你做傻事,你听到没有,你听到没有?”
篆儿笑着答应,“公子放心,篆儿不会做傻事的。如果篆儿现在死了,北晋的那些人会更加防备公子,那不就是篆儿断送了公子脱逃的机会了吗。篆儿无论如何也要看着公子从北晋安全脱逃出去……”
我生气的捏紧她,“看着我安全的脱逃出去之后又如何?!然后你再寻死去是不是,告诉你,我绝对不会丢下你一个人走的,绝对不会!!”
篆儿脸色苍白,但是神情却坚定,“公子,篆儿的心只在公子身上,所以公子只要离开了这里,篆儿也就离开了这里。倘若公子因为顾念篆儿而自绝生路,那篆儿只有一死了,说到做到,绝不食言。”
她一字一句,如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不容反悔。
我气急,恨不能一个巴掌打过去,打醒她。看着她倔犟又刚烈的小脸,我真是打不得,说不通,一急之下,从胸口处传来一阵刺痛,咳嗽不已。那刺痛从胸口蔓延到整个腔子里,刮擦着我的前胸后背,顶着我的喉咙嗓子,让我无法喘息,无法思考。
我匍匐在地上咳嗽连连,无暇估计其他,篆儿抱着我嚎啕大哭,“公子你不要吓篆儿,公子,公子你怎么了?”
我暗中调息了好久,才渐渐平复,沙哑着嗓子说:“还哭,都是让你给气的。我看不用北晋人动手,你倒是先气死作数。”
篆儿已经哭的满脸通红,听我如此说她,更是哭的连气都喘不过来,只有抽噎的份。
我长长太息一声,“傻丫头。我不是跟你说过么,做事要随遇而安,不要牵强。我们不能因为顾及太多而乱了自己的阵脚,也许到时候,我们真的有机会一起回家呢,难道也因为今日的约定而放弃那个机会吗?凡是不要强求,是求不来的。我们约定,无论咱们将来谁有什么样的机会或者机遇,都顺从自然,绝不因为对方的处境而强求,也不因为约定而放弃自己,说到做到,怎么样?”
篆儿红着鼻子,大声的答应:“嗯!”
我伸手指按着她的红鼻子,“看你哭的一脸脏,小花猫,快去洗练吧,这会儿天都亮了。”
篆儿不好意思的答应了,拉着我从地上起来。
一场风波总算消弭,我跟在篆儿后面也用冷水清洗了一番,知道从今天开始,我在北晋的“硬仗”算是正式开打了,自然要打起精神来。
方才清洗完,就听见院门被敲的“叮当”山响,有人高声在院墙那边大叫:“小南蛮,你快给我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