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软弱,我无能。所以我只能选择卑微的活着,可是我从来没有放弃过对亲人的怀念,而这唯一属于我的怀念,逐渐成为最最珍贵的财富,它支撑着我面对丰府那些无情的嘲笑、唾骂、欺辱。我从来不在乎这些小小的折辱,因为在我心底最最深的地方,我始终相信我的家人在保佑着我,我的亲人在看着我,等着我。对他们的怀念已经成为我唯一的信仰,成为我生命的支柱。
在冬日最冷的时候,我会不停的在手上呵气,脑子中想着以前乳娘那溺宠的拥抱和责骂,然后心底就会有温暖的感觉蔓延到全身;在我被推入湖中几乎被溺毙的时候,耳中会响起姐妹们在花园中热闹的笑声,她们似乎都在围着我看,在给我打气儿,然后我就会忽然有了一股力气,能够挣扎着游上岸去;在我被殴打,痛得浑身颤抖的时候,我会想起姐姐美丽关怀的笑脸,她亲切的脸庞似乎就在身旁,对我默默凝望,我会咬牙挺过这一波波疼痛……,每次遇到难熬的时刻,我总是从脑海中调出那些温馨温暖的画面,让它成为我镇痛疗伤的良药,一次又一次。
在我那无望卑微的生命中,对家人的怀念和追思,已经成了唯一生存的支柱。可是现在,这唯一的唯一,也要被残忍的打碎吗?!
随你们吧,随你们吧。
什么天下,什么家国。?!我早就没有了家,哪里还有什么国,国是谁的国?跟我有什么关系。就让我这么睡过去吧,一睡不醒,永远不会痛,不会恨,不会难过吧。
谁要知道真相,谁要相信你们的话,我情愿永远做姐姐口中那个傻呼呼的小呆瓜。
我紧闭着眼睛,绝望的泪水无法抑止的从眼角滑下,顺着发迹和耳朵,一路流下。我一动不动,任它枯竭,干涸。
渐渐的,人声褪去。篆儿过来轻轻问了我两声,见我不答,只能替我拉好被子,吹熄灯火。
夜深,人静。
我在黑暗中张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浓稠的黑暗,绝望不肯放过我,继续在黑暗中缓慢的对我进行无情的吞噬。
死亡,有的时候离我那么近,那么近,近得我几乎可以清楚的闻到它腥臭的呼吸。可是当我真正需要它的时候,它似乎又易地远遁了。
人死后是什么样子的呢,是上天去,还是下地狱?!是不是像推开一扇门一样,一下子就走到另一个世界去,还能见到自己想见的人吗?!
姐姐,奶妈,母亲,爹爹,叔叔,我还能见到你们吗。想到这里,心头一阵酸痛,本来已经干涸的眼泪又不停的滚了出来。我太累了,我好想念你们,你们等我很久了吧?
我的脑子飞快的转着,究竟是悬梁好呢,还是割腕好?割腕不行,虽然说藏起一个小小的瓷片非常容易,可是要流血到死,恐怕要很长时间,万一被篆儿发现就死不成了。如果悬梁的话,倒是不用多长时间,可是却需要把她支出去,这么大的弹丸之地,我能用什么借口把她支出去呢?不行,不容易。要是等宇文秋下次领我出去的时候呢,我不顾一切的向外跑,守卫的士兵会不会用箭射穿我?不,我还有利用价值,他们只会把我给捉回来。要是下次见到禹天的时候,我找机会拿起砚台砸在他头顶,他会不会在盛怒之下踢死我……
我在黑暗中全神贯注的找寻可以忽然死亡的办法,细细推敲其中的细节。
忽然,一声惊呼打断我的思考:“不!公子不要,公子你……”是篆儿,我方要回答,她的声音却含混起来,渐渐低沉。原来是她在梦呓。
她似乎翻了一个身,又昏昏睡去。
呀,我忘了她,我忘了篆儿这个小丫头。我死容易,可是留下她一个人在这个举目无亲的蛮夷之地可如何是好。现在因为我还有利用的价值,他们暂时没有难为她,可是万一我死了,她的下场只能是为奴为婢,完全的身不由主。想想这几个月来,她一直紧紧相随,赤诚相待,对我更是衣不解带的照顾有加。我自觉对她亏欠良多,如果现在我死,把这样一个无助的女孩儿扔在此处,也太对她不住。如今的我,已经一无是处,可是这尘世间,我也许唯一能作的,就是减少对别人的亏欠,即便是死,也要为她谋划好出路后,再死不迟。否则,就是死不瞑目。
这个想法,强迫我抛开一心寻死的念头,入睡无门,我开始细细的为篆儿谋划出路。
翻来覆去的思考中,我竟然一夜无眠。
天光大亮,篆儿急忙的爬起来看我的情况,见我睁着眼睛,高兴的来探我的额头,“公子,你好些了么?”
见她日渐憔悴的面容,我忽然觉得,自己未免有些自私,竟然从来没有真心为她着想过,害她日夜悬心。我对她微微笑,“我口渴。”
她慌忙的答应着,连衣服都来不及披,就出去生火烧水。我缓缓的用力撑起身体,自己穿好衣服。这一系列平常的举动竟然使我出了一身的汗。我苦笑,凤飞啊凤飞,你竟然虚弱至此,这样的你,拿什么搭救别人?!
在昨夜的细细考量中,我下定决心要为篆儿安排出路,然后再自行了断。但目前首要的,却是蓄积精力,再做图谋。
我静静的喘息一会,慢慢的走到桌前,拿起梳子想拢一个发髻。却发现自己的双手酸软,力气全无。我只能怔怔的看着无力的双手发呆,这样的我,跟一个废人有什么区别?!
篆儿提了一壶热水进来,见我坐在桌前发呆,又看了看我面前的梳子,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倒了一杯热水放在面前,然后接过梳子,小心的替我梳头,还在不停宽慰着,“公子凡事宽心些,你的身体是虚了点,可是如今这形势,也没个可能让您好好将养。这里比不得咱们西蜀家里,到底是在别人的地界,所以公子千万别钻牛角尖,等将来您养好了身体,多少大事还等着您去筹划决断呢……”
我双手捧着杯子,缓缓的喝着热水,精神似乎又好了些,看着铜镜中模糊的容颜,发现自己真的脱了形,加上一宿未眠,脸上顶着两只大而圆的黑眼圈。
我打断篆儿的唠唠叨叨,“肚子有些饿,篆儿,今天吃什么?”
她灵活的在我头顶梳好一个发髻,用一根木钗穿过,“能不饿嘛,公子都两天没正经吃东西了,老这么着,身子怎么能健壮呢。昨天公子又昏了过去,来的大夫可嘱咐了,不许给你吃的过饱。我方才烧水的时候,已经在一旁的灶眼上熬了甜甜的红枣粥,又养气又补血,再用厨房送来的小菜佐餐,那才叫美啊,等会儿公子可要喝上一碗,不许再吐。”
我笑着点头,看着她用剩下的热水注到盆中,帮我仔细的梳洗。
这小丫头手脚麻利的很,一会的功夫,连倒水带盛饭的都忙活妥帖。而我也在饮食梳洗后,感觉精神又健旺了许多。
“咦,雪儿呢?”只有这个时候,我才发现房子中少了什么。
篆儿不满的嘟起嘴,“公子您别说了,那小东西根本不听我的话。您前脚被宇文秋带走,后脚它就跑的没影了。这不,都两天了,现在还没个着落呢。”
雪儿聪明又多疑,估计不会吃什么亏,多半又是去内院跟公主捣乱,等它玩够了,肯定会找到这里来的,我不担心它。反正现在身份已经被揭穿了,也不用整天拘禁它在房子中,不如让它出去透气。
篆儿见我精神还不错,便靠着我坐下,“公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好好的把我们弄到这里来了?”
我苦笑,“既然身份被拆穿,我便利用这个机会先小小的打点秋风,目前的食宿改善,就是油水之一。”
“啊?”篆儿惊呼了一声,“真的被拆穿了?!这下可不知道是福是祸了。”
我浅笑不语。
篆儿说的没错,这一步棋,还真不知道是福是祸。然而它是变数却是一定的。
对于一般人来说,是讨厌变数的,因为变数就意味着风险。然而对我来说,却不讨厌变数,因为风险,同样也意味着机会。现在的我已经陷入绝境,绝境的人怎么会讨厌变化呢,绝境的人只会欢迎它,正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
方闲聊着,“变数”就在窗外响起。
“小凤公子好些了吗?”宇文秋的声音懒洋洋的升起来。
我对篆儿示意了一下,让她去开门。
果然,宇文秋踱着四方步,摇摇摆摆的从外面晃荡进来,就像以前京城那些游手好闲的花花公子一样。一进门,他就瞅着我的两个黑眼圈哈哈大笑,声音里说不出的幸灾乐祸之意,“凤公子好些没有?你总这么三晕两昏的,实在让解忧担心。小可已经按照公子的要求准备了这舒适温暖的别院上房,可是公子怎么还不能安枕呢?莫非是缺少那红颜荐枕,因此事公子无心睡眠……”
我狠狠的打断了他的调侃,“宇文大人越说越离谱,你此番前来又有什么贵干?”这个浪荡子,由着他说,还不知道要下流到什么地步。
他笑嘻嘻的坐在我对面,“我不是怕凤公子气闷么,所以来请公子去王爷那里喝茶。”
篆儿一听吓的脸都白了,连忙插嘴,“宇文大人,我们公子昨天又昏倒了。今儿才能坐起来,能不能请您高抬贵手,容他缓缓?”
宇文秋谐谑的看了一眼篆儿,“好一个忠心护主的俏丫头,你急什么?我又不是拉你们公子过堂,不过是请他去喝喝茶而已。”
篆儿的眼睛机灵的转一转,“宇文大人说的是,婢子不懂事。可是就算是喝茶,也要等公子再缓和些才成啊,公子现在这个样子,坐不得车也乘不得轿,怎么能跟宇文大人您走呢?!”
宇文秋笑着问:“那他路总是能走的吧,不远,出门也就两步到。”
什么?!我和篆儿不解的看着宇文秋。
宇文秋得意的看着我们两个迷糊困惑的样子,哈哈大笑:“你们还不知道呢吧,这里就是新都的宫城内苑啊,这下子凤公子该不用怕气闷无趣儿了,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