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时间是晚上十点。
皮包丢在门柜上。
伞面还残留着雨水击打的声音。
关上门后,令人疲惫的潮气似乎终于被隔绝在外。
客厅里没有开灯。
屏幕照亮了降谷零的脸,他抬起头看你。
“我回家了。”
“辛苦了。”
“打包了一点外食回来,”你把手中的塑料袋拎高,晃了晃,“如果你想试试的话,请不要客气。”
“看起来很美味,谢谢。”他礼貌地道谢,“要一起用餐吗?我已经把料理台整理好了。”
“吃吃吃!简直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今天去长辈家吃饭快被责备到变咸鱼……不过,我可能得先处理一下工作。三十分钟后可以吗?”
“我没有意见,请加油。”
拎着文件袋,踢掉鞋子走进来,锁门时你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
降谷零面前的电脑,排风扇发出散热的呼呼声响。
《名侦探柯南》本作正在播放器中上演。
“看的速度好快啊……”由衷的感慨。
他笑了笑:“是不是稍微有点心急了?”
“降谷先生是当做工作来对待了吧……那么,先这样。”
你关上门,在地板的软垫上坐了下来。
铺在面前的文件,嗯,首先还是……
困倦感,在一点点侵袭头脑。
家里会出现降谷零是意料之外。
相处的第一天,没有发生暴力事件,一人一个软垫坐在地板上,气氛比想象中的友好。
在你处理伤口的时候,他平静地垂下目光,不知为何他一直在注视自己的手机。
大概过了十五分钟左右,沉默被打破。
“……如果是被花盆碎片划伤的话,应该先用这个进行处理。”
他递来的药品是不常用的那种。
你拿着手里的酒精喷雾,几秒后才意识到,他在提供一些并不过分的建议。
打开的医药箱摆在中间,那个罐子应该是从这里找到的。
明明应该是初次见面,却对他的话感到信服。你从他的手里接过了药品,另一边却还没有把酒精喷雾放下。
大概是被看出了动作的迟疑。
“我可以提供协助吗?”他问。
说是提供协助,不如说直接全权拜托。
他将伤口处理得非常利落。
比起之前你皱着眉一声不吭地将往伤口上喷喷雾,他的方案显然要靠谱得多。
“……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呢?”
治疗时你终于忍不住发问。
就如同在陌生环境中也无比镇定的他,降谷零所带来的的行李箱、手机都显得非同寻常,就好像对这种毫无道理的穿越早有准备。
既没有对四周打探,也没有拷问,在最初出现后,除了把在阳台的你扶起来之外,看到手臂上的血痕,也只不过很平淡地问了一句,医药箱在哪里。
“外出工作途中,在想着以前的事,觉得如果能挽救就好了。忽然就到了这里。”
他一边这样说,最后确认了一遍治疗完毕,松开了你的手。
非常含糊的说辞。
不过在大脑中能找到差不多的对应。
就是角色似乎有点错位了。
明明应该是梦文主人公最常遇到的开端,想要改变某个结局所以穿越了,听起来天马行空的幻想,但是经历的却是降谷零本人。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但是却不知道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你告诉他:“根据现在的情况,如果只是来到这里,可能没有办法达成你的目标。”
“什么意思?”他问。
你转动着手腕,被包扎后的手相比完好的样子要稍微不灵活了一点。
思索着该如何向他解释。
“……凭借我个人的语言可能难以严谨描述,希望你不要觉得我措辞太过冒犯,我没有否定你本人真实存在的意思。”你斟酌了片刻,他也耐心地等待着你的回答,之后腹稿完成,“你所在的世界,在我所在这个时空中,是以漫画作品的形式进行呈现的,如果你不反对我暂时以‘漫画’对其进行称呼的话……”
你停顿了一下,看着他。
降谷零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点了点头,示意你继续说下去。
“那么,冒犯了。接下来我说的事情,希望你做好心理准备——并且提前确认自己能够控制情绪和行为,因为可能会触及你本人最难以接受、不愿回忆的一些人生经历。虽然初次见面就这么说有点奇怪,我对你本人抱有好感,也相当信任你的情绪调节能力,因此希望你理解,如果我接下来的言辞中,有刺痛你的地方,请及时叫停并做出其他警示。让你痛苦不是我的本意。你同意吗?”
他应允了。
之后的说明中,你也尽量地使用了平和、简短的句子,对现状进行了说明。
将一切向他解释清楚并不是一件难事。
要知道,“解释”能否成功,通常在于说明者和倾听者两方。
即便你可能描述的有些混乱,但降谷零似乎已经依靠自己出色的分析推理能力,即便是你描述错乱、顺序颠倒的部分,也将最主要的事情都理得一清二楚。
“……也就是说,本作的故事已经进行到了非常后面的情节,我的朋友们已经被确认死亡结局了,没有办法更改了。这样理解可以吗?”
气氛有点沉重。
从涉及到警校组开始,他的表情就有些严肃。
虽然中途他一直表示自己能够接受……但你觉得,他应该还是有受到打击的。
毕竟,他是在想着如果能改变警校组结局的时候穿越而来。
一般来说,都会降落在还有回旋余地的时空才对。
可现在面临的却是束手无策的情况。
就算你不忍心打击他,也不得不告诉他现实。
“是的。你应该降落在日本、漫画家完成那部分作品之前,这样也许还有改变的机会。”
“……我明白了。”
房间中陷入沉默。
无论是谁,在三观连续受到冲击的情况下,知道这样的真相也许都会受到沉重打击,为了给他留下独自平息的时间,你提着收拾好的医药箱,将它归位。
走回去坐下时,他似乎已经平复了心情。
独自坐在软垫上的他看起来,就像什么立体投影……比平面的二次元形象要更加立体和精美,让人有些不适应。
你回到自己的坐垫上:“……说起来,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虽然刚才也解释过,他本人的卧底身份,在读者的视角中是能够了解的。
不过果然称呼还是要得到允许吧……
“叫我本名就可以了。”
“……降谷先生?”
“嗯。”不知为何他露出了一点微笑,那双浅色的眼睛望着你,“听起来,就像对面是我的部下。”
“……这太过奖了。”说到他的部下你就想起了风见,如果他是把你比作风见的话那也太……
毕竟不是谁都能顶得住这样的敬业上司。
“降谷先生打算在这里停留多久呢?”
这句话刚说完又觉得有点突兀,你立刻补救。
“——我的意思是,因为各种各样的缘故,你现在是个黑户……请恕我无能为力帮你伪造身份,所以如果你暂时不知道如何回去,也没有打算回去的念头的话,可能需要一处住所,在必要情况下,还得解决代步工具。”
毕竟,他只是带了行李箱,不是带了房子和汽车过来。
降谷零露出了为难的神色:“我的行李箱里只有大概三天左右短途旅行的物资……现在,也没有可去的地方……”
“不介意的话,要不要住在这里?这里是我家,不会有人来打扰。”你指了指这个空荡荡的房间,“虽然很小,不过再住一个人也没有问题。”
他思索了片刻,干脆地做了决定。
“可以。希望不会给你造成麻烦。”
“才不会,我很高兴啦。老实说,我一开始还以为自己会被打一顿……”
你坦白。他逆穿过来还能这样心平气和和你谈话,简直没有比这样更友好的走向了。
他露出微笑:“你想要的话,现在补上也可以。”
“——不了不了!!”你旋风摇头以示拒绝,“我等下还要去医院检查一下头脑,确认降谷先生出现不是我头撞地砖,对脑神经有影响才产生的妄想,已经很可怜了。还请务必手下留情。”
降谷零没有吭声,他脸上神色你看不懂,似乎很意味深长。
冰凉的雨水从没有关紧的阳台缝隙中一点点往室内飘。
冷得人胸膛空空荡荡,晃一晃就好像能听到骨骼摩擦的声音。
“你表现得非常慎重。我不知道你原来是这样的性格。”
他的话让你愣了一下。
“我们有见过吗?”
不会是他以前有逆穿到你这边过吧……你一点印象也没有。
降谷零摇了摇头。
“只是……觉得自己之前似乎有点判断失误。”
——啊,难道他看到阳台上摔倒的你的那瞬间,就把你判断为四肢不协调的笨蛋了吗。
虽然自己肯定是比不上他的身手……但你可是普通人啊!
心中默默地呐喊着。
他向你微微前倾下了身子。
如果是站着,这样的动作也许可以理解为“拜托”的标准礼节。
“借住的这段时间内,诸事还请多多指教。”
多多指教。
这句柔和的声音,在梦中慢慢飘远。
似乎有什么更……温暖的……
是活人的体温……
体温?
你醒了过来。
还难以聚焦的眼中映入了降谷零的脸。
他的手正放在你的额头上。
刚才……原来如此,是梦到了他刚到那天的事。
是因为雨声吧。那种沉重的潮湿感与今天如出一辙。
才会做这样的梦。
虽然想起身,不过沉重的疲乏感让人难以控制自己的动作。
“降谷先生……?”
自己跟他说好工作半小时后一起吃宵夜,结果不小心睡着了。
难道是他在意你这种不敬业的态度?
不了吧,被他锤哪还有活路吗……
降谷零收回手,表情看起来并不愉快。
“果然,”他平静地下了判断,“你在发烧。”
他转身去柜子里拿医药箱。
你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哦……”
“体温计,测试一下。”
“嗯嗯。”
“这份文件很重要?”他皱着眉头,看你含着体温计,重新拿起笔和手机的样子。
“……虽说现在还没有在催,不过早点完成比较好。起草的是新来的实习生,找得判例法条有部分嗯……之后要是有什么突发情况,我可能不想忙疯掉……”
因为含着体温计没法说话,你在手机上打字给他看。
这样解释,他应该可以理解。
“你昨天只睡了四个小时。最近工作很忙?”
“只是恰饭而已啦……四个小时么,好像是这样的,起太早吵到你了吗?”
不过明明你早上起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坐在这里看本作了。
“你需要休息。“他用文件袋盖住了你写到一半的文书。
“降谷先生自己不也是工作狂吗……!”自己不睡觉的工作狂却强迫你休息还有没有天理了!
你立刻就想要和他物理讲理。
然而别说生病的你。
就算是身体健康吃饱喝足你也不可能打得过他一根小手指。
别说抢回自己的文件了。
面对控诉,他笑容灿烂地自辩:“我工作效率高。”
你低下了头。
“很少犯错。”
你趴了回去。
“同时赚好几份工资。”
你捂住耳朵哀嚎:“那是设定!!可恶我也想要这么强的设定啊!!这是‘重要角色’和‘村民乙’的区别对待吗……”
真心实意的羡慕了。
降谷零如今也能够淡定地接梗吐槽了:“你也可以添加新的设定啊……就是要自己努力上进才行。比如去咖啡店打工这个设定还是比较容易做到的。”
“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这辈子不会打工的……比起咖啡店打工作为兼职这种不靠谱及的设定,我更想要spy这种厉害的设定啊……”
“再过两百年,说不定可以。”
“……我还是当咸鱼好了,太惨了,被厉害角色嘲讽的村民乙……”
“刚才还逞强要继续工作的人是谁啊……”他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提着毛毯越过了摆满的桌面,俯身给你盖上,“怎么样,要休息吗?”
“……休息。”你认输了。
跟黑心公安打嘴仗是没有赢面的。
降谷零目的达成。
在安置好你之后,他走到料理台边上,开始在冰箱里找食材。
——毕竟,你带回来的宵夜不太适合病人。
因为居所只有一个房间的大小,所以是开放式的厨房。你披着毛毯缩在软垫上,就算是靠着床,也能够看见他在不远处进行准备工作的身影。
……是很合适的衣服,就算是背影,也能辨认出锻炼良好的线条,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很内敛。
就算是在下厨,也显得很有杀伤力的男人啊……
你裹着毯子垂下眼睛。
默默地听着那边的动静。
很瓦解人意志力的居家生活感。
说起来,他也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了。
起初决定在这里落脚后,最先需要解决的就是一些基本的生活问题。
普通的倒还好解决,衣服什么的他也有带。就算不够穿,买起来也不费事。
不过床的话,这里只有一张。
……让推睡地板不忍心,自己睡地板的话他又反对。
思来想去,干脆就又买了一张床来。
“不是什么高档货,还请包容……”
原本空荡荡的房间里,两张分别靠墙的床,中间支着一张小桌子,一人一张软垫,看起来竟然能有种久违的合租感。
他倒也有带了现金来,只不过……在他表示可以支付自己的费用,并且将一个装满的崭新钱包递给你时,却发现没有办法在这里使用。
那时候,他显然没有预料到,在对比了现钞之后不得不承认了这一现实。
就那点给他对比的现钞还是你翻箱倒柜好不容易找到的。太久不用现钞的后果大概就是捏着那张钞票想了很久,你才有点不确定地告诉他,这应该是旧版钞票,跟新版的有点差距。
然而降谷零携带来的现金对比,两者之间的不同显然不是用新旧版可以解释的。
……
总之,就变成了“包养”他的现状。
空荡荡的冰箱、几乎没有家具的房间,还有基本只排列着深色衬衫、休闲上衣和外套的衣柜,似乎都让降谷零莫名地注意过。
“衣柜可以给你用,我挂个外套就行了。等下我会让超市外送食材过来。别的东西是在网络订购的,需要晚两天到,这几天就先凑合一下吧,这床被子给你。”
他抱着被子:“我明白了。”
“这边的两个纸箱,一个装着本作的漫画,如果你想看可以自己拿。虽然你的电脑连了网络,可以直接看动画,不过动画和漫画有些细微的区别。”
“好的。”
在陌生之地的他表现得似乎很好相处。
“另一个纸箱里……装了些阿宅物品,如果你不喜欢……请当它们不存在吧。因为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暂时还不想处理掉……”
他正在查看本作的漫画的封面,闻言抬起头:“是什么样的物品,我可不可以看看?”
“……如果你能接受的话。”
你把纸箱往他那里推了过去。虽然是两个一模一样的纸箱,不过相处熟悉之后,如何分辨并不难。降谷零望着里面分门别类用透明塑料袋装好的谷子,若有所思地眉头一动。
“这个,”他戴上手套,从纸箱里拿出一个趴趴,“是景……?”
“嗯,看着挺可爱的吧?”
他看这个趴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把这个袋子里的另外几个拿出来,垒在他的掌心,叠成了一个立体。
“喏,警校组。喜欢的话可以送给你。”
降谷零垂下睫毛,投下的阴影像毛茸茸的羽毛。
“不是说是你很重要的东西吗。”
“因为降谷先生也很重要,所以将宝物交给你保管没有问题。”你比了个大拇指,背着帆布包站起来,“纸箱里的东西,喜欢的都可以送给你。我出门工作了,记得要给外卖员开门。账单我已经付过了。”
那天出门前,你回头看着房间。
降谷零靠着半开的阳台。
河道反射来的水光披在他的肩膀。
明亮的光线晃到了眼,遮盖住许多晦暗的角落。
外面绿化带里飘来早春的草木味道。
今年梅雨似乎来得格外早。
你盖着毛毯胡思乱想,料理台那边的动静也差不多结束了。
降谷零把粥端到你面前放下,飘来的味道立刻被嗅觉感知到。
之前面对空荡荡的厨房还不知道如何下手的人,在厨具买来没几天居然就使用的如此娴熟。
你忍不住感慨。
“好饿……降谷先生的厨艺真是令人羡慕。”
“不知道味道合适不合适?”
“是我最喜欢吃的味道!小时候和朋友一起吃过类似这样的粥,我一直没忘记。”
“喜欢的话,就趁着温度合适,慢慢吃掉。”
“嗯嗯~说起来,降谷先生真的很聪明啊……厨艺有的时候还要看理解力和脑子的吧,我刚才看到你对照着手机在做,还在想会不会是很奇怪的味道。是什么专业菜谱吗?”
降谷零似笑非笑。
“不,没什么。只是以前跟网友聊天的时候,对方有教了我一点要点罢了。”
“诶……真好!感谢降谷先生!我复活了!”
他轻轻地敲了一下你的脑袋。
“那就好好养病。”
“我可是还没使出全力工作呢……”
“全力发烧么。”
“……你真的是本人吗,会这么吐槽,这绝对不是温柔的安室透。”
“这里是降谷。”
“货不对版……”
“退货禁止。”
降谷零冷静的予以回击。
他手肘撑在桌上,手背抵着下巴,虽然是深夜,却还很清醒的样子,大概注意到你在对着桌面发呆——原本的文件都已经收起来了。
“不去睡?”
神游了一会儿,你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和你说话。
工作狂却催人睡觉……你叹了口气。
“平时这个点还在加班,有点睡不着。”
大脑还在运转中。
虽然也并不知道为什么运转,大概这就是社畜的悲哀。
“这样啊,那么……”
身边突然靠近的距离让你吓了一跳。
他挪动电脑,从小桌的对面换了位置,坐到你旁边。
“给我一点建议可以吗。”
——降谷零的体温。
就在手边。
是真切地存在的活人。
他来的第一天你就去过医院,确认了这不是什么摔坏大脑的幻觉。
回家之后看到的就是已经被新买的各种东西所填满的房间……明明不久前才清空掉的。
没有温度的房子,在随着夏天到来,慢慢变热。
还没到蝉鸣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