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高薪养廉

微电影大赛的红毯秀一结束,老天爷就开始往下头倒雨滴子。三月末的天气古怪死人,时暖时寒,战逸非几天没来公司,听amy说,是淋雨淋病了。滕云办事认真,效率也高,他从上海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带回了部分产品的质检报告,虽然大多数的产品都勉强合格,也有极个别的几款某些添加物含量超标。

滕云与方馥浓在公司外头约见碰面,方馥浓拧开一瓶瓶身极其精美的精华液,嗅了嗅,号称是法国顶级实验室的配方和进口原料,但产品的香精味道过于浓烈,滴在手上,敷感也不好。

滕云说,很有可能是觅雅的采购以次充好,坑了公司一笔。

这点其实都不用滕云告知,公关、采购历来是各大公司的肥缺,方馥浓自己就是为此而来,觅雅的人当然也不会例外。

化妆品行业多得是在法律允许范围内的虚假宣传,比如某个专打素颜美体口号的国外品牌,所谓的瘦脸精华不过是添加了能消水肿的植物成分,又比如在护肤品里添加洗发用柔顺剂的某法国大牌,喜欢打造使用者肌肤光滑如剥壳鸡蛋的假象。雅诗兰黛与兰蔻常年占着几大美容杂志的封面与封底,名模、明星倾情代言,时尚大片光怪陆离,谁也不会介意它们的成本或许将将过了售价的百分之一。

然而现在的问题是,觅雅的产品迟迟没有获得质检报告不是内部管理混乱造成,而是有人为了避免劣行暴露,故意拖延导致。这个问题可大可小,这个人的居心或许也不只是捞钱那么简单。

觅雅的采购经理长期人在苏州,上海的业务全权由战逸非的叔叔管理,由于战榕人忙事多,赵洪磊实际主管销售和采购两个部门。

方馥浓告别滕云,刚进公司,就被前台通知副总要见他。

战博是榕星集团的一把手,战榕也是榕星集团的股东,兄弟俩年纪相差不少,虽然战榕也已年近五旬,可看上去至多三十七八。灰白的头发不显老态倒显出了一种独特的时尚感,皮肤保养得也好。

方馥浓坐姿松懈,没有觐见高层的庄重态度。他来觅雅是为解燃眉之急,在短暂的工作时间里帮老板一把是职业精神的体现,产品的功效究竟如何他并不太在意,但战榕的态度很值得玩味。

战榕非常客气,开口就让方馥浓叫自己“老战”。因为公司里已经有了一个“战总”,虽说战逸非不会介意,但称呼上始终有些微妙。于是战榕索性让全公司的人都统一改了口径,就连觅雅的清洁阿姨都叫他“老战”,这份温柔与体恤由此可见一斑。

这个男人言之有物,器宇轩昂,举手投足间既有企业家的气质,又有艺术家的风范。旁人遇见这样的男人或许会立即倾倒于他的魅力之下,可方馥浓不是,浑浊的商场是他的恩师,他早被教会这个社会有那么固定的一类人,道貌岸然,笑里藏刀,你今儿折服于他的情操与风采,明儿却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何况他始终记得,自己来觅雅的第一天,电梯里的赵洪磊提到了“老战”。那么,那个“老战”会是谁呢?

果然,切入正题之后,战榕的问话里就带了锋机。

“市场部的肖总监是我大哥从外面挖来的干将,可是听说你来公司的第一天,几句话就让她自动离职了?”

“人往高处走,既然她要另谋高就,那别人也不便拦着。”

“还有质检部的黄经理,他跟着我干了很久了,好像也是因为跟你打赌,被迫辞职了?”

“男人嘛,愿赌服输,黄经理在这点上还是让人很敬佩的。”

“逸非有些脾气,也不太容易信任陌生人,在你之前已经离开了两位公关部总监,但你显然做得更好,你能让他拿出了380万去办一个活动,足以说明他已经非常信任你。”

战榕带着淡淡微笑看着方馥浓,然后取出一只信封,递给了他。

打开信封看见了一张支票,金额不小,六位数。方馥浓笑了笑:“自从加入觅雅,我发现总有人嫌我过得不好——战总知道这笔钱吗?”

“逸非还不知道。这是我私人给你的奖励。”战榕挺客气地笑了,“就算我是高薪养廉吧。”

“无功不受禄。”话里有话,方馥浓把信封推还回去,“我再廉这钱也受不起。”

“你不要多心。这笔钱不是我对你的试探。”战榕笑了笑,“明眼人不说暗话。我希望你能帮一把逸非。”

方馥浓轻抬下颌,微微眯眼:“什么意思?”

“钢铁行业这两年不太景气,榕星集团正面临着转型的重要时期,我可能要把大把的精力都花在别的地方,没时间管理觅雅。我看了你的简历,知道你曾经开过公司,而且干得相当不错。你和逸非都是有抱负、有理想的年轻人,即使你们的起点不同,但我相信你们有着共同的方向,你们会是一对很好的拍档,你们会做得很好。”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赵总监呢?”方馥浓有些疑惑,“他比我更早来到觅雅,而销售部对一个公司而言更不可或缺。”

战榕再次笑了,与他交谈确实令人倍感惬意,他说:“现在觅雅的管理人员还是逸文在时留下的班底,但因为后来逸文生了病,这些人长时间处于无人管理的状态,难免有些懈怠于工作。逸非与他哥哥感情很好,他虽有留洋的背景,但毕竟太年轻了,也从未管理过公司。他有时会太过心软,会用错人。”顿了顿,男人挑了挑眉,开玩笑似的补充道,“你不是已经把觅雅的产品送检了吗?你应该知道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托滕云的事情再未告诉第二个人,战家兄妹都不知道,突然冒出来的战家二叔倒一清二楚。方馥浓毫不怀疑战榕在行业里方方面面都有关系,或许觅雅的产品刚刚抵达上海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时他就已经知道了。又或许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在这个男人的眼皮底下。

是敌是友尚且不知,方馥浓大大方方把钱收了下,旋即又面带微笑地向对方表示感谢。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不多久,就收到了战逸非的信息。

一个地址,一句话。还是一如既往的简单干脆,带着点居高临下、蛮不讲理的味儿。

六点准时下班,方馥浓开着奔驰,去了信息里的那个地址。

战逸非给了他密码,输入后直接进门。

极简主义的家装风格,家具、地板都是偏深的香槟色,两百平方米左右的四室二厅,书房与卧室却用作了一间。

方馥浓脱鞋进去,看见战逸非正趴在床上用他的笔记本。

“这是……你家?”

“我喜欢小一点的房子。”战逸非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眉眼,“这已经是这栋楼里最小的户型,对我来说,还是太大了。”

方馥浓走向大床,朝笔记本的屏幕看了一眼,有些惊讶:“你还会画logo?”

“我刚发现,那个女人离职的时候,居然把所有市场部的vi设计图稿全都清空了,那些人今天才告诉我。”战逸非正在用软件重新绘制觅雅的那朵鸢尾花,又抬头扫了对方一眼,“你真以为我是草包吗?”

“不是,我以为你应该让你的员工各司其职,设计交给设计部,总裁只需负责宏观调控。”

“你要我再说一遍吗?你的公司倒闭了。”顿了顿,他自己说,“设计组的那些人办事不牢靠,我罚他们去打扫厕所了。”

方馥浓坐在了床上,俯身靠近战逸非,也看着他专心致志地绘图,说:“你的叔叔今天给了我一笔钱。”

“你收了?”战逸非抬起头,皱眉问,“多少?”

方馥浓报出一个数字。

战逸非对自己的叔叔很尊敬,但多疑的本性总会适时冒头扎人一下,他眯了眼,斜睨对方:“为什么要给你这么多钱?”

方馥浓笑了:“他让我专心帮你,让觅雅变得更好。”

“哦。”战逸非继续埋头在自己的笔记本前,咳嗽了两声,“我叔叔对我很好的。”

方馥浓本不想蹚觅雅管理层内部的浑水,瞧见这小子带病工作还这般心无旁骛,自认自己是怜香惜玉,便说:“我想你叔叔的意思是重整公司的管理层,不用无用之人。”

“alex虽然不情不愿,到底还是辞职了。”

“可最该走人的那个还在。”

“如果你指的是赵洪磊,那就闭嘴。”

“为什么?那家伙是个混蛋。”

“那不是很好么。”似乎还在为那日厕所里的事情耿耿于怀,战逸非头也不抬,又咳嗽两声说,“加上你,我们公司就有两个混蛋了。”

方馥浓有意提醒战逸非,赵洪磊绝非良人,但战逸非态度冷硬,认为不该他管的事情他就别管。“我不需要你教我怎么做一个好的老板。”他说,“我叫你来,是有别的事情要你去完成。”

提起赵洪磊,战逸非就显得有些反常。尽管方馥浓已经拿出了滕云的质检报告,老板的热情度仍旧不高。“别管这些,你要真的闲得发慌,不如想想怎么把滕云给我挖过来。”停顿一下,战逸非补充说,“他是一个很正气的人,公司里到处都是无耻混蛋,需要这样一个正气的人。我很欣赏他。”

战逸非郑重其事说完最后一句,便抬脸看了方馥浓一眼——他该是正在发烧,两颊桃花般又白又绯,一双眼睛倒是坚定不拔,可见对滕云是多么赞赏有加。

方馥浓面带微笑,语气却有些泛酸地说:“啊哈,你的欣赏也包括“床伴”的附加条件吗?”

“说了,作废了。”战逸非瞥他一眼,又低下了头,“过一会儿,有一个人会向我发起视频会议,他对觅雅的未来发展至关重要,所以我需要你也在场。”

战逸非咳得更厉害了,看来确实病得不轻。他总算完成了公司logo,这会又修改起一个ppt。

“你看上去不太好,没去医院看看?”方馥浓刚从amy这儿知道战逸非几天没来公司,还以为身娇体弱的富二代在家卧床休养,没想到竟是埋头工作。

“一点点感冒就去医院,也太小题大做了。”

战逸非趴在床上,屁股微撅,光着脚。他穿的是一身可以随时见人的正装,所以臀部的线条在合体裤装的包裹下,显得格外诱人。方馥浓不由把视线挪向了那里,单纯从审美角度,他也很喜欢战逸非的这个部位,胯窄,窄得利索,臀型圆润饱满,臀峰高度适宜,兼具性感与清纯。

女厕所里发生的事情并非只让战逸非反省自诘,方馥浓到家以后,也是辗转反侧,百思不得其解。他接近、逗弄或者说刻意讨好这个男人只是为了捞钱,但毫无疑问,如果当时条件允许,换个地点或者时间,他会直接上了战逸非。他没法不去想象,那样两条长腿挂在自己腰上摇摆,这样一个美人躺在自己身下呻吟,该是何等销魂。

任何事情,任何笙歌夜醉、儿女情长的小事,一旦玩过了火,玩过了界,就比兵戎相见还危险。

方馥浓到这里时就已过了晚上十一点,又陪着战逸非等了两个多小时,才见到那个对觅雅至关重要的人。

旅居美国的华人创意大师,夏伟铭。

方馥浓对这个男人了解不深,还是因为知道自己将从事pr的工作那会儿,特意找人摸了摸时尚圈那些大牌的底,为的是有备无患。如果早知道是这个时尚圈里着名难缠的安德鲁•夏,他会再多做些功课,把他祖宗三代碑阴上的刻字都调查清楚。他现在只知道,这个男人连续三年获邀担任戛纳广告设计展评审,并在美国罗德岛设计学院担任客座教授,他是享誉全球的设计大师、时尚教父,为多家世界一流的企业提供品牌咨询服务,偶尔也担任娱乐明星的时尚顾问。

战逸非已经从床上起来了,把笔记本放在了书桌上,坐姿端正,神情忐忑,活像个等待老师检验功课的学生。

比约定的时间又迟了四十分钟,凌晨两点四十分时,姗姗来迟的夏伟铭才坐在了电脑前。身材微微发福,长相倒还端正,穿着件宽松的蓝色汗衫,已被汗水浸出深色:“对不起,迟了一会儿。”脸色潮红,气喘吁吁,他喘了两口,笑着说,“我习惯在工作之余做些运动。”

选择这个时间在网上碰面,因为迁就夏伟铭人在美国。战逸非咳了两声,对于对方迟了四十分钟毫不介意,表示要马上开始会议内容。

四旬开外的年纪,却一头刻意漂染的人工白发,方馥浓在杂志上看见过这个人,显然杂志上的男人更有气质些。从视频里可以看出,夏伟铭所在的这间房间拉着帘子,开着灯,似乎这位蜚声国际的创意大师颇为注意个人隐私,即使白天也不喜见光。

“不要叫我夏先生,叫我安德鲁。”

方馥浓坐在战逸非身边,看着视频里的夏伟铭满嘴跑火车,他不时冒出一些生僻复杂的术语、一些夹杂各国语言的句子,也不时报出一些自己服务过的企业名字,都是能吓死人的时尚大牌。

战逸非在澳洲留学,英语是很好,但也仅限于英语。每当夏伟铭用法语、西班牙语或者柬埔寨语与他交流的时候,他就不得不打断思路,向对方请教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而每当这个时候,夏伟铭都会露出相当鄙视的眼神,惊呼一声:“mygod!常识是人类的守护神,是灵感的泉眼!年轻人,把做爱的时间省下来,多读点书,好吗?”

“对不起……”战逸非很尴尬,每次夏伟铭这样毫不留情地指责他的无知,都让他很尴尬。他不自然地躲着对方鄙夷的目光,又剧烈咳了几声,说,“我本来以为觅雅的大片会在阿姆斯特丹取景拍摄,可是昨天你的助理告诉我只是在室内搭设摄影棚……我想既然这样,在上海还是在阿姆斯特丹区别就不太大了,因为产品即将上线,是不是可以加快进度就把拍摄地点定在上海……”

“不可能,也不可以。”对方的建议并非毫无道理,可夏伟铭却拒绝得斩钉截铁,拒绝的理由有些盛气凌人,也荒唐得难以令人信服,“上海太土啦!整座城市都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土气,就算只是在室内,这种土气也会影响我的灵感迸发。阿姆斯特丹就不一样,有风车、船屋,还有梵高博物馆,非常洋气,充满了令人陶醉的艺术气息。这是我定的方案,如果你不舍得花钱,就随便去街上找个小设计公司,别来浪费我的时间。”

“我不是这个意思……好的,就听你的。”战逸非深深喘了口气,连日高烧与长时间工作的疲劳让他病容憔悴,状态堪忧。

“我的主要团队成员都要随行去荷兰,人也不多,七八十个,还有两个负责照看我的托比,机票、住宿还有出行补贴都由觅雅负责。”托比是他养的一条萨摩耶,夏伟铭皱着眉头,再次发难,“还有,我当时建议的形象代言人是克里斯汀•斯图尔特,为什么现在换成了唐厄?”

“我确实希望将觅雅这个品牌推向国际,但考虑到任何一个时尚品牌成立伊始必须先立足于本土,所以我想借助唐厄的偶像影响力,先在国内造势……”

“好吧,唐厄是混血儿,总比一般的中国人要洋气,勉强也可以用……”停了停,夏伟铭又夸张地叹起气来,“可你这个logo绝对得换!这个logo太土啦,花型太小家子气,毫无设计感,再古板无知的保守主义者也容忍不了这样的平庸……”

“这是我哥哥在公司时确定下来的东西,已经在各大媒体上做了推广,现在再做调整似乎不太合适……”

夏伟铭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你既然三顾茅庐请我过来,就是要我为觅雅重新包装,重新定义她的品牌文化,可你这个也不同意,那个也不愿意,我们这次合作还有什么必要?”顿一顿,他以目光一指对方的左耳,“你看,你就很土。别以为戴着钻石耳钉就会让自己洋气,你的土是骨子里的,血脉里的——”

方馥浓把笔记本拨转过来,对向了自己。

眼前突然出现了另一个男人,夏伟铭皱眉,问:“你是?”

“饿是你一个村儿的,民根儿。”方馥浓一开口就是陕北话,笑得眉眼勾人,“一阵子么见,你抓蓝又灰哩(你怎么又傻了)?”

夏民根是夏伟铭的本名,他出生在甘肃,七岁跟着再嫁的母亲去了台湾,后来才去了美国。

这个男人最不愿被提及自己的出身,脸色一下就变了。

“挪一下你的镜头,让我和你身后的女孩子打声招呼。”方馥浓说着就贴近了笔记本,放开声音说,“hi,sweety!isawyouhidingbehindthecurtain.”

在镜头看不见的地方果然传来了女孩子的笑声,还不止一个。

视频里的男人眉头拧得更紧,似在问:你怎么知道?

“你现在并不在美国,你在阿联酋,还是毛里求斯?”对方的两手交错放在桌上,方馥浓用目光指了指他腕上戴着的手表,战逸非没注意到那小小表面上距北京时间四个小时的时差,夏伟铭自己也忘记了。

夏伟铭青着脸,咳了一声:“毛里求斯……”

“这就对了。”方馥浓微微一笑,“度假胜地,希尔顿酒店,晚上十一点还在运动,没理由不是找了几个洋妞来陪。”

夏伟铭脸色更差了,沉着声音说:“你是谁?我刚才在和战逸非对话——”

“我本来不怀疑你的能力,只是怀疑你的敬业精神。但现在我认为你根本没办法胜任觅雅的工作。人的一生会面临太多的起伏,成功可能只是暂时的,一个连自己的本都忘记、连自己的根都唾弃的人,总有一天会因为飘得太高而摔得太重。所以,面谈到此结束,你被pass了。”

还没等那边出声,方馥浓就关掉了窗口,合上了笔记本。

处处忍让已到了极限,战逸非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

但笑过之后,他就发了火。

“你他妈知道我求了他多少次,他才答应担任觅雅的品牌顾问吗?!你——”战逸非咳嗽加剧,脸涨得通红,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因为喘不过气了只得暂且作罢。

对方看着实在不妙,方馥浓伸手去探这家伙的额头,手指一触,吓他一跳。烫得惊人,只怕烧到了四十度。

“手拿开!别碰我!”战逸非全不领情地一抬胳膊,将这一腔关心与好意全挡了开,又低头猛咳起来。

“你该不是还在为那天女厕所里的事情生气吧?”才碰一下就那么大反应,方馥浓只觉好笑,那天自己不过是顺应老板的意思,始乱终弃的明明另有其人。

“是的!我就是对你很不满,你太自作主张,也太没上下级的观念!”自从接手了觅雅,他渐渐发现这个过亿资产的公司里隐藏了太多的问题。烦心事接二连三,措手不及,从提及赵洪磊开始他就不愉快,这会儿更是借题发挥,彻底地火了。战逸非往床上一坐,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你今天要么就脱了裤子坐上来,要么就闭嘴滚出去!”

方馥浓摇头,伸手去扶他:“你看上去太不对劲了,我得马上送你去医院……”

战逸非抬手将对方推开,又骂:“你对我的处事方式指手画脚!你他妈是员工,我才是老板!别说‘指交’根本不算什么,就算我真他妈让你插了,你也不过是我找的鸭——”

适时住了嘴,可方馥浓已经被惹毛了。“好!好的!”他努力挤出笑容,维持自己的风度,“我现在就走。”

方馥浓掉头就走,心想:狗咬吕洞宾,如果不是为了那两千万,谁他妈在你这儿受闲气!

待大门“砰”一声关上,战逸非阖起眼睛,急匆匆地大口喘着气。他觉得自己的肺已经被咳裂了,嗓子像吞了炭般疼,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打算去给自己倒一杯水——

水杯陡然落地,眼前一黑,紧接着便倒向了地面。

即将昏迷前他想起了小时候。小时候他也曾身处同样举目无依的境地,他一脚踩空,从狭窄漆黑的楼道上摔了下来,昏迷了两个小时后自己醒了过来,手脚可以动,好像是没受伤,可偏偏就是爬不起来。他喊了几声“妈妈”,可他的妈妈为了养家糊口正在外奔忙,邻居似乎也都不在。

眼窝里含着滚烫的泪水,六岁的男孩一个人躺在又冷又湿的水泥地上,看见墙壁的角落里缠着蛛网,天花板摇摇欲坠,仿佛随时可能砸落在他的脸上。

或许每个人的童年都会遇见这么个人,你记不得他的长相、声音,你记不得关于他的一切,但就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他像一个怀春少年读到了他的第一本禁书,色而不淫,无限遐想。

那个人把他抱了起来,背着他拾级爬梯。那个人似乎也不是成年人,老旧的楼梯被他踩出吱嘎吱嘎的声响,还夹杂着轻轻的喘气声。那个人把他放在了自己家门口,看着他走了进去,谢也不谢一声就关上了门。

“妈……”烧得迷迷糊糊的战逸非想站起来,手往地板上一摸,便被玻璃碎片划开了口子。

彻底昏迷前他感到一个人走近自己,将自己抱了起来,抱出了门。

方馥浓本来不想管这小子死活。他骨子里的骄傲犯了毛病,只觉得那双眼睛像刀子一样扎人,那些话像糠一样难以下咽,不甩脸色走人就对不起自己长那么帅。

可那家伙看着真快病死了。抱在怀里烫得就像个火人。等不及救护人员出现,方馥浓抱着战逸非下了楼。

待战逸非的后脑勺落上了担架,方馥浓心里的石头也一并落了地,这才觉得手臂微微发酸,心道这小子看着瘦,竟还挺沉。

托尼正好开车前来,他本想再和战逸非商量一下远赴荷兰拍摄大片的事情,没想到却撞见了这一幕。唐厄脚伤初愈,懒于舟车劳顿,战逸非又联系不上,还得苦了他这个经纪人两方面周旋。托尼看见战逸非被罩上了呼吸机,吓得魂儿都出窍了,忙问:怎么了?

“医生说可能是急性肺炎伴有呼吸衰竭,具体还得入院详细检查。”

方馥浓掉头回家,倒是托尼上了救护车,也跟着一起去了医院。

太阳浮得老高,天边拱来金灿灿的云,青砖老瓦的医院大楼全似鎏金绘彩,祥和又好看。病床上的男人自己醒了过来。

四周一片白,战逸非动了动脖子,抬了抬手,一只手正在输液,另一只手已被妥善且仔细地包扎好了。他看见唐厄就在身旁,似是熬了一宿所以睡着了。伏在自己身上的家伙造成了腹压,不太舒服,但这压力倒让人挺安心。

战逸非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嘴唇仍很干涩,勉强动了动,挤出了一点点声音。

“我守了你一夜,你没事就好。”唐厄也醒了,抬眼看他,一双眼睛微微泛红,似是含着泪,“医生说是急性肺炎,你怎么能对自己的身体这么不上心,硬把病情耽搁成这样?”

“对不起,恐怕你还是得去阿姆斯特丹拍摄大片……”战逸非想了想,又觉得以夏伟铭的脾气,被方馥浓这么一呛,品牌顾问的事儿铁定就黄了。他摇摇头:“反正你伤没好,留在上海也好。”

“怎么又不去了?不是说得好好的,你惹毛安德鲁了?”唐厄一惊,旋即又露出一笑,“我和他在巴黎时装周上见过,聊得还不错,我去说个情,他应该会卖这个面子。”

“谁捅的娄子让谁去解决。”战逸非移了移眼睛,看见唐厄的膝盖已完好如初,便问,“什么时候拆的石膏,我都不知道?”

“刚拆,我急着拆的。因为要去为觅雅拍片,我提前让医生给拆了。”唐厄笑着说,“如果瘸了,你养我呗。”

“我养你。”满心温柔的倦意,战逸非动了动手臂,“来,到床上来。”

唐厄当然聪明,避实就虚的他没狡赖,反正赖也不定赖得了。他知道那些与严钦相关的艳照肯定触到了这个男人的底线,也担心娱记们的揭短会影响自己的形象。他顺从地脱鞋上床,钻进被子,在这个男人的额头、鼻尖、嘴唇都落下万分轻柔的吻,像母亲抚慰病中的孩子。

最后唐厄把脸埋在战逸非的胸口,只说,有些事也许并不是你看见或者听见的那样,娱乐圈脏,娱乐圈也可怕,如果你火了,总有些人恨不能把全天下的污水都泼你一个人身上。

战逸非看着唐厄,十分温和地勾了勾嘴角。这事儿奇妙且荒唐,他想起了早被弃在记忆墙角里的往事,并做了一个无比真实的梦,梦外头夜色正酽,梦里头却是一片澄明。

他觉得,还是唐厄好。哪儿都好,模样好,脾气也好,不会总自以为是地给自己惹事儿,更不会一言不合就甩脸走人。

童年的那一幕与现实如此流畅地咬合在了一起,他曾经一想起那些照片就喉咙发痒,仿佛所有负面的情绪一直从脚底腾升至会厌处。可此刻他却感到莫名心平气和。过去的不快真的都可以被掩埋,被风化,成了废墟,成了遗骸。

战逸非闭起眼睛,侧过头去亲吻唐厄的头皮,对他说,我很喜欢你。

这话唐厄以前听了多次,但最近听少了,甚至听不到了。他同样感到满意且满足,抱着战逸非便又睡了。

在医院里住了一周,方馥浓从头到尾都没露面。战逸非不免心里搓火,心想那天白让他射了自己一身。

amy跟着战圆圆去医院探望自己老板的病情,顺便向他汇报一周以来的工作。

“夏先生到了上海,这两天可能会接受电台或者电视台的访问。”

“你去联系一下夏伟铭的助理,约个时间我想与他再面谈一次。”

“可是,那个助理一听见我是觅雅的人就说夏先生没有空,然后很没礼貌地挂了电话。”

其实唐厄的确去打了招呼,他自以为秀场上聊了几句便算作交情甚笃,可事实是对方根本见都不愿见他一面,与觅雅相关的所有人与事,都被这位创意大师彻底划入了黑名单。

“再约。”战逸非轻轻叹了口气,又问,“方馥浓呢?”

“馥浓哥……”战圆圆欲言又止,吞吞吐吐。

“他几天没来公司了?”

“是有几天,但是……”

“给他三天时间。”不客气地打断妹妹,战逸非说,“再不出现,就算他自动离职。”

其实方馥浓这几天并没闲着,在夏伟铭即将接受许见欧的专访前,找到了自己的好友。他有一个逼人就范的设想,大胆又无耻,对象是夏伟铭。但他见不着他,许见欧能见。所以他得向自己的老朋友寻求帮助。

两个男人约见在广播新闻大厦里,方馥浓阐明来意,许见欧也不明确表达行还是不行,只是说:“听滕云说,战逸非两天前住进了他们医院。”

“嗯。”方馥浓心不在焉地应了声,又把话题切换回自己的频道,“我查了夏伟铭的资料,我知道他的女儿在上海读高中,但也只能知道这么多了。我唯一能找到的是优酷上一个她自弹自唱的视频,看得出来这个女孩言行大胆,作风开放,深受欧美文化影响。她的体内同时存活着好胜与不安分的细胞,我能找到她。”

“夏伟铭对他的女儿非常保护,即使接受我的采访,也不可能在媒体上曝光。”许见欧切换话题的速度更快,他望着方馥浓,嘴角旁的笑容竟显得莫名感伤,“急性肺炎伴有急性呼吸衰竭,听说要不是你及时叫了救护车,没准儿这会儿已经死了。”

“嗯。”

许见欧埋下了脸,肩膀轻轻颤抖。多年以前他得过一样的病,这个男人却是满口胡话,到最后也没把门给打开。他曾对爱情的全部执着与专注,如今看来轻如鸿羽,只是一个咀嚼起来令人捧腹的笑话。他不甘心。他快被自己的不甘心给噎死了。

“战逸非得病其实不是因为淋了雨。他和一个女人还有那个叫他‘爸爸’的男孩去佘山漂流,结果那男孩从筏子上掉进了水里,战逸非立即下水去捞他,当时只顾着检查孩子有没有被石头撞伤,一点儿也没管自己。那男孩一直是滕云的病人,滕云上门照看过他几次,最近又去了,所以知道得很清楚。”许见欧顿了顿,突然意味深长地笑了,“我觉着,你的老板不止有同性情人,连妻儿都有了。”

“也不奇怪,这种富二代,私生活总是很乱的……”方馥浓微微皱着眉,若非许见欧这下提起来,他早忘了战逸非还有“妻儿”这一茬。

“我可以帮你,举手之劳。我本来就是采访者,不着痕迹地套他几句话,一点不难。”许见欧一板一眼,“但我不能白白帮忙,我要回报。”

方馥浓笑了:“只要别管我要钱,你知道我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我不要钱,”许见欧也笑,半真半假地说,“我要一个吻。”

话音刚落,方馥浓就放声笑了起来,边笑边转身走往门外——还没走出几步,他突然又折了回来,将许见欧摁在墙上狠狠地吻。这个男人的表情十分严肃,甚至带了点莫名的狠劲儿,牙齿咬破了对方的嘴唇,狂热地吮起了唾液的甘甜与血的腥味。

牙齿碰着牙齿,舌头缠着舌头,许见欧搂住方馥浓的脖子,一样尽心尽力地回吻了他。

分开的四片嘴唇间牵拉出一条银丝,许见欧又抱了方馥浓一会儿,贪婪地嗅了一会儿他身上的香水味道,才沉下脸问:“你怎么能做到这一步?你这人不爱干违背自己意愿的事情,到底怎么才能做到这一步?”

这话问得方馥浓微微一怔,旋即马上就给自己找到了理由。他这样的人是泰山崩于前也心坚如磐,跳亦不跳的。一悟就透,一点就通,这不是为了那笔高利贷呢么?

“岂止不爱干,简直是深恶痛绝。但你是美人嘛,”把心里头那点疑惑捂住藏好,方馥浓笑得无赖,伸手去摸许见欧被自己咬破了的嘴唇,“朱唇一点桃花殷,我若不淫自有别人淫。”

许见欧还要说下去,眼睛一瞥,马上收了声。

滕云来了。

“你们二人世界,我先走了。”方馥浓在滕云肩膀上轻砸一下,算是再见,没踏出门又回过头,指了指许见欧说,“记得答应我的事。”又指了指滕云说,“记得看好你老婆。”

方馥浓走出广播大厦时,正巧夏伟铭走进来。一头人工白发的夏伟铭走起路来脚下生风,风度翩翩,左右跟着助理与保镖,排场夸张得如同总统出巡。他们俩还没来得及针锋相对打个照面,另一个人就从夏伟铭身后赶了上来。

“安德鲁!夏先生!安德鲁!”战逸非没听医生的劝,刚一退烧就离开了医院,他知道夏伟铭这个时候会来广播大厦录节目,他还不想放弃,想争取面谈的机会。

战逸非亲自出马是为了展现诚意,可他发现自己没办法打动夏伟铭,甚至再多出百分之二十的顾问费用都没法打动这个男人,他根本连近身的机会也不肯给。

“我赶时间,我们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夏伟铭动了粗,一把推开了战逸非。手劲很大,脸上倒挂着一个公众人物的标准笑容,“只有无能的人才爱逞口舌之快,你的公关先生不是很能干吗?你可以让他来为你打造觅雅的品牌。”

保镖将觅雅的年轻总裁拉了开,创意大师一行人头也不回地走了,一路谈笑风生。

战逸非愣在原地,他感到头有些晕,脸颊有些发烫,大约是体温又爬高了。还没转身,就看见了方馥浓。

这件事情无疑被这家伙搞砸了。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匆忙地撞了下,这双凤眼被怨怼极了的神情占据,战逸非一言不发就走了。

方馥浓看见战逸非上了车后座,唐厄也在里头,朝自己的方向看了过来,随即露出了一个非常好看的笑容。车窗升起的时候,他看见他们接了吻。

战逸非一上车就咳嗽不止,唐厄知道他不喜欢医院里的那股子消毒水味儿,所以让司机直接开车回了家。

症状来得急,体温升得很快,唐厄几乎是把战逸非抱上了床,这个男人刚离开自己躺上床面,就像撒手了一团火。唐厄替他解了外套,盖上被子,转身要去给他倒水,让他服药。

“别走,让我看看你。”战逸非伸手拽住唐厄的手腕,跟个孩子似的眼巴巴望着他,仿佛映在眼睛里的不是唐厄,而是糖人儿。

“神经。”唐厄笑了,“我去给你熬点粥,你得再吃点退烧药了。”

“你熬的粥也太难喝了,跟我妈熬的一样难喝。”手指滑向细皮嫩肉的手掌,在他的掌心里轻轻点了点,战逸非又捏起了唐厄的手指,把他的手拿在嘴边亲吻。

唐厄哪里下过厨,他打心眼里瞧不上这类锅碗瓢盆的琐碎,穷的时候两个馒头一杯豆浆就撑过一天,成名以后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出入皆由托尼打理。粥是他从挺远地方的一个粥店里买的,然后再倒进锅里热一热,反正战逸非烧得稀里糊涂,根本分辨不出。

俯身在情人的嘴唇上亲了又亲,这才挣脱了对方一直拽着自己的手。唐厄的腿伤还没好透,忙进忙出便一跛一跛,偏偏战逸非觉得这个样子的他性感至极,一双眼睛一直追着他的身影不放。

唐厄去厨房热了点粥,回到卧室以后,扶起战逸非,一口一口地喂他吃。

电台里播着许见欧对夏伟铭的访谈,男主播的声音温润悦耳,与他那张干净清秀的脸如此相得益彰。

——会有专门的司机送她入学吗?因为夏伟铭女儿的这个特殊身份,没准儿可以比别的学生多一些特权。

——凯琪现在正在读一所寄宿制高中,学校校风十分严谨,明星名人的孩子也不少。我让她独自一人在上海求学,是想培她的自立精神,我会不吝一切代价让凯琪成才,她是上帝赐给我的天使,她是我这个世上最爱的女人。

——可是为什么选择上海的高中呢,美国不是也有很多校风严谨的学校吗?

——因为我很快会把事业的重心转到内地来,我在上海已经成立了分公司。这次我还特意选择了离凯琪学校很近的酒店,开车过去只要一刻钟……

高烧影响人的胃口,战逸非才吃了两口就厌了,自己倚靠在床上,嘴里轻声骂着:“夏伟铭那头猪!”

“算了,夏伟铭不赏脸,咱们就再找别人。能担任品牌顾问的人又不是他一个。”

“可我真的欣赏他的创意……他给tiffany设计的那个‘十二使徒’系列,还有锐步的‘五彩之路’街头广告……”战逸非闭起眼睛,一脸的不甘心,又忿忿地骂,“方馥浓那头猪!”

“我哥这人就是这样,随心所欲,没有定性,有的时候看来是潇洒无比,有的时候却教人恨他根本不顾大局。”唐厄拿起水杯,把一小把药品递给了战逸非,“你先吃药,养足精神再去找他,撒气、算账怎么都好。”

战逸非吃了药,躺了下去,望着情人说:“你搬过来,和我住怎么样?”

“你真把我当老妈子了么?”唐厄笑了,似真似假地说,“老子是明星,别说行程排得紧,老子可不乐意天天端茶倒水地伺候你。”

“不当老妈子,当这家的男主人之一。”脸颊上浮着一片绯色的云,战逸非被高烧折磨得头疼,却仍一脸认真地解释,“等你搬进来,我就把这房子过户到你的名下。”

中心地段,顶级楼盘,心里估算了一下这房子的价值,唐厄勉强还算满意。喜在心里,脸上倒不动声色:“等你病好了再说,这会儿我可不敢要,要了像是讹你一个病秧子。”

“不想总是一个人……房子大了,总觉得冷……”倦意毫无征兆地来了,战逸非躺了下,即使睡着了也依然抓着情人的手不放。

这些处方药里有安神补脑的成分,一般人吃药后没多久就会入睡。何况这次他刻意加大了药量,确保外头怎么吵这个男人都醒不了。

唐厄坐在床边,托着下巴,看着战逸非。他又一次发觉他的五官真是特别好看,直鼻梁,薄嘴唇,睫毛又长又密,微微皱着眉头睡觉的样子也很可爱。想到这个男人为自己神魂颠倒,他顿时觉得得意,又看他一会儿,便忍不住伸手捏了捏战逸非的鼻子,被扰烦了的男人摇了摇头,药性太强倒是没醒。唐厄笑了,再伸手掐了掐战逸非的脸,低头在他的嘴上亲了一下。不知不觉逗弄了他一阵子,抬头一看床头的闹钟,低呼一声“不妙”赶紧起身出门。

因为正业集团的少主还等着呢。

严钦早上就给他发了信息,说带了三个朋友一起找他玩一玩,都是什么超跑俱乐部的成员,身家也都过了百亿。

每当这个时候唐厄便忍不住要嫌弃战逸非那点家底寒酸,最近还听说他爸把集团旗下的支柱产业榕星钢厂都卖了部分,资产更是大幅度缩了水,估计也就剩下十亿不到。

不敢迟到,托尼开车在楼下等着,唐厄准时到了严钦的别墅里。严钦这次带来的朋友长得都挺一般,别说跟战逸非相比差了霄壤之远,连严钦本人也及不上。不过那几个人对他倒感兴趣,堆着一脸殷勤的笑容,活像追星的粉丝。

长得帅的不够有钱,有钱的又不够真心,心理疾病治愈之后,他就大彻大悟了:楚王好细腰,幽王好一笑,自己这副能纯能妖的皮相就是天赐的饭碗,逢迎别人充盈自己,何乐不为。他而今的心态就和那些大龄剩女一样,篮子里装着碧绿水嫩的萝卜缨,眼睛却不住瞟着地里的黄花菜。到了这个份上,怎么都不知欣慰,怎么都不会满足。

这边严钦爽够了,拔出家伙摘了套,直接射在了唐厄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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