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的确是陶如旧的手。
凌厉记得陶如旧的手腕上有一块硬币大小的浅色痕迹,听说是幼时伤口愈合后留下的。此刻,同样的痕迹出现在了这只苍白的手上。
是陶如旧的魂魄,慢慢化作人形,从陶罐里爬了出来。
“若欲飞行,唯得诣太极上清;若欲饥渴,唯得饮徊水玉精……”
蕲麟魄低沉的诵念声中,那只手在半空中慢慢地摸索,然后下垂碰触到了桌面。紧接着头颅与双肩也慢慢地从陶罐里探了出来。
同样苍白甚至是半透明的脸庞,紧闭着双眼,没有半丝表情,却更显得阴柔而秀致,像活动的水晶雕塑。这让人不自觉地联想起了蛹中新化的蝴蝶,柔弱而潮湿得经不起碰触。
蕲麟魄看着陶如旧一点点从罐里出来,口中的咒语一直没有停歇。手上的铜铃时不时地摇晃一下,似乎是在引导着魂魄走向身体的方向。陶如旧依旧紧闭着双眼,而人已经完全从陶罐里爬了出来,他浑身赤裸,只裹着一层古怪的白霜,而白霜下面的肌肤上,隐约还可以看见或青或紫的瘢痕。
凌厉下意识地皱了眉,那每一道痕迹,都是一个对于他的嘲笑。
魂魄回归的过程并不复杂,两个小时前方才初窥法门的凌厉,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陶如旧的魂魄走过小半间屋子的距离,在铃声中变得透明而缥缈,慢慢与床上的那具实体融合到了一起。
“好了。”蕲麟魄总结道。
整个过程不到十五分钟。咒法与铃声停止之后,整间小屋内立刻变得鸦雀无声。蕲麟魄在陶如旧身上画了定神收惊的符咒,方才将灯烛熄灭,又让凌厉将门窗与白炽灯都打开。
屋外的天空已经呈现一片藏青,尚算清凉的穿堂风拂来,替换了这几天小屋内久不流通的污浊空气。蕲麟魄揉了揉千余年未曾活动的腿脚,走到门口作些调息;回头的时候看见凌厉已经坐在了陶如旧的身边。
“他有呼吸了……”男人伸手贴近陶如旧唇上,“身体也暖了过来。”
蕲麟魄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他身体本没有什么大碍,魂魄回归之后,最多半个时辰就会醒来。你不妨叫叫他的名字,看他有没有反应。”
凌厉点了点头,立刻准备俯身去试着将青年唤醒;然而简单的三个字到了嘴边,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曾经的所作所为,已经让他丧失了喊出这三个字的权利。在青年苏醒过来做出清算之前,凌厉首先不能自我原谅;不仅仅是为了过去的作为,更是因为连他自己也无法预见,这种因为怀疑、不信任而产生的伤害,是否还会再次发生。
就这时候,床上的人突然轻轻喘了口气,慢慢地抬了一下眼皮。
陶如旧感觉自己睡了一觉,黑而甜,没有任何梦境的记忆。他感觉自己漂浮在一片暗无天日的海洋中,心中没有任何感情,身上也没有任何感觉。平静而温和,竟是意想不到的舒适。
所以当他再度感觉到身体的沉重的时候,反而觉得很不愉快。他慢慢记起来自己的魂魄离开了身体,随着风像蝴蝶一样飘走,又被蕲猫仙找了回来,放在陶罐里……接下来的事,就是现在。
身体上细小的疼痛绵绵不绝地传进脑海中,这让他不由得叹息了一声,慢慢睁开眼睛。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果真好像是睡了一觉,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过去。尝试着动了一下手脚,记忆中那种受制于人的不灵活感已经完全消失。青年挪动了身体,尝试着起身,刚偏过头就看见了坐在床边地板上的人。
是凌厉,却又不像是凌厉,起码陶如旧从没有看见过如此狼狈的凌厉:凌乱的短发与泛青的胡渣,铁青的脸色与隐约可见的黑眼圈,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身沾满了黄土的衣裳,肩上还渗出了一块干涸发黑了的血迹。
“……”
同样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陶如旧隐约觉得是发生了什么,可他并不愿意再涉险与凌厉发生过多的际会,所以犹豫了片刻,最后只是客气地笑了一下,又将目光移到了门边的蕲麟魄身上。
“……你是……”他颇有礼貌的试探道。
“不认识我了么,陶陶?”蕲麟魄倚在门上讪笑,“你以前还帮我洗过澡呢。”
“你,你是蕲……蕲猫仙?”
陶如旧慌忙到枕边摸来眼镜戴上,眼前这个高大冷峻的人竟然就是那只白色大肥猫的本体,惊讶之余,青年立刻去回想蕲猫仙曾经对他提起过的本名。
“蕲……是叫…蕲麟魄吧?”
他不确定地念出这个名字。“是你把我的魂魄找回来的?”
蕲麟魄点了点头,将如何寻找他魂魄的事交待了一遍,而凌厉与他所共同经历的部分却只字未提。
陶如旧恍恍惚惚地听了,只当是一个与自己无关的聊斋故事。过了好久才想到道谢。他慢慢地从床上下来,像是要走到蕲麟魄身边,然而双脚乏力,眼看就要跌倒的时候,却被身后的凌厉猛地扶住了。
突如其来的碰触让青年吓了一跳,站稳了身子下意识地将手一甩就要逃开,冷不防地恰好甩到了凌厉的脸上。
男人似乎是被这一记“耳光”打得怔住了,半天只是坐在地上说不出话来。陶如旧心中悚了悚,急忙想解释,而这时一身狼狈的凌厉却主动放开了揽着他的手,闷声不吭地站起身走向门外。
听着一连串沉闷的脚步声慢慢消失在了夜色之中,陶如旧又慢慢坐回到床沿上,完全忘记了自己刚才是要做些什么。
“陶陶,凌厉已经知道了你是被冤枉的。”蕲麟魄这才说道,“他从医院里跑回来阻止别人将你的身体抬走,又帮恢复到现在的模样。公平地说,他知道自己错了。”
陶如旧坐回床上,蕲麟魄将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慢慢说给他听,末了又指着他的胸口补充道:“我已经将你的魂魄用鬼蛛丝与肉体缝住,日后除非阳寿已尽,魂魄主动离体,否则一般的冤魂野鬼,无法强行进入你身体,更无法将你的魂魄勾出。”
陶如旧听了,只明白这是对自己有利的好事。于是点头道了谢。而后依旧怔怔地坐着出神。蕲麟魄知道他需要时间来消化最近发生的一连串故事,也就不再打扰他。离开翠莺阁,东篱不破的事情还需要找凌厉一起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