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虽扮作男装,脸上亦做了矫饰,但她一双眼睛已经几乎褪去所有黄气,眼眸黑白分明,极是有神,鸦羽般的黑眉挑向双鬓,英气勃勃,便算是一个少年,也是神完骨秀,明丽非常。这般逼近了与信使说话,信使忽然便觉得有一种透不过气来的压迫感,一时便窒了一窒。
他在急切间说话声音便大了些:“当然不是,刘爷自有诚意。”
江陵讥笑不改:“自有诚意?那么你便叫他亲自前来,表一表诚意。”
信使大声道:“你无论如何也比其它商家多给半成,刘爷岂会为难你。便是要为难你,又能如何?劫持了你么?那便算一时能换得物资,难道能换一辈子?劫持你一辈子?”他渐渐压低了声音,倒先苦笑了,“邓家的生意,一多半是你的功劳,你不在,怕是要垮了一大半,于我们又有什么好处?”
他又道:“再则,你与龙靖的生意来往如此密切,定然有不为人知的交易,得罪你不怕,得罪龙靖,刘爷是万万不想的。”
江陵侧过头想了想,点点头承认:“这倒有了些道理。这是承认了走投无路了。”
信使见她承认,也不管她的讥讽,喜出望外,忽向她施了一礼,道:“如此你来我往,话也说不清楚,一来一往又费时间,刘爷说上次匆忙之间未谈及细节,这次是诚心请江爷上船谈个清楚,并不想为难江爷。”
江陵慢慢走回去,坐在桌子后面想了一会儿,抬头道:“我要带一艘船一些人手。还有,我不相信刘相一,我要见刘三。”
信使一怔,江陵挥挥手:“若是刘三答应会谈,我自然会登船去海上。”
海上人皆知,刘三虽狠辣,却尚讲几分信义,刘相一则全无信义可言。信使再无话说,怔了片刻,转身离去。
江陵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嘴角挑起一抹轻淡的笑意。
刘相一的第三艘船是在十五日后到,与第二船货物到达的时间隔了二十五日。如龙靖等的船只运货通常是两个月一次,可见得刘相一或者说刘三的货物堆积、物资缺乏有多严重。
江陵要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准备一船物资送过去,其实并不太容易,好在之前驾轻就熟,福州福清一带倭寇又早已肃清多时,福建气候偏暖,山地丰饶,民生复苏得快,她又将给龙靖船只准备的物资挪了挪,也就将将差不多了。
因为情况特殊,江陵早交代下去,与刘相一的货船交换只由江陵自己亲自督办,因此,刘相一的第三艘船到的日子,她一如往日带着阿松去了码头。一艘看上去是河船实则是海船的船只靠在码头,车推骡拉,苦力们正在热火朝天地自二里外的仓库往船上搬运着一袋袋一箱箱的东西。
江陵见状满意地点点头,又走去仓库,二里路不远,一刻钟不到便走到了,她留意看着准备好的物资慢慢搬空,抬头便看到李四站在面前,便随意点了点头打个招呼:“照之前说的,这趟船便由你领队罢。”
李四的神色有点不安,点了点头道:“明白。”
阿松好奇地看了眼李四,他与李四是在漳州初遇,相处了几十天自然是相熟的,忍不住问道:“他才跟了两趟船,就熟悉海潮和路线了?”
江陵笑道:“你和李四也算熟了,怎么李四没同你说吗?他本事可不寻常,要不是朝廷禁海,他当是最好的海上商队的首领。”
阿松的反应极快:“他擅长记海图?”
江陵遥望着远处江水迢迢,说道:“广东、福建、浙江这一带的海域,李四心里怕是清清楚楚吧?”
李四苦笑着摇摇头:“林哥儿总爱开玩笑,哪有这么悬,浙江的我便不大熟。”
江陵看了他一眼,李四自出生起便跟着林启阳的船队走远洋,从福建往广东绕行东南亚,不知走了多少趟,说对浙江海域不熟那也是在林家船队的时候,之后他可是在龙靖的船上呆了足足四五年。龙靖的船队除了走远洋的,剩下的是专门在浙江与福建沿海活动的。
当日在龙靖的船上,便是他热情地教四明辨认海域,他不熟才见了鬼了。
江陵也不多说,只凝神看着仓库里做了标记的箱子被运走,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慢慢地跟着往码头走去。
夜黑人静,极宽阔静寂的江面与海面的交界处,一艘海船趁着退潮悄无声息地滑向海的深处。
涨潮时分,海的深处又出现了如黑点般的海船,海船慢慢变大,凌晨的黑暗里看不清楚,直到海船靠近码头,方才能模糊看出模样,却已赫然不是消失的那一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