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大结局

两人在二楼附近再次进行了一通搜查,找到了开启211房间的门卡。

除此之外,再无别的收获。

手腕上的黑色数字在递增着,很快,就要接近211。

211到240间,仅有半小时。考虑到分散四周的怪物的影响,两人提前把身上所找到的六个部件带到了五楼,放入了z所说的水晶棺材内。

六份身体部件,拼出了人形,只剩下头部未知。

这个尸体……是z的尸体。

当然不可能了。

z只是数据和算法代码堆积生成的产物罢了。

那,这会是谁的尸体?

z。

为什么要将这个青塔的人工智能……命名为z呢?

青之塔。

这动态变化,青白交替的高塔最顶端,究竟会有怎样的真相,等待着二人。

陆冷星压下脑中思绪,手腕上的数字最终跃至210。

还有一分钟。

沈铭昭将门卡放在门外的感应器上,绿光亮起。

分秒涌动。

黑色数字——变动为211。

211室的门,被打开。

屋内一片漆黑。

房间内的灯开关早就失灵,沈铭昭拿出手电,哪知光亮了几瞬,又迅速地灭了。

电池用完了。

四周恢复黑暗。

黑暗中二人对视,无声传递讯息:小心。

这间屋子很宽敞,放置着各种设备和器件,两人谨慎地移动步伐,在黑暗中朝屋子深处走去。

未走几步,身后传来重响。

砰。

门被关上了。

随着唯一出口的关闭,屋内的灯突然亮起,大盛的白炽灯映于二人周身,陆冷星不禁抬手挡住眼前。

眼前是七个,身穿粉白护士服、拥有硕大兔子头颅的怪物。

整整七个,将两人团团围在中央。

她们的脚踝上有着锁烤,所以即使现在对着二人再如何张牙舞爪,都无法靠近。

但是……

陆冷星低下头。

手腕上的黑色数字已经变动为212了。

但眼前这群怪物还在动。

那扭曲而硕大的兔子脑颅晃动着,空洞的兔眼溢满鲜血,纤细的身形,却拥有骨骼扭曲的姿态。

z的声音,宛如鬼魅。

“亲爱的二位作弊——呃不,亲爱的二位同学!现在摆在你们眼前的人,是【z之间】附带的小小谜题——【杀死一只兔子】!!”

“在刚刚的等比人体模型那里,两位获得了一把手.枪吧?可惜的是,枪里只有一颗子弹!”

“只有一颗子弹,意味着只能杀死一只兔子。可在二位同学眼前,却有七只兔子。”

“这七只兔子不受素数的限制,可以随时随地自由杀人,你们别看兔子们这样激动~~还不是因为在这间房间里等你俩等太久啦!”

兔子护士将身形扭曲成诡异的形状,嘎吱响音而起,朝陆冷星探过头来,毛绒而血腥的头颅几乎要贴在她眼前。

“小心!”沈铭昭急急挡在她身前。

“不用担心啦两位作弊怪!这七只小可爱都被锁链拴着,现在当然是攻击不到你俩的!但说的是现在喔,待会怎么样,可不好说啦~”

沈铭昭举起那把仅有一枚子弹的手.枪:“z,这个迷题到底要我们做什么?”

“很简单喔,七只兔子中,有且仅有一只兔子是可以被杀死的。只要杀死了这只兔子,剩下的六只就会被按下暂停机关,对你们不再构成任何威胁!”

“二位要做的,就是在一分钟内找出这只兔子,开枪——杀掉她!”

“有且仅有一次机会,一旦杀错,或是超时,等待二位的——当然是gaover啦!!!”

“ga——over——即是死亡!!!”z在广播的那端哈哈大笑,“虽然你们俩是作弊怪,可z想让你俩真的死掉,就有办法真的死掉喔!!你们想动什么手脚,根本瞒不过z~~~”

“空间转移?回溯时间?nonono!青塔的规则既是一切的规则!青塔的秩序既是一切的秩序!第四维度的河流是最严格、最可怕的河流!在青之塔中,你们根本不可能忤逆命运!!”

陆沈二人凝着眉眼,在这声声刺耳的广播下,什么话都说不出。

这个可怖的人工智能。

真的……什么都知道。

“那么,现在——选择开始!!!”

“沈铭昭!”z一声令下,陆冷星便迅速反应了过来,“她们身上有工作牌,写着员工号!”

七个怪物护士,七种员工号码,分别是:7211、7213、7253、7283、7307、7331、7369。

“素数……要杀的一定是素数号码的那个!”

兔颅护士朝二人不断地伸出手臂,沈铭昭将陆冷星护在身后,挡下了所有攻击。

他很快明了了过来,眉宇却愈发凝重:“陆冷星,这七个怪物的号码……全都是素数。”

陆冷星一怔。

“这……”

“想也明白,z定下的谜题,不会那么简单。”

她凝眸望去,这姿态扭曲的护士小姐们,身上除了员工牌号外,再无其他区别。

七个中,只有一个是可以被杀掉的。

如果杀错……就会gaover。

时间分秒涌动,沈铭昭沉着眉眼,大脑飞速思考起现有的一切线索——素数,必然同素数有关,四位数的素数,7开头的素数……7211、7213、7253……

大于1的自然数,除了1和其本身外,不能被其他的自然数整除,此为素数。

7211、7213、7253、7283、7307、7331、7369。

他在脑海内再度过了一遍这些数字——没有错,每一个都是素数。

那……要怎么选?

七个怪物中,只有一个是正确答案。

倒计时蹿涌不息,几近最后数秒。

数字。

素数。

七者选其一。

“素数……”陆冷星喃喃出声,“沈铭昭,你再从头开始,背一遍素数表。”

沈铭昭望向她,记忆如水,清晰连贯而读取自如:“2,3,5,7,11……”

他顿住了。

素数。

全为……素数。

二人四目相对:“7253!!”

“沈铭昭,开枪!”

沈铭昭应声而动,五指收紧,朝员工号为“7253”的怪物护士扣下扳机,子弹激掠过空气,穿过硕大扭曲的兔型头颅,唰。

7253。

不仅本身是素数,拆开来看,组成其的每一个数字,7,2,5,3,亦为素数。

allprimenumbers.

怪物倒了下来。

随着她扭曲变形的身躯跌落于地,脖子上硕大的兔子头套也掉了下来,滚在一旁。

另外六个护士怪物则统统立于原地,僵住身形,不动了。

陆沈二人走近地上的怪物。

头套滚在一侧,沾着红色的奇异液体,长而复杂的管线缠绕着,亮光灭了。

哗。

有什么东西,从头套里侧,滚落而出。

是一颗头颅。

年轻男性的头颅。

沈铭昭蹲下身去,捡起那颗头颅。

他怔怔着神情,指尖微颤。

“沈铭昭,你怎么了——”

陆冷星在他身旁蹲下,目露不解。

“……没什么。”沈铭昭捧着头颅站起身,“走吧,谜题已经全部破解了。我们去把最后的部件放到棺材内。”

沉甸甸的头颅,放入水晶棺材之中。七样身体部件集齐,拼凑出了一具年轻男性的躯体。

两人手腕的数字此刻为230,他们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了这层谜题房间的任务。

“恭喜玩家,【z之间】谜题成功解决,房间大门开启,登上青之塔顶层的楼梯将在三十秒内升起。”

青之塔,最顶层。

第九层楼,按照青塔的规定,是奖励房间。

两人打开医院的大门,最后的环形楼梯映入眼帘。

陆冷星回想起第七次轮回时,z说过了这样一句话。

——“真是奇怪呀——那么高的一座塔,怎么可能只有九层楼?没错,青之塔只有九层楼,但是,却拥有着108间的谜题房间,和82间的奖励房间。”

偶数楼层为谜题房间,奇数楼层为奖励房间。

所有房间为动态置换状态。

但……奖励房间的数量少于谜题房间。

奖励房间……只有82间。

陆冷星在脑内做了简单的换算。

这会否意味着——

青之塔第九层,是唯一的。

唯一一间,无论如何变化,都不会改变的楼层。

——“既定路线之中,不需要考虑到青之塔八层之后的事。按照我所观测到的碎片,回溯能力者是无论如何也抵达不到八层之上的。”

无论如何也到达不了的青塔塔顶。

若如沈铭昭所言,他们现在身处的,已是一个不该存在的时空。

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没有人能料到。

“沈铭昭。”

皮鞋踩在环形楼梯的阶梯上,发出微顿的足音。她叫住了他。

“怎么了?”

“刚刚那具尸体……你认识吧。”

沈铭昭自知瞒不过她:“嗯。”

“是谁的尸体?”

“沈钊。”

沈钊,沈铭昭的哥哥。

青之塔的建造者,落日拯救计划曾经的负责人。

“为什么他的尸体,会出现在青之塔第八层呢。”她缓缓道,“那也并非真正的尸体。这是某种暗示,对吧,沈铭昭。”

“你曾经对我说过,你的哥哥,沈钊,他在青之塔建造完后就去世了。他是……因为什么而死了?”

沈铭昭的手抚过旋转楼梯金色的扶手,偌大的高塔空间内,静悄悄,唯剩下二人的气息。

“确切来说,他不是死了。而是消失了。”

“消失了?为什么?”

“因为他的异能。”

“铭昭,我昨晚做了一个奇异的梦。梦里的我不像是我,周遭的一切也很不可思议。我好像在操纵着什么东西,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操纵着我。”

“哥,你一定是太劳累了。今天晚上好好休息吧。”

沈钊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会感到荒唐。但我觉得,我好像也……拥有了异能力。”

“可……你已经在实验室测试过许多次了,药剂都对你无用。”

注射和口服都没起到任何效果。进化药剂只会对生理年龄在18至22岁左右、有血缘性兄弟姐妹的青年男女产生作用,觉醒某一种奇异的力量。沈钊显然不符合这一要求。

可他并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在实验组组长的明令禁止下,他仍然偷偷为自己注射过数管进化药剂。沈铭昭发现时已经迟了,他被送入a城域医院,昏迷了近一周,才醒转过来。

沈钊的身体在药剂作用下变得虚弱,机能不断下降,人常常陷入半清醒半癫狂的状态,沈铭昭前去医院看望他,他抓住弟弟的手臂,囔囔着各种不可思议的话。

“铭昭,用你的平行碎片,看一看我的未来!快帮我看一看!”

漆黑的碎片。

那是真真正正的碎片,撒乱一团,狼藉不堪。

一周前他的碎片还不是这副光景。

短短的七天内,发生了什么?

“哥,你冷静一点。你不能再注射进化药剂了。”

“我知道了,我明白了!就是进化药剂!就是因为进化药剂!”

“哥,你先冷静一下,我知道是进化药剂,但它不适合你的身体,你别再胡闹着使用了——”

“不是偶然。铭昭。药剂不是偶然被研制出来的。从来就不是!一切都……不是偶然。”

“铭昭,我身上真的有了异能力。我能和……别的时空的意识……连接在一块儿。”

“别的……时空的意识?”

沈铭昭跨上下一层阶梯:“我一开始并不相信,以为他只是太过执着于药剂的异能,出了幻觉。但,后来……”

“每次成功连接后,我的记忆就会短暂消失,所以才想不起来。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铭昭,我们总以为,‘进化药剂’是在失误下研制成的结果……因为我们最初的目的根本不是异能,而是雪原病毒的解药。”

“可以那个时候的研究所而言,我们根本就创造不出进化药剂——这种难以用当下科学逻辑描述的存在。这是超越我们所处时代的产物。这是……未来的产物。”

“根本没有任何的误打误撞。一切都不是偶然。”

“是我,前几天的我,在那一瞬间和我的意识桥接在一块,造就了药剂的诞生。”沈钊喃喃自言,“而前几天的我,也并非是前几天的我,而是未来某个时空的我……”

“哥,你都在说些什么?时空意识桥接……?你真的觉醒了异能吗,可是——”

“铭昭,我明白了。我可以继续用这个异能,桥接更多的时空,你的平行碎片只能够看到未来,却没有改变的能力。但我不一样,我觉醒了这个异能,只要我不断使用能力,去和更早前的自己桥接,我就可以——”

沈钊望着弟弟,笑了出来:“我能改变这一切。”

沈铭昭并不确定,那天之后,哥哥是否有改变了过去,抑或未来。

昨日为过去,明日为未来。

凡人之躯,浩瀚的宇宙沙漠间微小砂砾的集合体,身处于过去与未来的交错路口——时间是河流,也是沙漠。

河流和沙漠,都有自己无可忤逆的法则。

他推开了实验室的门,一片空荡,哪都找不到沈钊的身影。

桌子上,静静躺着一封信。

——铭昭,亲启。

沈铭昭怔怔然地摊展开那封信,匆忙中草草写就的字迹,映入眼帘。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一定已经不在了,所以,你就把这封信当作我的遗书吧。

“你是对的,铭昭。我们都只是凡人,即使拥有了超越凡人之躯的能力,到头来却还是一样。我们不能去打破时空的法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我已付出了代价,只希望你不要重蹈覆辙。

“我知道,你从未认同过我和父亲的做法。我们把自身的意愿强加于你,明明不是你的错,却让你成为那个做出抉择的人。你有千万种理由责怪我们,可却并没这么做。铭昭,是哥哥对不起你。

“但我恳请你——就当是我最后的恳求——既已走到这一地步,万万不可再回头。你现在所能做的,就是将落日拯救计划彻底实现,不管发生什么。这确实是仅有一条的,能拯救地原星的道路。

“至于我的下落,你不必探查。这是我为拥有异能力付出的代价,倘若某个时空之神可怜你我兄弟二人,或许会让我们在将来相见。倘若,根本没有这样的神明,那你……就当沈钊已死。

“最后最后,无论你现在心中所想为何,都请一定将计划执行,这是哥哥对你最后的请求。

——z.”

最后的落款,来不及写上全名,就只留下了“钊”的缩写字母。

沈铭昭说完这一切后,停在了阶梯之上,不动了。

“陆冷星。”

陆冷星仍旧沉浸于方才他说的有关沈钊的事,尚未回过神。

于是他又唤了一遍她。

“怎么了。”

她亦停下脚步。

层层环绕的旋转楼梯,即将踏入的青塔最顶。

“我们……出塔吧。”

她一怔。

“现在还来得及。我们身上没有项圈,可以直接离开青之塔,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她自然而然地蹙起了眉:“沈铭昭,都到这里了,你怎么还说起这种话——”

她踏上了一步阶梯,和沈铭昭处在同一高度:“若你想让我退缩,就不该和我进入青之塔。我们都一块上到这儿了,谜题房间也好不容易才破解,为什么突然……”

她摇了摇头:“我不会答应的。”

就算她不说,他也该知道。她是不会同意的。

“陆冷星,倘若异能真的有代价呢?”沈铭昭望向她,“你我身上的力量,在拥有之际,就注定要付出某种的代价……尤其是你,你的异能,沈钊的异能。倘若这个代价——是消失。”

“彻彻底底的,从所有的时空中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这么一个人。”

“我为沈钊举办过一场葬礼,只有一部分人出席。葬礼上,百里姐妹哭得很厉害,尤其是姐姐。我知晓百里晚晴一直很喜欢哥哥,她让我替代哥哥完成他的心愿。我答应了她。可她……她忘了哥哥是谁,就在葬礼后的几天。”

“不止是她,还有实验组的其他人。他们在一块工作,研究,那么多年。他们十分尊敬沈钊,认同他的一切决策,把他称之为百年一遇的天才。可他们也忘记了他是谁。”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找到了百里晚秋,把和哥哥有关的所有事情,从头到尾同她叙述了一遍。她相信了我的话,但她也的的确确……记不得哥哥是谁。”

“仿佛一夜之间,沈钊消失了,不止是肉.体,连同所有留下的记忆,都消失了。”

“只有我,只有我还记得他是谁。因为我的……平行碎片。或者是因为,我过目不忘。”

“可这样的记忆……还算是记忆么?只有你一人记得的人,只有你一个人知道的事。”

“我……我不希望,你变成那样的存在。”

她和沈钊的能力如此相像,同样周旋于平行时空之中,同样想改变时空中注定会发生的事。

倘若,倘若陆冷星——

完完全全的消失,没有任何人会记得。

“我知道,你想救林葵月。”

有什么不可承认呢,就算哪处觉得酸涩,也便承认了罢:“他对你而言是……很重要的人。所以你才会把佛珠送给他。”

“我们现在从这里下去,离开青之塔。趁这个时空路线没有歪曲到无法修正,一切都还来得及。有这么多人活下去,已经很不容易。你不可能谁都救得了的。”他沉下嗓音,像自嘲,像低语,“你又不是……圣母玛利亚。”

赌上自身消失的代价,去寻求每个人都能活下来的奇迹。圣母玛利亚。

陆冷星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环形楼梯,像一个蜿蜒的梦境。

“啊,说到这个,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有一本最喜欢的漫画书,里头的主角,就叫做玛利亚。”

她在台阶一侧拍了拍,示意他也坐下来。

“漫画的内容我基本都忘了,只记得一些。那时候我认的字还没那么多,我总缠着我爸爸,给我念里头的对白。”

“‘玛利亚踏上冒险的旅途,神秘的丛林部落,幽暗的沼泽陷阱,诡异的敌人怪物,这一切都不能打到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坚强的女孩,因为她只有一个目标——拯救危难中的人!’嗯,就是类似这样的中二对话。小时候可喜欢了。”

“那时的我,问爸爸,为什么玛利亚能那样勇敢,明明只是个小女孩。拯救他人、拯救世界,那不是大人该做的事么?况且,在大多数的故事里,还总是男主角才会去做的事。”

沈铭昭在她旁边坐了下来,目光落在身侧的人。

一旦落下,便再不舍得移开。

“那时候我还在上小学,大家都不喜欢这本漫画书,因为玛利亚太可怜了,一直在冒险的过程受伤,受伤,摔倒,得到的东西再一次失去……可她从未放弃,沿着原路返回,她就可以回到自己的家乡。她曾是一国的公主,王后和国王都很疼爱她,还有英俊的王子在等待她。回去的话,就可以继续做一个幸福的公主。可她没有这样做。”

“我问爸爸,为什么玛利亚做出了这样的选择?那时的他,跟我说——”

说了什么呢?

那个久远的周末午后,在小陆冷星小小的房间内,他都说了些什么?

陆罗辉哈哈大笑,大掌落在陆冷星头上,猛劲揉了揉:“小陆同学,你知道吗,人的一生,其实特别特别短。”

“等你上了高中,会背到一篇课文,让爸爸想想哈,苏轼写的?还是陶渊明?‘哀吾生之须臾,而羡长江之无穷。’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那会儿小陆冷星才多大啊,怎么可能明白这超纲大道理。顶着被老爹揉得乱糟糟的黑发,仰起小脸:“不懂!”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们普通人的人生,怎么活都很短,而像长江啊,河流啊,这些事物,却拥有很长的时间。等爸爸老了,有白头发了,等你长大了,出落成大姑娘了,水啊河流啊,都还是原来那样。”

“喔,这样子呀……”小陆想了想,“那会让人有点难受。”

她伸出手,碰了碰陆罗辉硬硬短短的碎发:“大陆同学,你可不要长白头发啊。”

“你老爸离白头还远得很呢!说回正题,小陆宝贝,我们出生在的这个世界,最强大的敌人就是时间。从宏大的层面来看,不管人这一生怎么过,到最后都得变成这样——”

陆罗辉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表情和姿态都很逼真,小陆的嘴张成o型,缩了缩身子。

“但这不意味着,我们短暂的一生毫无意义。”

“你问爸爸,玛利亚为什么这么勇敢?因为她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

“她在很短很短的人生里,一下子就找到自己想做的事。这可不是谁都能做到,大人也好,别的故事的男主角也好,人活着,就是为了个目标。找着了这个目标,就得全力以赴去达成。”

“玛利亚的目标和别人的有些不一样,一旦定下这样的目标,她就必须经受比别人更多的困难,就像你所说的,她在故事中失败了一次又一次,失去了珍贵的亲人和伙伴,可却从来没有放弃自己的目标。往前走,往前走,这个小女孩一直在往前走,明明回了头就能继续当个公主,她却从没这么想过。”

“因为她明白了自己想要做什么。甚至明白了——一辈子能做成这样一件事,已经足够了。”

陆罗辉信誓旦旦:“这么看来……玛利亚还真是个不简单的小姑娘。”

同样不简单的小姑娘陆冷星,手指头搭在下巴上,沉思。

对一个今年过完生日才堪堪八周岁的小女孩而言,老爸这一通又玄又绕的大道理,很是难懂。脑瓜子里使了劲想一想,觉得自己想明白了,再使劲想想,又不明白了。

陆罗辉摸了摸鼻子,感到些许教育超纲的自责:“小陆同学啊,这些话你现在可能不太懂,等长大了——”

“爸,你的目标是什么呢?”

小陆伸出两只手掌,比划了个窄窄小小的距离:“你在这——么短的人生里,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了吗?”

这真是个严肃的问题。

“当然啦。”陆罗辉清了清嗓子,“你老爸的人生大事,就是——保护好你们姐妹、母女三个人,以及所有需要我帮助的人民。”

小陆的脑瓜堂堂然敏锐了一回:“那如果有一天,要保护我和妈妈妹妹,就不能保护那些人民呢?”

这真是个大问题。

“我会全都尽力保护。”

“你耍赖!都说了,要保护我们,就不能保护其他人!”

“这,这是闹哪出啊小陆同学,你们母女三人也是民众的一份子,还能单拎出来考你爸的?”

“如果!我说的是如果嘛!如果遇到这样的问题,你会怎么做?”小陆手团成团,当作话筒,递到了陆罗辉嘴边。

骑虎难下,机灵不过自家闺女。老爸无可奈何地接受了采访:“我会全都保护的,不管是谁。只要事情发生在我眼前,只要我还有那个能力。”

这样道理全占的回答显然说服不了这会儿钻上牛角尖的小姑娘:“什么嘛,这和刚刚说的一模一样!你根本没有好好回答我!能保护的,只有一边的人!”

“你这是不是有点太严格了,小陆同学……”陆罗辉挠了挠头,“可老爸我还是会这么做。”

“所有人都想保护?”

“嗯啊。”

“保护不了怎么办?”

“想办法。使劲想办法。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你现在这样笼统地问,我也不能给你写个计划方案。”

“那如果……所有人都想保护的代价……是唯独保护不了自己呢?”

“我还是会这么做。”

“为什么?”

“都说了啊,这就是我在这——么短的人生里,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想去做的事。一辈子只要做这么一件事,就已足够。”

“他做到了。”

陆冷星坐在旋转楼梯的台阶上,眼前是一圈、一圈重叠交绕的楼梯。让她回想起童年时期,那个名叫玛利亚的小姑娘踏上的冒险旅途中,也曾有相似的风景。

“他救了八岁的陆冷星,也救了二十岁的陆冷星。天平两端,他都救到了。”

他是她心底的英雄。

“沈铭昭,摆在眼前的,有两条路。一条或许轻松一些,走上去便是走了,也没人会责怪你,因为这是正确的道路。是大道坦途、明哲保身,是大多数人都会选的道路。”

“还有另一条路。”

“这条路一点都不好走,被人质疑,被人唾骂,不被理解。一旦踏上,不能回头。为什么要走这样的路?”

她望向他:“因为我也找到了想做的事。”

——“妈,爸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做错。”

“你胡说!他就是错了!他死了!死去的人什么都做不到,一点意义都没有!”

母亲搂紧了她。

“他肯定错了……他丢下了我们……他丢下了……我……”

就为了那样的东西。

为了那样的东西牺牲自己,一点意义,一点价值都没有。

她不能变成陆罗辉那样。这个抛下妻女的男人说过的话都是狗屁,他说要看着小陆同学出落成大姑娘,上高中,上大学,结婚,有自己的小孩。他什么都看不到了。他根本保护不了她们。

她跑到了那条人工河,装着手表的盒子早都被冲得老远,上哪里找回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