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一起进入冷冻舱的人都已经死去,我却活了下来。可我……我也不知道我活下来做什么。”
“我的人生,并不是那么有意义的东西。该活下来的人不是我,而是其他人。”
“那天,你告知了我我家人的情况,向我提出这个计划,我才知道,自己还能够为现在的幸存者们做些什么。我很感激你,沈铭昭。”
他在感谢他。
他即将送他前往月出岛,给了他枪与风衣,让他成为岛上的杀人魔。
他却在感激他。
沈铭昭苦涩一笑:“……没什么好谢的。”
他要离开这儿了,走到门口。
他发现林葵月还坐在那里。盯着手里的枪看了一会儿,又望向手腕上的佛珠。这串佛珠自出冷冻舱之日就一直戴在他手上,从没看到他摘下来过。
林葵月的神情依旧是那样,看起来面无表情,其实说不定在发呆。
“林葵月。”
他叫他的名字。
林葵月抬起头来。
“你不是杀人魔。你是地原星的……英雄之一。若我能从岛上回来,我一定会为你正名。”
林葵月笑了下。说,那就谢谢他了。
林葵月不是杀人魔。
杀了那些人的,是他。
他们乘上消毒升降舱,舱内气压同舱外不一样,他们经过一段温度极低的区域,舱内结了些霜,他的睫毛上落下些许冰渣子。
他们登上了月出岛,药剂开始发挥作用。
他失去了记忆。
有关落日计划的一切,统统忘记了。
他们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的杀戮,决胜点游戏,谜题房间。
在最后一轮的红色小木屋前,百里开枪杀了剩下的人。
他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为她拂开眉眼处的发丝,记忆是不会被遗忘的,只是会有想不起来的时候。他对她说,陆冷星,如果你真的想改变这一切,就必须全力使出自己的异能。
陆冷星,是那个拥有回溯异能的人。
他们来到了十二年前。
圣诞之夜,电影院内,他把所有事情告诉了她。
她应当恨他,他布下了这一切,可她并没有。
她的温柔和理智全数藏在冷淡的外表之下,他对此一清二楚。
她接受了这一切,二人返回月出岛。
一切,好像都朝着正确的轨迹前行。
如果他没有看到过那些碎片的话,一定能这样认为的吧。
“这个是外面那些黄色的花吧?”
“……是。”
“沈铭昭,在地原星时,你有喜欢的人么?”
“不,没有。在地原星,之前……的话。”
在那个雾蒙蒙的长廊,遇到你之前。
“沈铭昭,现在岛上只有我和你。”
“所以,做吧。”
“……你疯了么?”
“你不想么,沈铭昭。你不想的话,就拒绝我。”
他当然要拒绝她。
打从一开始,他就不能靠近她,他就不应该走上这条路线。
这是错的。
这通往不了最正确的时空。
他想实现父亲和哥哥的愿望,他和她之间,就该是两条平行线,永远、永远,不相交。
他吻住了她的唇,陆冷星,他喃喃着这个名字,这一瞬间,所有碎片都是黑色的。他什么也看不见。
她说的一点没错,这是他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一脚踏入未知汹涌的,第四维度的河流。
“铭昭啊,你知道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
“昭,光明的意思。”
“没错,昭,意为光明。爸爸希望你成为一个光明磊落,富有正义感的人。”
“爸,什么样的人,才算是正义的人?”
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
他在父亲和兄长的教导下长大,从小到大,身旁人都夸他,是让人放心的孩子。
他的优秀不像哥哥那样锋芒过了头,一切都像温水一样,恰到好处。
在来到地原星之前,他过着安稳平和的生活,母亲,父亲,兄长。和陆冷星一家很相像。
末日降临后,一切开始走向变化。
父亲终日埋头工作,研制出雪原病毒的解药,是他的唯一追求。
为了这个追求,他可以在母亲因他的实验而死后,继续不分昼夜地研究。
仿佛那躺过母亲尸体的手术台上,依旧有奇迹在等待他。
沈钊亦然,自父亲死后,他比他更加疯狂。
“哥,这些药剂对你没有用,你不能再注射了。”
“就算你再如何尝试,也不会产生异能的,你不要再勉强自己……所有的事情,交给我吧。”
沈钊砸碎了实验室的所有东西,玻璃片划过他的脸颊。
“为什么是你……铭昭……为什么偏偏是你……”
是啊,为什么是他呢。
为什么是他,拥有这样的异能力。
你失去之物,渴求之物。
全都在这悲哀的力量之中。
他蹲下身,想要将哥哥扶起:“我会把一切事情办妥的,落日拯救计划,猎杀游戏,所有的一切,都交给我吧。”
沈钊跌跪在一片狼藉的实验室中:“你是这样想的吗?铭昭,我问你,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你从来没有认同过这一切。只不过是因为我。因为我和父亲。”
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
倘若牺牲小部分拯救大部分是正义,那么就这样做。
倘若让至亲死在自己计划之中是正义,那么就这样做。
倘若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那么……又能怎么做。
“……这不是你真的想做的事。”
他的手停了下来。
沈钊捡起地上的注射针,一管,两管:“你不过是循着我和父亲的轨迹,强迫自己去做正义的事。”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沈铭昭睁开眼睛。
陆冷星望着他的脸,轻轻牵起唇角:“怎么了,做噩梦了么?”
他摇了摇头。
“看你的眉头都快皱成小山了。你梦见了什么。”
“我梦到了……我的哥哥。”
“他说什么了?”
“他说我……一直以来所做的,都不是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这么巧呀,我记得,也有人跟我说过类似的话。”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那天离家出走了。”
他笑了笑,真是她的风格:“可我已经……没有家了,不知道能往哪里去。”
陆冷星轻轻贴住他的手,十指缓慢交叠:“那一天……登岛前一天,你有说过,让我和你一起走。”
火红的枫叶,漫长严冬前转瞬的夏火。
无尽悲苦前,可望不可即的幸福。
“现在,我们还可以一起走。”
他轻轻道:“陆冷星,你的名字是星,天上会发光的星星,只在夜里出现。”
昭,光明。
星星和太阳,注定无法出现在同一处时空。
“沈铭昭,”陆冷星佯作叹口气,“你果真聪明过了头,却容易在小问题上犯傻。还是说只有在我面前是这样?谁说星星和太阳不能出现在同一块了?物理学里是这么说的?”
他一愣:“……不是。太阳、月亮、星星,其实都是在一块出现的,只不过由于白天时日光的照射太强,人们看不到天上的星星。”
她敞眉一笑:“那不就得了。”
“沈铭昭,有人对我们说过,我们一直以来所做的,都不是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他们都知道原因为何。
从那个圣诞夜起。
“但是没关系,”她的前额轻轻抵着他的,呼吸清晰可闻,“从现在开始,我们要去做我们真正想做的事情。”
“是……什么?”
她一笑:“还有什么呀。”
日光流淌进屋内,静悄悄的。
陆冷星躺在他身侧,阖着双眼。
他可以轻松触碰到她,不再隔着那些层层裹叠的时空屏障。
他抱了她。
他闯进了这条河流。
他俯下身去,轻轻勾勒着她的眉眼。
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合着无数个时空的时针、分针,运转声。
心脏像是发觉了自己的义务,每分每秒,跳得比他人生二十多年的任何一刻都要快。
他快要负担不起这样的跳动了。
谁说,星星和太阳,不能出现在同一处。
心如擂鼓,鬼鬼祟祟。
他望着陆冷星的睡颜,吻上她的睫毛。
轻轻的一吻。
神啊。
让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