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林葵月睁开双眼。

血腥味钻入鼻间,混浊而腥臭,电子音一直没有停下来:“警告,警告,根据青之塔第二则规定,一旦选择上楼便不能再往下走。警告,警告,1号玩家林葵月违反规定,若三十秒内没有任何举动,系统将引爆项圈炸弹,警告,警告……”

他身上,都是血。

想移动手指,但他整条胳膊已经骨折了。

因为刚刚从旋转楼梯上摔了下来。

警告声还在播报,项圈引爆进入了倒计时。

他在倒计时中,缓缓地,用另一只健全的手,撑着地,一点点站起身。

起身的过程,才发现他的一条腿也扭伤了,一动,就是钻入心扉的疼痛。

但这种疼痛,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无论再痛苦,都能忍受。

但痛苦本身,却能体会得一清二楚。

游离的,分裂般的痛觉神经。

他站起身后,警告广播就停了。

旋转楼梯之上,谜题房间的大门浮现在眼前。

刚刚那群人,从这扇门进去了。

那群人……

那群人是谁?

——“别再靠近了!你、你这个杀人魔!”

杀人魔……又是谁。

大门开启,他走了进去。

房间很大,中央有着一个巨大的显示屏。

屏内是另一个房间……像是图书馆。

有几个人,在图书馆的房间内,四处调查。

是刚刚那群人。

那群叫他杀人魔的人。

杀人……魔?

他低下头,他的手里握着一把枪。黑色的,小巧的手.枪。

杀人魔。

他举起那把枪,朝着显示屏,扣动扳机。

砰,一声。眼前的显示屏碎了一大块。

那些调查图书馆的人,也碎了一大块。

那是青之塔的谜题房间,这群人想要往塔顶走去,必须破解一个又一个楼层房间的谜。

他进入这座塔,是来杀光他们的。

杀光……所有人。

显示屏前,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支钢笔、两张纸条。

一张纸条是空白的,一张纸条写着几行字。

“青之塔第六层,谜题房间【月之间】,本层楼只有一则谜题,如下所示:

请将【唯有接近死亡,方能接近真相】这句话,抄写在另一张纸条上,抄完之后,请玩家带上纸条,前往奖励房间。”

唯有接近死亡,方能接近真相。

他按照提示,抄写了那行字。

写完之后,广播便响起了。

“恭喜玩家,【月之间】谜题成功解决,房间大门开启,登上七层的楼梯将在三十秒内升起。”

他没有立马离开这间谜题房间。

他在显示屏前站了一会儿。

不知道显示屏的那一端发生了什么,巨大的数独棋盘上生长出尖刺,有人在哭泣,有人在争执,有人则一动也不动。

可过了一会儿,尖刺又消失了,他们围着某个人,又哭又笑。

那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杀光了他们。

……杀。杀意。

这个纯粹的,赤.裸的,原始野性的词汇,在他空虚的大脑内沸腾。

他离开了这间谜题房间,顺着旋转楼梯,来到了第七层的,奖励房间。

这是一个充满了储物柜的房间。

到处都是储物柜,一个接一个,到处都是。

排排而立,形成半圆环,将他包围。

林葵月便一一打开这些储物柜。

第一个储物柜,没有东西。

第二储物柜,还是没有东西。

第三个,没有。

第四个,没有。

开到第一百零三个,终于,是最底下的储物柜,里面放着一张照片。

他取出那张照片,照片里有两个人。

一个人,是他的妈妈。

美丽,又残酷的女人。他知道,她一直都很恨他,因为他长着一张和抛下他们的男人一模一样的脸。

若美丽过了头,就是极恶。而他长得和他父亲那样相似,英俊又丑陋的,自私自利的男人。醉酒之后,碎酒瓶扎在母亲的肩膀上,血一直往外渗出,他用手去捂着,血液便从他的指间淌下。他没法为母亲止住那些血。血有铁的气息。母亲在他耳旁说,你不要跟他一样,你这辈子,绝对不能和他一样,若你变成了像他那样的人,我就丢下你,我就杀了你。

他不能变成那样的人。

那他……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母亲并没有和他说这个。

因为她讨厌他,她恨极了他,看到他的脸,被遗忘的痛苦就会一一复苏,她和新的男人组建了家庭,拥有了另一个孩子,她觉得自己能甩开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了。可他却还在她身边,越长大,越像他。

她什么都能容忍,唯独容忍不了这一点。

他站在镜子前,想,他绝对不能变成父亲那样的人。

自私自利,残暴冷漠,杀人,酗酒,家暴。

但是母亲没有告诉他,他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只要和那个男人完全相反……就可以了吧。

他度过了过于漫长的童年,开始长大,他试着对周围的人,任何人,所有的人,都很温柔,都很友善——但他也很快就发现了,他长着这样一副容貌,其实并不需要做这些事情。

他不需要对人温柔,就有人对他很温柔,他不需要宽容他人对自己做出的伤害,因为根本不会有人伤害他。

他不需要爱别人,就有别人想要爱他,想要包裹这美丽皮囊下的所有一切一样,爱他。

即使他什么都没做。即使对方根本不了解他。即使他并不爱那个人。

渐渐地,他有点明白了,那个他应该称作“父亲”的男人,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因为他获得这些东西,都太轻松了。

轻松到他觉得,他天生就应该去掠夺,就应该去侵占,虐打和残害,都是纯粹的力量证明,是那些女人受他吸引蜂拥而上的代价。他没有错。

他想,他绝对不能变成那样的男人。

哪怕他的,雄性动物的基因本能上,就刻着对暴力最纯粹的渴求。

那他……

现在的他,在做什么呢。

他……不知道。

他的大脑,仿佛分割作了两半。一半的世界内,是混乱交错的回忆和理性。一半的世界内,是汹涌的,难以克制的杀意。

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不能去思考,一旦思考,那股子杀意就会更加汹涌,仿佛是需要凭着某种蛮横的泛滥,盖过一切理智。

他继续看照片。

另一个人,是他的妹妹。

十六岁的少女,在十六岁那年,死于雪原病毒。

……雪原病毒。

他为了妹妹,参加了人体冷冻实验项目,想要换取她手术的资格。他知道,他并不是为了妹妹,他是想让妹妹开心,这样母亲也就能开心,她接下来不会见到他了,因为他不会再回家。如果他们都能开心,所有人都能满意,这就说明,他没有成为父亲那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