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王小声问他:“是不是羡慕了?”
秦凤仪正色道:“我可是有媳妇儿的人了,再说,我跟媳妇儿是贫贱夫妻,我此生再不染指别的女人的。”
在寿王看来,秦凤仪有许多行为当真是异于常人,就拿这夫妻关系来说吧,秦凤仪又不是没本事的人。不要说现在愉王世子的身份,就是先前七品芝麻的小官儿,秦凤仪初入官场就得陛下青眼,而且他的手段一看就非池中物。但秦凤仪为人,不要说寻常男子的风流韵事,听闻他家中妻子纵是有了身孕,秦凤仪也未曾纳宠。要说秦凤仪怕媳妇儿,这话要是打趣秦凤仪,寿王兴许听听,可在心里说,秦凤仪这样的本事,怎么可能是怕媳妇儿的人。
秦凤仪如此,只能说夫妻二人情深了。
但这在京城官宦人家,当真是极怪极怪的一件事了。
大家欣赏过陛下宠妃的琵琶舞蹈,便继续饮酒了,秦凤仪也一起饮酒。然后,他的记忆就停留在去恭房方便了。待秦凤仪再醒时,觉着脸上有些疼,然后兜头一盆冷水浇了下来。秦凤仪睁开眼,就觉怀里软绵绵的,顺手摸了一把,还以为是他媳妇儿呢,可摸着又不像,他媳妇儿不是这种手感啊。
秦凤仪刚睁开眼,就听得一声女人尖叫,那一声尖叫何其凄厉,竟震得秦凤仪耳膜生疼。秦凤仪猛然将眼睛睁大,先是看到怀里半裸的女人,然后就见门口景安帝正铁青着双眼盯着他,身后还有一群重臣。秦凤仪再一瞧,也吓得大叫一声,这女人不是他媳妇儿!
秦凤仪瞬间就清醒过来了,他不是在宫里参加中秋宴吗?再四下一打量,这不是家里啊!秦凤仪当时冷汗都下来了,愉亲王已是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秦凤仪大声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那半裸的女人哭道:“陛下,妾身原在室内休息,并不知、并不知……”说着,咣当一下就撞到边儿上方形的矮几上,顿时撞得头破血流,没了气息。
秦凤仪脸色惨白,以他天下第三聪明人的智慧,已是明白,他陷入了一个百口莫辩的境地。秦凤仪急道:“我要是能撞死一证清白,我也就死了。可如今情势,就是我撞死了,也清白不了!这是哪里,我根本不晓得……”
不待秦凤仪说完,景安帝转身离去,秦凤仪急道:“你、你别告诉我媳妇儿!我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
远远地,只听到寿王求情的话:“皇兄,凤仪绝不是这样的人。”似乎还有平郡王的话:“愉世子并非这等人品。”
再远,便听不到了。
不一会儿,来了两个小内侍,用一床被子裹了那半裸女子离去,又来了两个内侍,抬来一桶清水擦地。此时,秦凤仪才发觉,这是陛下冬天常用的暖阁,而刚刚那女子,正是姊妹花中的一人。
秦凤仪思量着这事到底如何发生的,可他的记忆只到去恭房小解为止,再多的,他实在是想不起来了。而且他身体的感觉,并不似办了那事儿的。只是眼下如何能说得清,他早不是童男子,那女人既是陛下的人,自然更非处子之身。
但他怎么会失心疯地动陛下的女人?他又不是没媳妇儿!
秦凤仪这里团团转的时候,宫里的消息何其迅速,裴太后那里得知宫中竟出了如此丑事,立刻就推说累了,结束宴会,打发众人去了。
此时,一屋子宫妃贵妇还不晓得怎么回事呢,不过太后娘娘推说累了,大家也只好散了。李镜扶着愉王妃出宫,还是长公主自幼在宫里长大,宫里人熟,长公主的女官悄悄告知了长公主此事。长公主素来很喜欢李镜,何况与愉王妃也是婶侄关系。长公主想着愉王妃上了年纪,还不敢告诉愉王妃,只是打发身边侍女悄悄告知了李镜,李镜听后,脸色顿时大变。
李镜直接就过去,对长公主道:“我家相公的性子,阖京城都深知的,纵我当初在孕中想为他指两个通房,他都与我闹性子不愿意,如何会做下此事。”
长公主轻声道:“连我的侍女都晓得的,怕是宫中已传遍了。”李镜索性也不再小声,正色道:“我家相公断然不是这等人!”
寿王妃连忙劝她:“你莫急,倘阿凤是冤枉的,自然能还他清白!”
李镜已气得浑身颤抖:“这样的事,纵使相公是清白的,可是多少小人就爱传些莫须有之事。这些小人,纵是无风还要捉影呢,何况相公这是有人故意诬陷!”
大皇子妃、小郡主正听到这话,淡淡道:“世子妃你也莫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况且宫闱森严,也不是等闲就能冤枉人的。世子若是清白,自然能还他清白的。”
愉王妃此时也晓得是什么事了,脸色顿时难看至极。
有位宗室国公夫人道:“愉世子妃想一想,愉世子可是得罪过什么人?”
小郡主立刻道:“您这是什么话,愉世子得罪了人,难道人家能往宫里来报复他?”
李镜听着她们这些不阴不阳的话,心里只是担忧丈夫,此事就算今日能决断,能查出丈夫清白,但丈夫的名声也是彻底毁了。不,这虽是极大的祸事,却也是一个极好的机会。电光石火间,李镜已拿定主意,正色道:“镇国公夫人说得不错,我相公的确得罪过人,而且怕得罪的就是这宫里的人!”
那位镇国公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忙问:“是哪个?如今皇后娘娘、贵妃娘娘、皇子妃们都在,世子妃不如说一说,世子得罪宫里哪个了,要设此局害他?”
“不是相公得罪谁,而是相公的身世得罪了谁!”李镜看向平皇后、小郡主与或担忧或幸灾乐祸的诸人,沉声道,“相公有今日之祸,皆因为相公并非愉王之子!”
“阿镜!”愉王妃一声惊呼,意欲阻止,李镜却上前一步,厉声道,“今日有人竟行此歹毒之事陷害我夫,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如果你们还记得当年陛下原配王妃柳王妃的话,就知我夫因何被害了!他不是愉王之子,他是陛下与柳王妃的儿子,他才是皇上原配嫡出!”
李镜说着,眼泪便滚了下来,她此话一出,整个慈恩宫外顿时鸦雀无声。平皇后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小郡主先喝道:“世子妃不要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皇后娘娘去问陛下,当日与我夫滴血验亲的,究竟是他还是愉王,便晓得我是不是胡说了!”李镜当真是凭着一股子孤勇之气,直接走出后宫,到了陛下举办宫宴的永宁宫,她现在已是世子妃的品级,侍卫并不敢拦她。只是,眼下中秋大喜的日子,景安帝逢此打脸之事,现已将群臣打发出去了,皇帝陛下要一个人静一静。
李镜到时,诸多臣子还未散去,正乌泱泱地在永宁宫偏殿外头商量这事呢。景川侯也在其间,正为女婿担忧,就见闺女来了。
景川侯忙问:“你怎么来这儿了?”李镜先问:“相公呢?”“眼下还无事。”
李镜又问:“陛下呢?”“陛下有些乏了,在休息。”
李镜少时随大公主做伴读,小时候不懂事,也来过前殿,只是记忆已不清。李镜问她爹:“陛下就在屋内休息吗?”
景川侯道:“你先回去,我想想法子。以阿凤的人品,是不会做出这种事的。”
李镜哪里肯走,三两步到偏殿门口,屈膝跪地,高声道:“陛下!您亦知我夫为何为人所害!而至今时今日,不为我夫,只想想地下可怜的柳王妃!当年柳王妃在宫外九死一生为陛下诞下一子,陛下怎忍他受此诬陷?陛下,求陛下还我夫清白,也请陛下还自己儿子一个清白!”而后,她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方起身。
在偏殿外的重臣们,仿佛集体被雷劈了一般,皆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李镜放了两个雷之后,这才施施然地出宫回府去了,她出宫前还留下一句话:“我的丈夫,有神仙公子之名,京城多少闺秀倾慕,他自来京城起,收到的花帖没有一千张也有八百了,也没见他就对谁动过心。他若是个风流人,一时头脑发昏犯下这样的过错,还有可能。可以他往日的人品,诸位大人都是晓得的,说他对宫人无礼,我是不能信的!
“我信我的丈夫,想来,陛下亦是信自己儿子的!我们不争名、不争利,到头来还要受人陷害至此,既如此,就别怪我把事情都抖出来!若是我的丈夫在宫里有个好歹,就是有人意图谋害陛下的原配嫡子!”
说完,她便大大方方、扬眉吐气地出宫去了。
秦凤仪常说,他是天下第三聪明之人,陛下是天下第一聪明之人,而比他还略高一位的,就是他媳妇儿,天下第二聪明之人。
以往人们听这话,都觉着这姓秦的脑子有病吧?
如今看到,李镜不一定是天下第二聪明之人,但就看这女人啥都敢说的性子,还真不愧是秦凤仪的媳妇儿!真是个神人呢!
这夫妻俩都是神人!
消灭一个丑闻最好的办法,就是曝出一个更大的丑闻来。
于是,李镜很不客气地直接把天捅了个窟窿出来。这下好了,没人再寻思秦凤仪宫里这点事儿了,大家都开始震惊于秦凤仪的真实身世与身份。倘真如秦凤仪媳妇儿说的那般,秦凤仪是柳王妃与陛下的儿子,那么,这便是妥妥的原配嫡子啊!而且即使秦凤仪年纪上较皇长子要小一岁,但秦凤仪若是柳王妃之子,其出身尊贵必在诸皇子之上,包括皇长子!
李镜把天捅破就回府睡觉去了,愉王妃都不晓得说她什么好了,只得什么都不说了。愉王妃倒是一宿没睡好,半宿了还在跟老头子商量:“凤仪这事,可如何是好哟?”若秦凤仪这身世没曝出来,让他继承愉亲王府这支,愉亲王夫妻都是愿意的。如今他这身世一曝光,不要说皇家,便是平民百姓家,也没有过继原配嫡子的道理。只是,这些天的母子关系,秦凤仪一向会讨人喜欢,愉王妃心里就放心不下,还有阿阳呢,阿阳自满月,白天都是跟着愉王妃的,愉王妃也放不下阿阳,想到秦凤仪这身世竟然给曝了出来,简直是愁得不轻。
愉亲王叹道:“眼下就要看陛下是个什么意思了。”
愉王妃跟着叹气道:“这个阿镜也是,如何就把事都说了出来。阿凤这样的身世,唉……”
“要是不说破,凤仪在宫里我都不能放心!”愉亲王道,“何况这种有碍人伦的污名,岂是好背的?凤仪以后如何在京里抬得起头来!”
“我何尝不知这个理,只是阿凤这身世原是最尊贵不过,可他是在民间长大的,不要说朝臣,便是宗室这关就不好过。莫说他是柳王妃之子,便随便是个外头长大的庶出皇子,想认祖归宗都不容易,何况他是原配嫡子。”愉王妃道,“纵是能与陛下滴血验亲,可怎么证明他是柳王妃之子?柳王妃已过世了。唉,这孩子,真是有命无运。”
愉亲王听了“有命无运”四字,没说什么,却是想着,倘秦凤仪无此运,他原在扬州长大,焉能这么稀里糊涂地就到了京城来?而且这孩子何等出众。愉亲王不瞎,几位小皇子暂且不提,便是几位年长皇子,这也是愉亲王看着长大的,不说别人,便是皇长子,在愉亲王看来都远不及秦凤仪。只是,皇长子到底有个了不得的外家,而且皇长子一路长大,他身后那些纠缠不清的势力怕也不能轻易让秦凤仪认祖归宗。
愉亲王听老妻嘀咕了会儿,淡淡道:“先睡吧。”
愉王妃道:“我哪里睡得着?你说,凤仪先时是不是就知道他的身世了?”“他那性子,倘若知道自己身世……”愉亲王压了声音道,“他若是知道陛下才是他生父,倒是没什么,让他认我他也会认得挺顺溜,这孩子,心地宽。可如果他知道柳王妃之事,焉能不翻脸的?当初就是顾忌此事,才叫他认在咱们这一支。”
“柳王妃当年是怎么回事,如何就出了宫?”“我也不大清楚,那时候乱糟糟的,皇兄突然在北地殒命,朝中群龙无首,忙朝事还忙不过来呢,宫里的事,更不晓得了。”愉亲王道。
想到柳王妃,愉王妃不禁一叹,这才是真正有命无运之人呢。
愉亲王夫妻夜深方睡。
宫里,慈恩宫的灯烛也是亮了很久,景安帝震怒之后,还得跟他娘商量秦凤仪这宗事,裴太后道:“若是认子问题倒是不大,滴血验亲,即刻分明。可说他是柳氏之子,由何可证?”
景安帝叹道:“这也只得委屈凤仪了。”“这样倒是最妥当的。”裴太后道,“你若认他为柳氏之子,大郎怎么办?他的位置可多尴尬?况且只认作庶皇子,对他、对朝廷,都好。”
景安帝恨声道:“今日之事,蹊跷之处众多,还请母后彻查!”
“我晓得,宫里的事你放心。今日是有心算无心,不然焉能有这等事!”裴太后想了想,还是与皇帝儿子道,“我知道你喜欢凤仪,只是他的身世,你还是少疼他些的好。”
夜深了,景安帝起身道:“母后也早些休息吧。”裴太后问:“你去哪里?”“我去看看皇后,她怕是现在也未睡呢。”“去吧。”
平郡王府。
老郡王、老郡王妃也失眠了,老郡王妃震惊过后就是掉泪:“这是哪辈子的冤孽啊!”
“闭嘴!”纵是室内并无他人,老郡王也低喝道,“这话岂是能说的!”“有什么不能说的!”平郡王妃哽咽道,“当初柳王妃,谁也没怎么着她啊!她既有身孕,想生便生,如何跑到宫外去?二十多年了,又有这么个儿子来京里,是个什么意思?她走了,咱们大丫做了皇后,现在岂不是说是咱家害的她吗?天地良心,咱们大丫什么都没做,偏要担这样的恶名,我想想都为大丫委屈。”
“好了,说这个有什么用。”“要说凤仪那孩子,我也喜欢,他与咱们阿岚交情亦好。只是——”平郡王妃低声道,“若他是原配嫡子,大皇子可怎么着啊?”
“明日你便进宫,同皇后娘娘说,凤仪身份不同,倘若庶出皇子,还好过继愉王府,袭愉王之位。既是柳王妃之子,身份更在大皇子之上,请陛下一定要认下凤仪才好。”
平郡王妃大骇:“这岂不是要,要……”“你放心,不论宗室,抑或清流,都不会坐视此事的。”平郡王淡淡道,“陛下若认他为子,只需滴血验亲,既是龙种,自当认下。可柳王妃怕是早过世了,拿什么来证明他是柳王妃之子呢?再者,以凤仪的性子,他愿不愿意还得两说呢。”
“堂堂皇子之尊,他能不愿意?我看他认愉王就认得挺乐和,一口一个‘父王、母妃’的,叫得别提多亲了。”
“他若是这样的庸人,当初就不能一入翰林院便得陛下青眼!我告诉你,你少在娘娘跟前哭诉方才说柳王妃那些话。柳王妃之事虽则与咱家无干,娘娘如今怕也得为小人所非议;可如果当年柳王妃没有出宫,她就在宫里生下凤仪,先不说谁尊谁贵,凤仪这样的资质……”平郡王话未说尽,转而道,“总之,要让娘娘拿出一国之母的气派来,给凤仪的赏赐,只能多,不能少,断不能依庶皇子之例,必要以嫡皇子之例,明白吗?”
平郡王妃点头:“这你放心,只要陛下不认他为嫡皇子,一点儿子东西算什么。他既在外吃了这许多年的苦,原也该多赏赐些的。”她又不放心道,“王爷,你说,陛下这样喜欢凤仪,会不会,执意要认他为嫡皇子?”
“不会。”平郡王笃定道,“陛下对他,原本是对年轻臣子的喜爱,至于父子之情,自小未在一处,能有多少呢?大可不必惊慌失措,娘娘越稳越好。还有大皇子那里,必要让娘娘说服大皇子,对凤仪一定要兄友弟恭,不论凤仪如何,大皇子要拿出长兄的气度来!”
“成,我晓得了,你放心吧。”平郡王妃又有怀疑,“阿镜既知此事,难不成凤仪能是不晓得的?”
平郡王思量片刻,摇头道:“他定不知柳王妃之事,凤仪不是沉得住气的性子,我观他脾性,虽则平日间有些跳脱,却是天生有一股刚性,他若知生母之事,焉能不闻不问?”
“或是天生便有此心机呢?”“不可能,他才多大,断无此心机。”平郡王恨恨道,“不知何等人,行此鬼祟之事,要害凤仪声名!”倘不是因此宫中之事,李镜断不可能把事情抖出来的。
平郡王妃道:“那阿镜焉何知晓?”
平郡王沉默片刻道:“当年柳氏离府,不知去向。陛下登基后曾着景川出过几次外差,想来景川是知道的。”
“难不成,景川是有意让阿镜嫁了凤仪?”
“你想哪儿去了,景川对陛下何等忠心。”平郡王叹道,“怕是阴错阳差啊!只是,当初阿阳身上那胎记之事,二丫头便知秦家血统有异,是景川带秦氏夫妻进的宫,从滴血验亲时起,景川怕就知道了。”
平郡王妃道:“景川怕是有自己打算的。”
“这是什么话?”平郡王正色道,“女儿们嫁人,便是别人家的人了。大丫头嫁的陛下,大皇子是皇室中人,咱们不过大皇子外家。就是二丫头那里,景川也是堂堂侯爵,并非我平家附庸!你以为景川是何人?他岂是那等鬼祟小人心思!若他早知凤仪身世,断不会令阿镜婚配!就是如今,也是景川是景川,凤仪是凤仪,他们虽为翁婿,也各为各的家主,岂可混为一谈!你这样想,就想错了景川!”
“好了好了,我晓得了,不过随口一说罢了。”平郡王妃连忙道。
“这样的话,说都不要说。娘娘是咱们亲女,二丫头难道就不是了?这原是他们皇家之事,我等外臣,私下说一说也只是私下的话,可说到底,终是皇家之事,与咱们家、与景川家,并无相干!”
平郡王妃生怕丈夫再动怒,再三应下,服侍着丈夫歇了。
当然,睡不好的还有秦凤仪,他一会儿担心如何自证清白,一会儿担心要是媳妇儿知道他这事不得气死啊!没想到,待得稍晚一些的时候,马公公带着内侍给他抬了一小桌的饭食,瞧着还都是扬州菜色,狮子头啥的都有,还都是秦凤仪爱吃的。秦凤仪正端坐在暖阁的炕上想事情呢,突然有人进来。秦凤仪连忙起身,见是马公公,连忙上前拉了他道:“老马,我真是冤死了!”
马公公躬身见礼:“殿下勿急,眼下天色已晚,殿下饿不饿,老奴奉陛下之命,给殿下送些吃食。”
秦凤仪瞧一眼菜色,眼睛一亮道:“陛下是不是知道我是冤枉的了?”倘不知他清白,陛下如何肯打发人给他送这些吃的?
马公公扶他坐下,温声道:“今日天晚,殿下就在宫里歇一夜吧。这是夜宵,殿下只管享用。”
“哎呀,我哪里有心情吃东西!我问你,是不是我的事已分明了?究竟是谁陷害我?”秦凤仪问。
“殿下先用夜宵吧,这些事,岂是老奴能知道的。陛下何等圣明之人,自然会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的。”
这话倒是,秦凤仪对景安帝一向信任,听马公公这般说,秦凤仪便也道:“你这话有理,陛下绝不是什么人都可糊弄的。只是我什么时候能回家啊?我媳妇儿不知道我这事儿吧?可是千万不能告诉她啊!”
马公公心说:你媳妇儿啥都抖出来了!不过,马公公仍是一副平平静静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模样,安慰秦凤仪道:“殿下先吃饭吧,天大的事,也不能不吃饭呢。”
秦凤仪一声长叹,嘀咕道:“要是我媳妇儿误会我可就惨了。你说,陛下这样聪明的人,随便一想也知道我这是中了别人的圈套啊!能入我眼的女人,要不就是我媳妇儿那种,比我聪明的;要不就是比我好看的。瞧瞧刚刚那女人,她占哪样啊?她还要撞头自杀,我还想自杀呢,我这样的相貌,多少女人惦记我都没成哪,结果叫她毁我清白……”
马公公听秦凤仪嘀咕这些自杀不自杀的话,顿时吓得脸色都变了,连忙道:“殿下,您这样的明白人,可得想开些啊!”
“我有什么想不开的,我才不死呢,我要是死了,岂不是更叫人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了?”秦凤仪拿起勺子,刚要舀一勺狮子头,忽而对马公公道,“老马,你可得跟陛下说,把我保护好了,说不定这是个连环套,倘他们见陛下信我清白,说不定还要暗下黑手呢。”
马公公连忙道:“殿下只管放心,您在这里,断然无事的。”
出这么大事,秦凤仪也挺有胃口,他在宫宴上本就没吃多少,又受此惊吓,体内能量储存过少,竟一下子把马公公送来的饭菜吃了个精光。待秦凤仪用过饭食,马公公令人抬走小饭桌,又有人送上温水巾帕,供秦凤仪洗漱,之后,还有一身常服可供换衣。之后,马公公方告辞而去。
而秦凤仪在用过夜宵、洗漱之后,心下暗自思量,若是陛下仍在恼我,断不会令马公公过来给我送吃的,还有这些人服侍于我。这般一想,秦凤仪也便安心睡了。同样睡得很好的,便是李镜与儿子阿阳了。
阿阳没见着他爹,其实有些不习惯,李镜哄了哄他,阿阳每晚一便后,也就乖乖地睡了。至于李镜,雷就是她放的,有放雷的心理素质,谁睡不好,她也能睡好。
故而,这一夜睡得最好的,反倒是处在风暴中心的一家三口了。
今夜,诸多权贵自然无眠。
这其中,不仅仅是与皇家联系紧密的众人,还包括清流重臣。天哪,清流们都惊呆了!
哪怕见多识广如郑老尚书,出宫后硬是没有直接回自己家,而是令轿夫去了方阁老那里,去打听情况。郑老尚书的思路很简单,秦凤仪之所以能从扬州到京城,能在春闱中有所斩获,这其中出力最大的莫过于秦凤仪的恩师——方阁老大人!
纵使如今也做到了内阁首辅,但身为方阁老的后辈,此时此刻,郑老尚书心里还是对这位老前辈涌起了深深的敬意。
太厉害了!
方阁老致仕后说回老家,回老家四年教出了一位状元、一位探花,这在仕林中已传为经典美谈。但更厉害的是,这位老大人教导的探花郎竟然还别有身份——很有可能是陛下的原配嫡子!
郑老尚书于公于私,都要去这位老前辈那里拜访才行啊!
方阁老感到奇怪,这会儿天色有些晚了,郑老尚书来作甚?但能让郑老尚书亲自前来的,自然不是小事。
方阁老原想着,今日中秋佳宴,宫中自然有宫宴,大儿子方大老爷也在宫宴名单之中,只是方大老爷的官阶要在偏殿了。此时此刻,大儿子还没回来,倒是内阁首辅先到了,方阁老稍一思量,便明白:出事了!而且是大事!
只是,凭方阁老的脑袋,也没料到竟是出了这样的大事。
待郑老尚书把事说完,方阁老陷入了深深的沉默。郑老尚书看方阁老久久不言,不禁问道:“老相爷,这、这凤殿下的事,您老人家怎么看?”郑老尚书没好问“您老人家是不是早便知晓凤殿下身份”这样的话。这样的话,即便问了,方阁老也定是说“不知道”的,既如此,何必要问?郑老尚书直接问方阁老的意思。
方阁老沉默良久,方道:“咱们是老交情了,想必郑相也知道,当年请旨册封平娘娘为皇后的折子,还是我先上的。”
依郑老尚书多年的眼力,竟看不出方阁老此时的心思,但方阁老此话一出,郑老尚书不禁为先时疑方阁老之事心生惭愧,不为别的,单凭这一点,方阁老便不可能早知秦凤仪的身世。是啊,当年请册平皇后为正宫的奏章,还是方阁老先上的。
郑老尚书长叹:“我真不晓得这事要如何是好了,按理,这原是陛下家事,倘凤殿下只是寻常皇子,不论是过继愉亲王为子,还是过继愉亲王为孙,这也不过是些口头上的计较罢了。可如今,这叫人怎么说呢?”
这个难题,令两位内阁首辅同时陷入沉默。
郑老尚书原想着第二日早朝时看一看陛下的意思,清流那里,陛下想是要受些非议,可在郑老尚书看来,清流非议无甚要紧,不过是人的话头,要紧的是这秦凤仪到底是不是柳王妃所生啊!
但第二日,景安帝因病免朝。
秦凤仪也在早膳后被放了出来,谁也没见到,没有见到景安帝,也没有见到其他人,就是马公公奉口谕放他出了暖阁,然后命一队侍卫送他回王府了。
秦凤仪到了王府,王府门房见他回来,立刻跑出来迎接,秦凤仪指了指送他回来的御前侍卫,对门房道:“这几位侍卫大哥送我回来的。”他又对那个侍卫头领道,“喝杯茶再走。”
宫里,别的传得都不快,唯独流言最快。
有关秦凤仪身世的流言,眼下不论王府还是宫里,怕只有秦凤仪自己不晓得了。此时,那侍卫头领哪里还敢吃茶,一拱手道:“殿下平安回府,下官等就要回去复命了。”说完再行一礼,就带着手下离开了。
秦凤仪也没多想,原想着还要给些银两打赏呢,没想到侍卫竟然清廉起来啦。秦凤仪心里记挂着家里,连忙进府里去了。
秦凤仪先去了王妃的正院,这会儿愉王妃、愉王爷还有李镜、大阳、秦老爷、秦太太都在,愉王妃看孩子,李镜和愉王爷在商量事情。家里小厮早跑进来传了信儿,知道秦凤仪回来了,见到秦凤仪还挺欢实,几人心中忧愁更胜了。
“怎么啦?见着我还不高兴啦?陛下放我回来了,想是昨晚的事已清楚了。”秦凤仪挺高兴,还十分诚恳地对李镜信誓旦旦道,“媳妇儿,昨儿我真的是被冤枉的,那个女人,没你聪明没我好看,我怎么可能会看上她呢,真的!”
李镜叹口气,继而正色道:“不要再说昨天的事了,有一件事要同你说。”“媳妇儿,你说!”秦凤仪拉张椅子坐下了,伸手接了侍女捧上的香茗。
李镜直接就说了:“关于你身世的事,愉王爷并不是你的父亲,母亲也并不是你的生母。你还记不记得我曾与你说过的陛下原配王妃柳王妃的事?”
“自然记得。”秦凤仪说着,心中已有一丝隐忧。就听他媳妇儿道:“你的生母,便是柳王妃娘娘,你的父亲,便是当今陛下。你昨日之所以会被人陷害,很大原因可能在于你的出身,你是陛下的原配嫡子。”
李镜三言两语就把这件在外人看来天一样大的事情说完了,秦凤仪怔怔的,好半晌才道:“不是说,柳王妃在陛下登基前就过世了吗?我可是在扬州长大的。”
秦太太忍不住道:“陛下登基时,娘娘根本没有死。娘娘十五岁便被指婚给了当今皇上,那时今上根本不受先帝宠爱,只是先帝十位皇子中的一位普通庶出皇子罢了。我们老爷,却是先帝最看重的工部侍郎大人,我家老爷三十五岁就是正三品高官了,当初,就是因老爷为先帝所重视,裴贤妃费尽心思为今上求娶了娘娘为正妃。裴贤妃就是现在的太后了。娘娘在宫里,日子过得也不错。但后来,娘娘进门四年未曾有孕,裴贤妃便要为陛下纳一侧室。别人家纳侧,没哪个会给儿子纳比正室出身还高的姑娘的,偏生裴贤妃就有这样的本事,听说陛下先对着平家姑娘弹什么《凤求凰》,后来,平侧妃终是进了门。先帝带着先太子与重臣北巡,恰逢陕甘之乱,先帝、先太子,去的人都死了,我家老爷,也就是殿下的外公也在随驾当中。一时之间,京城也乱成了一团。当时今上并未随驾,宫里也乱,我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但自平侧妃进门,裴贤妃对平侧妃极是喜爱,对娘娘也还不错。后来,平侧妃诊出身孕,裴贤妃就格外照顾她些,娘娘也不至于为这个吃醋。但先帝在陕甘崩逝,裴贤妃命身边内侍送了一匹大红的凤凰织锦给平侧妃。宫里人谁不势利?我们老爷死在了陕甘,平国公却是正经公府,一时间,宫里人都去平侧妃那里奉承,后来,都说今上要登基为帝。论理,娘娘才是先帝为陛下娶的原配王妃,可那时柳家已经败落,平公府却如日中天,何况娘娘嫁给陛下五年没有身孕,平侧妃却是入府两月便诊出孕事。陛下要先为储君,再登基为帝。当时,便有人上折要立平侧妃为太子妃。娘娘想着,再不能受此辱,当时就说想去庙里住一段时间。陛下与裴贤妃简直巴不得,裴贤妃还说她梦中常梦到先帝,让娘娘多念两日经。呸!她梦到先帝,她怎么不去地下服侍先帝,反让娘娘去念经!
“娘娘在庙里一个月,忽然发现似有身孕的迹象。当时我想着,娘娘既有身孕,合该回宫才好。论身份,平家再显赫,平侧妃也是自偏门进的门,她如何比得过娘娘去?可娘娘说,她有了小殿下您,便再不能回宫的。平家对正宫之位虎视眈眈,娘娘若是回宫,只怕命不能久,便是诞下殿下您,没有娘娘的庇护,您可怎么长大呢?何况倘娘娘回宫,仍被平氏夺了正宫之位,非但失正嫡之位,便是将来,娘娘与殿下仍是平氏眼钉肉刺。与其在宫里提心吊胆地过日子,还不如搏一搏。娘娘就带着我与阿淮哥逃出了庙里。我们原想着就在民间好生过日子,可自庙里逃出,再加上一路担惊受怕,娘娘的身体也不是很好,娘娘生下小殿下您后,没多久便过世了。”秦太太忆及往日,便滚下泪来,“我与阿淮哥就带着小殿下一路辗转到了扬州,后来在扬州安了家。原也没想着殿下您来京城认这无情无义的亲,可殿下慢慢长大,一日较一日出众。到您长大,要说亲的时候,想给您说商贾家的女孩子,就觉着对不住您的身份。”秦太太擦泪道,“您的眼光,是比世人都强的,一眼就相中了阿镜。我与阿淮哥想着,殿下这样的身份,可不就得般配侯府贵女嘛。后来,您中了探花,咱们一家子搬来京城。看您越来越好,我与阿淮哥既欣慰又担心,殿下您一向心善,哪里知道君王的无情无义呢。”
“就是!”秦老爷也开口了,“自殿下做官,表面上待殿下好,实际上让殿下做的差事,都是得罪人的事。他怎么不让他家大儿子做啊?因为那是他的心肝儿,却是拿殿下您当苦力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把殿下当炮灰了,殿下您想人向来往好里想,哪里知道人心歹毒呢。”
“陛下对阿凤,也是真心欣赏和疼爱的。”愉亲王实在是听不下去了,轻咳两声道,“我虽对柳王妃的事所知不多,但陛下登基之后,仍是让人去外头寻找过柳王妃。”
秦老爷并不领情道:“不就是景川侯嘛,他还到扬州去了,我都见着了,我还抱着小殿下在他跟前走过去,他都没认出我来。”
秦太太不似丈夫这种粗线条,她是女人,女人心思细腻远胜男人,见秦凤仪呆呆的不说不动,秦太太登时吓得不轻,过去拍着秦凤仪的背急得眼圈儿都红了,口中直唤:“殿下!小殿下!阿凤啊!你这是怎么了?”
秦凤仪两只眼睛都红了,不是那等要哭泣的红,而是一种透着仇恨的淡淡红色。他猛地起身,手中的茶盏不知何时倾翻,身上最上等的丝缎绣花长袍已被茶渍染污,不管不顾转身就往外走。秦太太连忙追上,只是她一个中年妇人,哪里追得上秦凤仪的脚程,秦凤仪几步就走远了。秦太太只来得及喊一声:“殿下,小殿下,你别急呀!”
秦老爷也快速跟了上去,秦凤仪出了二门,要了匹马就往宫里去了。秦老爷也不拦他,只是同样骑马带着侍卫跟在他身畔。秦凤仪直接进了宫,秦老爷进不得宫,便与侍卫在宫外等。今日进宫的人不少,有过来相劝景安帝的,还有的是过来禀事的,只见秦凤仪杀气腾腾地进宫。秦凤仪虽则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人,但他顶多就是与人打打架而已,像这样露出杀人模样,还是头一遭。
秦凤仪直接就去了景安帝理事的御书房,根本不等内侍通传,一把推开内侍,一脚踹开御书房的门。景安帝看向双目通红的秦凤仪,秦凤仪死死地盯着这个自己以前多么仰慕、祟敬的男人,目光充满仇视与愤怒。景安帝却因多年帝王生涯涵养出的高深莫测,一直不露声色。
秦凤仪与景安帝,自相貌而论,当真是不大像的。
如果二人相貌相似,不可能至此时秦凤仪的身份方被揭露出来。相貌最肖似景安帝的人,是大皇子,而秦凤仪是独有一种天人之姿,故而他少时至京城便有神仙公子之名。但此时,秦凤仪这种仇视与怒火,对上景安帝的深沉如渊,却令郑老尚书与平郡王有一种再相似不过的感觉。不论是秦凤仪的年轻,还是景安帝的老辣,这二人此时此刻,就是给人一种骨子里的肖似之感。
秦凤仪声音嘶哑地开口道:“马公公,拿一碗水来!”
马公公看向景安帝,景安帝淡淡道:“不必了!那日与你滴血验亲的,并非愉王,而是朕!你的确是朕的子嗣!”
景安帝这话音刚落,饶是以平郡王积年武功,多年征战,都未能拦住秦凤仪这一拳。大概是人愤慨到极致时会有惊人的爆发力,秦凤仪直接一蹬脚,身子猛然蹿出,直接越过郑老尚书与平郡王,跳上景安帝面前的紫檀大桌,然后纵身扑下,一拳便击到了景安帝脸上!
秦凤仪几乎是跳上紫檀大书案后便对着景安帝当头扑了下来,接着,便是无数拳头对着景安帝的脸招呼了上去。
秦凤仪行为鲁莽,在朝中并不是什么秘密,说来还挨过御史台好几回参。头一回是秦凤仪与北蛮三王子打架,秦凤仪被人家打成个烂羊头,北蛮三王子也没好到哪儿去,被秦凤仪挠得险些破相。当时御史台上本参奏秦凤仪行为不谨,景安帝心下还觉着小探花这事办得有血性呢。第二次便是因宗室改制,秦凤仪与顺王掐了起来,御史台再一次参秦凤仪对上无礼,景安帝彼时忙着宗室改制,心下暗觉小探花干得好。而今,秦凤仪这拳头落到自己脸上,景安帝很是悔不当初,好在景安帝自己也学过武功,而被秦凤仪惊得一时忘了反应的平郡王和郑老尚书先后反应了过来——两人便是当朝一等一的权贵,也未料到秦凤仪直接就上手了啊!
郑老尚书是文官,人也上了年纪,行动缓慢些。平郡王相对年轻些,且本就会武功,连忙上前护驾。秦凤仪与景安帝一攻一防,正打得不可开交,平郡王颇为果决,当下一记手刀就把秦凤仪劈晕了过去。秦凤仪身子一软便栽了下去,景安帝脸上疼得很,已闻到了血腥气,还是不忘扶了秦凤仪一把。马公公此时也哆哆嗦嗦地跑过来,帮着景安帝扶住秦凤仪,把秦凤仪架到隔间儿去。景安帝起身,立刻流了满襟的血,脸上也是火辣辣地疼,不禁气道:“这混账东西!”鼻子都打破了!
郑老尚书实在不想看帝王如此狼狈的样子,可如今看都看了,只得硬着头皮道:“陛下,还是宣太医吧。”
给景安帝诊治的,一向是太医院院使大人,安院使一见陛下脸伤成这样,当下心里一哆嗦,也不敢多问,先看过伤,再诊脉。景安帝摆手道:“诊什么脉,不过是些皮外伤。”
安院使连忙称是,轻手轻脚地给陛下清洗过伤口,又为陛下上好药,就识趣地告退了。景安帝淡淡道:“今日之事,谁外传一字,便不要怪朕不讲多年情分了。”
不论是安院使,还是平郡王、郑老尚书皆是微一躬身,这三人皆是御前得用之人,自然明白景安帝的意思。景安帝不希望秦凤仪动手的事传出去,这事对秦凤仪现在的形势自然是雪上添霜,但对于景安帝,做父亲的被儿子揍了,又岂是体面事?
景安帝身为帝王,是绝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的,既然发生了,也不会允许此事传扬出去。
三人自然明白景安帝的意思,齐声道:“遵陛下谕!”连忙退下了。
便是以平郡王对秦凤仪的了解,也没想到秦凤仪竟能干出挥拳揍亲爹的事来。这完全不是一般的血性啊。
唉,平郡王一声叹,四平八稳地出了宫。
便是郑老尚书,也觉着不必再考虑秦凤仪之事了。这位殿下可真是……别人遇到这等情势,怕想得最多的应该是如何利用情势、利用陛下的内疚多为己谋些利益,凤殿下别的不说,为人当真是世间有一无二的,想来,什么嫡皇子啥的,根本没在这位殿下心里啊!
他这一顿老拳下去,还用考虑什么吗?什么都不必考虑了。
便是如今在宫里向母亲哭诉的平皇后,怕也不知,她心下所担忧之事,眼下已完全无须再担忧了。平皇后还与母亲说呢:“我真是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当初柳妃之事,我如何清楚?她说去庙里念经,然后便过世了。谁又与她争过什么?如今倒好,冒出这么个秦凤仪,天下人会如何说我?”
“现下说这个还有什么用。”平郡王妃道,“莫说这些没用的,我说的话,你记得才是。”
“哪里还用母亲嘱咐,我早问过陛下,要不要给那位些赏赐补偿。”“陛下怎么说?”平郡王妃不由得有些紧张。“陛下也没说什么。”平皇后道,“我已命人列了单子,什么东西都是上上好的,这会儿也不要瞅哪位皇子的例了。若是陛下的骨血,这些年终是亏待了的……东西多少我都不心疼,而且陛下要认儿子,谁都没有拦的理。只是,若认他为柳妃之子,叫我与大郎如何在这宫中立足?”
“这个你不必操心,有家里呢。你这会儿是要拿出一国之母的气派来,就是大殿下那里,也务必嘱咐大殿下,必要对凤殿下兄友弟恭才是。”平郡王妃苦口婆心地叮嘱道。
“母亲放心,我都晓得的,我已嘱咐过大郎了,哪怕那位凤殿下有什么难听的话,他说,大郎听着便是。”平皇后说着就气闷,只是这股子气闷又不知该如何排遣,好在她毕竟也是为人母、为人祖母的年岁了,此时孰重孰轻,还是分得清的。平皇后已经决定了,不论陛下如何封赏,只要不认为嫡皇子,都随陛下封赏去!
母女俩在凤仪宫商议着,秦凤仪此时已苏醒过来,睁开眼,便见到了正在批阅奏章的景安帝。秦凤仪觉着后脖子有些疼,却不影响他灵活地自榻上跳起来。景安帝看他一眼:“怎么,还要与朕再打一架?”
秦凤仪朝地上啐了一口,转身踢门离去,再未回头!
景安帝握住笔的手微微一顿,看那虚掩的半扇门一眼,直待秦凤仪决绝的背影消失不见,才低头继续批阅奏章。
秦凤仪出宫,见他爹正带着侍卫等在宫门口。秦老爷一见儿子出来,连忙上前,上下打量儿子一眼,见儿子完好,仍是忍不住问一句:“儿啊,没事吧?”
秦凤仪摇头,上马后发现也无处可去,只得回了王府。
秦凤仪回王府后未再去愉王妃的院子,径自回了春华院,不一会儿,李镜也抱着阿阳回来了。秦凤仪坐在榻中不发一言,李镜命丫鬟端来温茶给他吃,问:“没事吧?”
秦凤仪不接茶,反是问李镜:“你什么时候晓得的?”
李镜打发丫鬟下去,默然半晌,终是如实告知了丈夫:“你与我说了滴血验亲时的事,我就有些怀疑,若是你与愉王爷验亲,何故要取了你的血去隔间验?我起了疑心后,越思量越觉着可疑,出了月子回娘家问了祖母。”
“合着,你们个个儿都知道了,就瞒着我!”秦凤仪低喝。“这要怎么同你说?你的身世,便是不说,有人猜到都要害你至此。我要与你说,柳娘娘这样可怜,你哪里耐得住性子?何况陛下已做出选择,他把你过继到愉王这里,这事要怎么说?”
秦凤仪大声道:“有什么不能说的!就是不做这什么亲王什么皇子,也不能叫我娘这么冤死!”秦凤仪还想再吼两嗓子,大阳先吓坏了,张嘴哭了起来。李镜瞪他一眼,怒道:“你给我闭嘴!”
“明明是你吓着儿子了!看那凶样儿!”秦凤仪倒打一耙,过去抱儿子,李镜不给他,秦凤仪气道,“我儿子,我还不能看了!”
李镜拍拍大阳的小身子,细心哄着他,说秦凤仪:“你就知道想着你自己,你也想想儿子,我提心吊胆多少天,就是怕儿子有个好歹。你别忘了,咱们儿子与大皇子家的小皇孙一样,也是有青龙胎记的。”
“以前什么事都瞒着我,现在也不要跟我说,你自己想法子好了!你不是法子多吗?”秦凤仪也生了李镜的气,他有什么事,从来不瞒着李镜。而今,他这样的大事,李镜竟然瞒着他,在秦凤仪眼里心里,这便是大大的不对。
秦凤仪刚揍了景安帝,怒气未消,再想到李镜欺瞒他之事,心下难免起了芥蒂。于是他也不理李镜,径自往书房去了。李镜被秦凤仪气得脸都青了,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这个混账东西!”
秦凤仪不仅生李镜的气,连对他爹娘、愉王爷、愉王妃,还有他岳父一家,都很生气。这些人拿他当什么?平日里跟他好得不得了,结果这么要紧的事竟然都瞒着他,不跟他说。秦凤仪想到自己亲娘死得那么憋屈,就忍不住哭了一场,再想一回,再哭一场……于是,柳郎中过来的时候,秦凤仪眼睛已经哭成了个烂桃一般。
柳郎中神色很是激动,上前两步,结实的双臂一下子抱紧了秦凤仪,然后一双虎目滚出热泪。此情此景,莫说柳郎中,便是李镜见了亦是泪湿双目。
李镜并没有进书房,只是让舅甥二人在书房里说话。
柳郎中哭了一会儿,望着秦凤仪的眼睛里满是激动与伤感。良久柳郎中方哽咽道:“当初看你脸型就跟姐姐很像,只是觉着你有眼缘,没想到阿凤你竟是姐姐的孩子。”
秦凤仪也忍不住又哭了一场,自己拭泪道:“我跟我娘长得像吗?”“长得不像,可我第一次见你,就觉着你脸上骨骼与姐姐极似了。”柳郎中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秦凤仪的脸,又一阵泪意涌出。
柳郎中在书房与外甥说了很多事,包括许多秦老爷、秦太太都不知道的事。柳郎中道:“当时陛下刚刚被立为储君,姐姐忽然就要去庙里小住,我心里就觉着不大对劲,可那时父亲和大哥都死在陕甘,连先帝都死了,京城里乱,各家也都乱。我过去看望姐姐时,姐姐与我说了不少话,我那时也粗心,竟然没察觉出姐姐那天与我说的话格外多。后来,人人都说姐姐在庙里染病过世,别人都信,我是不信的。什么染病,分明就是宫里那些人下的毒手!彼时我不大明白当年宫中情势,如今见着你,才觉着当初姐姐去了民间也好。你不过是身世被人知晓,就遭到这样的陷害,你若在宫里,如何能平安长大呢。”
柳郎中很是心疼自己姐姐和自己外甥,便是说着当年事,亦是虎目含泪,只是强自忍着,方能不哭出来罢了。
柳郎中问秦凤仪:“今后你可有什么打算没有?”
秦凤仪道:“京城我是再也不想待了,我一想到要跟那个恶心家伙在同一个地方,就恶心得想吐!我想着,带着我爹娘还有媳妇儿、儿子回扬州过日子!”
“好!”柳郎中道,“官儿我早不想做了,待舅舅收拾一二,与你一道回扬州!以前舅舅没能照顾你,以后咱们都在一处,再不分开了。”
其实,听柳郎中与秦凤仪说话就能听出来,这甥舅二人虽则相貌完全不像,但性子还是有几分相似的,只看柳郎中这说辞官就辞官的架势,也完全是秦凤仪他亲舅啊!
甥舅俩说了半日的话,连肚子饿都没察觉出来,直待天晚,秦凤仪才想来要请舅舅吃饭,立刻令人去厨下备饭。柳郎中起身道:“饭就不吃了,我这就回家收拾行李,你这里吃过饭,明儿一早也收拾吧。待收拾妥当,咱们便一道往扬州过清静日子去。”
秦凤仪也不与舅舅客气,起身送舅舅出去。而送三舅出门的时候,就遇着了二舅。不待秦凤仪招呼,二舅号啕着就扑了过来,抱着秦凤仪放声大哭:“我可怜的甥儿啊——我可怜的甥儿——”不知道的,还以为秦凤仪怎么着了呢。
二舅就是前恭侯、今恭伯了,当初派些市井混混杀秦凤仪的柳大郎,如今看来,算是秦凤仪的舅家表兄了。秦凤仪现在心情很差,见到三舅才稍稍好了些,觉着世间还是有真情的,可一见二舅,秦凤仪的心情立刻又跌入了谷底。秦凤仪对付这主动上门认亲的恭伯很有法子,正色高声道:“先告诉伯爵一声,我绝不会认那无情无义的东西做父亲的,更不会去做什么皇子!我已经决定回扬州了,三舅要辞官与我一道回扬州。你看,你是不是也辞了官,与我一道去扬州,过平民百姓的日子?”
恭伯的号哭一下子就止住了,他仿佛一只突然被掐断脖子的鸭子一般,大张着嘴,脸上还有两颗要掉未掉的泪珠。他此时被秦凤仪这话深深地震惊住了,急得一把抓住秦凤仪的胳膊,道:“外甥岂可这般意气用事!还有老三,你当劝劝外甥,外甥可是陛下原配嫡出皇子,论尊贵更在大殿下之上!何况陛下现在尚未立储!凭外甥出身之尊贵,储位必是外甥莫属啊!”
秦凤仪心里的火腾腾地往外冒,他一把甩开恭伯的手,冷笑道:“什么储位!现在就是他嘎嘣死了,叫我去做皇帝,我都不会去!我一想到我娘,只恨不能直接放把火把那个肮脏皇宫给烧了!”
恭伯觉着秦凤仪现在的情绪实在不大稳定,连忙道:“我知道外甥正在气头上,那舅舅就先回去了,明儿再来看你。”
然后,说明儿再来的恭伯,却再未来过。
秦凤仪已拿定主意,再不在京城待了,回老家过日子去。秦老爷、秦太太向来是听儿子的,见儿子这么说,夫妻俩已经打发下人收拾行李了。
李镜私下与秦凤仪商量:“回扬州好吗?”
秦凤仪虽然还没原谅媳妇儿对他的欺瞒,现下也能心平气和地说话了:“扬州是咱的老家,不在京城,自然要回扬州。”
“我知道你深为婆婆抱不平,我说这话你别恼。眼下陛下在位,自然还有两分香火情,咱们在扬州,起码平安是能够的。倘陛下百年,大殿下登基,家里日子要如何过?”
秦凤仪正在气头上,还真没想太多,此时李镜一问,他竟不知如何应答。这一急,他心下又生出恼意,就又犯了犟头病,恶狠狠道:“难道我怕他!”
“届时人家为君王,咱们是平民,你纵不怕,人家要拿捏你也是一拿捏一个准,端看人家心情罢了!心情好,兴许留你一命;心情不好,阖家赴死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李镜道,“你也是读过不少书的人,嫡庶之分,难道仅仅是尊卑之别?便是寻常人家,庶子承继家业,嫡子的日子都不能好过!到了皇室江山,血流成河之事更不稀罕。我不是让你去争皇位,只是眼下不计较明白,咱们是不怕,阿阳怎么办?”
秦凤仪道:“北有北蛮,西有吐蕃,南有南夷,东出是海。北蛮自是去不得。吐蕃那里是佛国,而且听说那里的水煮不开、饭做不熟,肉都是吃半生的。吃食上且不论,听说咱们中土人过去,气都喘不过来,有时候人跑两步突然就能倒地没气儿。这也是去不得的。南夷那里,还是那恶心家伙的治下。要不,咱们出海算了!”
“出海?”李镜一挑眉,“说得容易,现在闽王就守在泉州港,我们一去,必落闽王之手!更不提纵侥幸能出海,阿阳这样小,海上缺医少药,倘阿阳有个病痛,寻谁治去?”
秦凤仪一时也没主意了,没好气地问李镜:“那你说,去哪儿?”
李镜道:“就去南夷!南夷虽则也在朝廷治下,但朝廷一向鞭长莫及,有名无实。我们去那里,那里虽是土人的地盘儿,可土人的地盘儿只在山上,南夷也有州府。而且南夷气候好,四季如春,物产也丰富!”
秦凤仪心里明白现下不是赌气的时候,也便同意了。李镜道:“去南夷,总得有个名头。”
秦凤仪与李镜夫妻两年,认识却是两辈子了,当然李镜认识他只有这一辈子,但秦凤仪识得“梦中之事”,对李镜了解更深,当即听出李镜话中之意,登时大怒,道:“你还想让我找他要个官儿不成?!”
“你喊什么喊!”李镜一掌就把面前矮几拍个粉碎,“我有这么说吗?”
秦凤仪怒道:“你最好灭了这个念头,不然——”秦凤仪大哼一声,虚指李镜,“不然叫你好看!”
李镜简直被秦凤仪气得头晕,干脆也不理秦凤仪了,只与秦老爷和愉亲王商量,道:“为以后的日子计,再不能回扬州了。回扬州一时无虞,可以后呢?陛下百年以后呢?我与相公商量了,想着去南夷。”
“南夷?”秦老爷道,“那里不都是土人吗?”“正因是土人的地盘儿,才要去那里。”李镜面色沉着,目光镇定,“柳妃娘娘的事,我想想都觉心痛。可说句老实话,眼下陛下在位,相公起码能得平安,以后的事,我真不敢想。若是苏杭这样的地方,好则好,我只为阿阳担忧。这孩子,也不知如何就有太祖身上才有的青龙胎记,将来岂不为后继之君忌讳?倒不如寻一个偏僻地界儿,或可平安一世。”
秦老爷与愉亲王都不是没见识的人,秦老爷不大晓得南夷州的事,但他想的是,的确如李镜所说,一旦回扬州,将来大皇子登基,不要说阿阳了,就是秦凤仪的出身,怕也要为大皇子所忌讳的!愉亲王则想得更为深远,知道南夷州的情势,说是朝廷所属,可就看每年来朝请安的土人族长,又多似土人自治的地盘儿。这样的地方,朝廷势力有所不及,若是能将这块地盘经营起来,倒也是一条生路。
愉亲王先道:“这主意不错。”
秦老爷很是信服儿媳妇儿,见愉亲王也说好,便道:“王爷说好,必是好的。”李镜道:“那我就进宫与陛下说一声。”
景安帝委实未料到,过来找自己谈话的不是秦凤仪,而是李镜。李镜欲行大礼,景安帝摆摆手,指了指一旁的绣凳道:“坐吧。”
李镜微一福身,过去坐了,道:“我有几句私房话,可与陛下说。”
景安帝看马公公一眼,马公公便清场了。景安帝道:“朕还以为,得是凤仪过来烧朕的皇宫呢,倒是你先过来了。”
李镜面色不改道:“相公的性子,陛下比谁不清楚呢?当初相公来京城做官,那样得陛下青眼,其实不一定是他才干如何出众、学识如何不凡,朝中有才、干有学识的人多了,想来陛下就是喜他这赤诚的性子。我至今还记得,春闱后,您点他为探花,他私下与我说起殿试时见到您的事,他与我说,仿佛见到了天神一般。”
这话说得,便是景安帝也不禁微微失神,似是想起以往那个在他面前快活大笑、眉眼生动的少年。
“如今想来,或者真有血缘相互吸引的缘故。相公与陛下,那样投缘,就是我,有时也觉着,您待他不似君王待臣子,他先时待您,亦是一片孺慕之情。”李镜道,“若相公此时在家盘算着能自您对柳妃娘娘的亏欠中得到多少好处,想来先时您也不会对他另眼相待了,是不是?”李镜说着,眼睛微微湿润。
“相公就是这样至情至性之人。”李镜拭泪道,“不要说他,我一想到柳妃娘娘之事,都觉伤悲。不过我也明白当时陛下的为难,我更相信,纵使陛下有效仿汉光武帝之意,若当时柳娘娘肯回宫告知孕事,依陛下的性情,焉能不保住柳妃娘娘与相公的性命呢?
“只是柳妃娘娘自有性情,何况当一个女人做了母亲,所作所为,必然要为自己的子女多加考虑的。当时柳家也是一夕之间家破人亡,柳娘娘离宫,或许也是不想陛下再为当时的局面为难。柳娘娘当年,便是临终前,也未有以后要相公认祖归宗之意。身为一个母亲,对儿女最大的希冀,从来不是荣华富贵、位高权重,而是一世平安。”李镜道,“只是世事弄人,哪里料得今日之事?
“当初,我对相公身世生疑,后来回家问了祖母,前后思量数日,也觉着,依相公的性情,过继到愉王府最是妥当。不说别的,就他的性子,如今知晓柳娘娘之事,这样悲痛,陛下不知道,他在家里每想到柳娘娘,都要哭一场的。”李镜压抑着哭意,却又让人听得更觉悲痛,良久李镜方继续哽咽道,“我一妇道人家,朝中大事虽有耳闻,可并不大懂。相公的性情,陛下深知,他现在是绝不想再留在京城了,我们家里也在收拾行李了。只是,他这样的出身,我总要为儿女的以后考虑。现今天下,北有北蛮,西有吐蕃,南有南夷,东出是海。我与相公商量着,想去南夷州,陛下看,可还妥当?”
景安帝长叹一声,道:“他以前与朕说过很多次,想去南夷为官。只是朕先时舍不得他,如今你们既商量好了,南夷便南夷吧。”
李镜道:“先时我是想相公过来,跟陛下说去南夷的事,可他现在仍是不能理智地看待柳娘娘之事。何况现在要陛下给他个在南夷州的名分,他断然不会开这个口的。我便过来跟陛下说了,我们去南夷州,总得有个名分。名正,方能言顺,是不是?”
“你想要什么名分?”“请陛下将南夷州之地分封给相公,请陛下下旨,允我们这一支世代永驻南夷,王爵之位,世袭罔替!”“准。”
李镜继续道:“还请陛下允相公权南夷军政之事。”“准。”
“此一去,山高水远,陛下也知道,南夷那里贫苦,我与相公都不是奢侈之人,但去了总要营建王府。再者,我是做母亲的人,我知道做母亲的对儿女的心。相公现在也是做父亲的人了,一时悲痛过甚,不能自持,可他不是个不通情理之人,只是现在仍不能谅解柳妃娘娘之事罢了。终有一日,他疼爱阿阳时,总能将心比心地想到陛下,陛下在柳娘娘之事上于情有亏,可陛下待相公,哪怕您不知晓他的身世之时,都那样喜欢他,何况现在?有朝一日,他终会明白陛下对他的父子之情。作为一个儿子,不能在父亲膝下长大,乃天下一大憾事;可身为一个父亲,没能看着儿子长大,难道就不是憾事吗?陛下,为帝为君者,或有诸多不得已,相公现在还不能理解您,但我知道,您心里怕是比任何人都不容易的。”
李镜险些把景安帝的眼泪说下来。景安帝轻声道:“朕,这一世亏欠了许多人,也辜负过许多人,但朕无愧江山社稷。”遂拨给李镜五十万两白银,一万藩王亲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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