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刺杀风云

果然,李镜从娘家回到自家,就见丈夫欢欢喜喜地说了随驾秋狩的事儿。李镜还问呢:“如何陛下就允了?”

秦凤仪道:“昨儿我就说你们都想错了陛下吧,太后那事儿,陛下根本不晓得,他当时不在慈恩宫,不然一定不能让太后打发人来训我的。陛下也说了,到时秋狩让我一道去。哎哟,我得把弓箭操练起来啦,我跟陛下说了,届时打头老虎狮子熊的,给陛下烤来吃。”他兴致勃勃地说,“爹,到时我给你做床虎皮毯子。娘,给你做个黑熊皮的褥子。媳妇儿,你要什么皮?狼皮还是虎皮?”

“什么皮都好,只不要是兔子皮就行了。”李镜正有身孕,不能食兔肉,更不要兔皮使。

秦太太虽则为儿子能伴驾秋狩而高兴,可一听儿子要猎什么豺狼虎豹,就开始担心了,直道:“我儿,娘啥都不要,你又不会弓箭,去了随便凑个热闹就行了,咱们可不真打啊!”万一叫猛兽伤着,可不得把为娘的心疼死啊!

李镜讶异:“相公你不会弓箭啊?”他跟她吹牛时,仿佛自己后羿转世一般。秦凤仪道:“这还不简单啊,现学也会。我马骑得就很好啊!”

“骑马跟弓箭是两码事好不好。”李镜给他一句,秦凤仪干脆命揽月去花园里置个靶子,他要练习箭术。

结果,跟岳父景川侯要来的大弓都拉不开,秦凤仪绷着弓弦,凭将吃奶的气力都使出来,仍是拉不满,直道:“这弓怎么这样难拉啊?”

李镜在一旁道:“这是牛角一石弓,你哪里拉得开。”她打发人去娘家要了个五斗弓来便罢。

“我刚拿回来时,你怎么不说啊!”秦凤仪正兴头上,结果弓使不了,那叫一个扫兴。李镜过去取了秦凤仪手里的牛角弓,随手三支箭,手似是只在弓身上轻轻一抹,那弓便拉至饱满,秦凤仪几乎听到了箭矢破开空气的迅疾声,三声钝响,箭正中靶心。李镜挑眉:“你用不了,我可以用啊!”

秦凤仪看得眼都直了,缠着媳妇儿商量:“待一会儿要来新弓,媳妇儿你可得指点我一二啊!”

“那你得拜师。”“拜什么师啊,要是做了师徒,咱俩是乱伦。”

李镜被他这贫嘴逗笑,含笑道:“不拜师,束脩却也不能少。”

秦凤仪悄悄在媳妇儿耳边贫嘴两句,李镜笑着捶他一记。待又从岳父家要来一柄新弓,这五斗弓,秦凤仪就用得很顺手了,一直练到吃晚饭才停了。景川侯还打发人说:“要是亲家家里没有练弓箭的地方,让秦女婿过去侯府练习。”

景川侯这话,秦家是一点儿没客气,秦太太就说了:“你明儿就去亲家那里练吧,我的天哪,你这技术不行啊,刚厨下的五婶子过来跟我说了,她出来进去的,就听嗖的一声,一支箭钉到她头顶的门板上了,把她吓个半死,现在心还扑通扑通跳呢。什么时候不脱靶了,再回家练。”

于是,秦凤仪见天落衙就去岳父家苦练箭术。

为此,秦凤仪还买了好几个玉石、犀骨、牛骨材质的各式各样的扳指。他非但自己买,还给旁人买。景安帝就收到了小探花送的翡翠扳指,秦凤仪道:“我手指细,戴不了这扳指,可我一眼又相中了。陛下您看,翡翠虽不是贵重宝石,可这水头多好啊!我觉着陛下戴着肯定合适,就买了下来,陛下您试试。”

景安帝伸手,秦凤仪给他把那翡翠扳指戴上,景安帝活动下拇指,笑:“还成,不大不小的。”

“那是,我一眼就觉着很配陛下。”秦凤仪把自己戴的白玉扳指给景安帝瞧,道,“还有个青玉的,我买来送给我岳父。”

景安帝还说:“我看看给景川的那个什么样。”

秦凤仪拿出来给景安帝瞧了,景安帝一看,不如自己这个好,遂夸赞小探花:“你这眼光倒是不错。”

“那是当然啦。”秦凤仪臭美兮兮的,“不是我说,我看城里好些人觉着玉石不贵重,然后买什么铜烧蓝的扳指,有些年扳指上还嵌上宝石,或是刻上花纹,雕出各式人物,刻上几行字什么的,都不如一块儿好玉石,就这么素雅地雕出个净面儿扳指好看。素雅素雅,大素便是大雅。”秦凤仪生得好,爱打扮,也会打扮,他一向不是什么跟风的人,对于审美很有自己的一套。

景安帝看他对秋狩如此上心,还问他:“弓箭练得如何了?”秦凤仪信心满满:“我岳父都说,幸亏我没从武啊!”

景安帝道:“到时,你与朕一道,如何?”

秦凤仪喜得眉开眼笑:“那可说定了啊!”他早听说了,猎物最多的猎区就是陛下的猎区。

秦凤仪为了参加秋狩,又做了一套铠甲装不说,他还做了许多骑猎的衣裳,那简直是各式花样,亮瞎人眼。出发的时候,秦凤仪衣裳用品这些琐碎就收拾了两车。因为秦凤仪是七品小官儿,没车可坐,就是骑马。骑马他倒不发怵,秦凤仪自己也不喜欢坐车,但衣裳啥的得带啊,按照规制,他这品级只能带一车。好在他有个侯府岳父家,这些东西,便是跟着侯府的车队一道走。

景川侯每次必然随驾,他还带了妻子和母亲随行,李老夫人还与秦凤仪说呢:“要是在外头骑马累了,就到车上来,咱们俩一车,正可说话。”李老夫人其实不过六十几岁的人,老人家身子骨不赖,精神头儿也好,就跟着儿子一道外头逛逛。

秦凤仪应了:“到时我还是要在翰林院群里,要是累了,我就去寻祖母歇着。”

李老夫人还让秦亲家夫妻只管放心,再有就是自家孙女,李老夫人没少叮嘱李镜,在家好生安胎。秦凤仪道:“明年咱们就能一道去了。”

李镜笑:“你就放心吧,把祖母服侍好,无须记挂家里。”秦凤仪点头:“届时我写信回来。”

小夫妻俩历经四年苦恋方得成亲,自成亲后,哪里分开过一夜,如今秦凤仪要随驾秋狩,李镜嘴上不说,心里却是舍不得的。秦凤仪也是一样,跟媳妇儿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宿的话,还跟媳妇肚子里的儿子大阳说了半宿话,待天明方眯了一会儿。早上丫鬟叫起时,秦凤仪顶着俩大黑眼圈儿,李镜忙令厨下煮了俩鸡蛋,给秦凤仪滚了滚,方才好了些。

秦凤仪总算见识了一回这秋狩的景象,四字可形容:盛大!气派!

光是队伍能排出十里地去,先是御林军,接着是执着各色旗子仪仗的亲卫军,之后便是陛下御驾、太后、皇后、皇子、藩王、公府侯门以及朝中重臣,然后秦凤仪这七品小官儿排最末。真的是他最末,七品小官儿里还有能伴驾秋狩的,便是秦凤仪了。

于是,秦凤仪跟着吃土吃了一道。

秦凤仪头一回参加秋狩,尽管吃了半日土,仍是兴致勃勃。皇帝陛下是下午才想起了他,召来小探花说话。秦凤仪先跑到岳父车驾那里找出身干净衣裳,带着衣裳过去的。景安帝以为小探花对他有什么不轨的目的呢,结果小探花道:“我这半日净在外骑马了,外头灰大,陛下爱洁,我换身衣裳再跟陛下说话。”

景安帝心说:那你还不换过衣裳再过来。

小探花仿佛知道陛下在想什么,道:“我岳父那里,坐人的车只有四辆,一辆是我岳父岳母的,一辆是祖母的,另外两辆是丫鬟婆子的,没地方换,我就借陛下个地儿换了吧。”他非但在陛下这里换了衣裳,还要了水洗了把头脸,擦了擦头发,对镜子臭美了一回,这才坐下同陛下说话。

陛下看他这一身藕荷镶黑色绣花宽边的猎手服,原也是京城贵胄子弟常穿的样式,只是他们哪儿有秦凤仪的相貌,景安帝不吝赞美:“这身衣裳不错。”

“我做了好些呢。”秦凤仪道,“陛下这次要带我一起打猎,我特意做的新衣,不能丢陛下的面子。”

景安帝一笑问他:“觉着如何?”

“简直是壮观极了。我在后头,一眼望不到头,找陛下的御辇也找不到,就觉着壮观得没办法形容。陛下,您出门都是坐这样大的车吗?”秦凤仪往这辇车里看了又看,惊叹连连道,“以前在扬州,我们那里曾有人用金丝楠木打造了一辆马车,外头抛光后,金光闪闪的不说,我没坐过,可偷偷看过,人家的车里,宽敞极了,里头有小桌子、小榻。后来我来了京城,长了见识,就觉着那种车的大小,也不过跟我岳父家的马车差不多,还不如愉爷爷的马车呢。天哪,今天陛下宣召我,我过来一看陛下这御辇,我当时惊得嘴巴都要合不拢了!陛下,您这哪里是车啊,您这就是个小屋子啊!”秦凤仪说着还站了起来,道,“上马车上惯了,一到车里必然要低头的,陛下这车可真高,我都能站直啦!”他望着景安帝的御辇,大发感慨,“还有书架、长榻、几案、茶具……陛下,我可真算是长见识了。”

景安帝听得直笑,秦凤仪说了一大通,马公公递上茶,笑道:“秦大人且歇一歇,润润喉再继续说吧。”

秦凤仪接了茶,笑道:“老马你少打趣我,我真想跟你换换差事。我在外头骑马,半天就是一头的灰,你在陛下身边儿多好啊!你干的差事,我也都能干啊!”喝口茶,秦凤仪道,“而且陛下您不会忘了吧,我其实就该在您身边当差的。当初您叫我去帮二殿下的忙,都这么久了,也不叫我回来了,是不是忘了我了?”

“你成天在朕这里聒噪,朕还能忘了你啊!”景安帝笑道,“眼下宗室改制与宗室书院的事都要个细心的人盯着,愉王叔上了年纪,二皇子年轻,朕还就放心你。”

“现在又没在宗人府,可惜二殿下叫您留在京城主事了,陛下,您就暂时把我调回来吧。我知道,您就是出来了,这每天也得批折子,心里还是牵挂着国事。老马上了年纪,我在陛下身边,服侍笔墨,多好啊!”

马公公实在不能不发声了,道:“秦大人,老奴与陛下同龄。”什么叫上了年纪啊!秦凤仪一惊:“啥?你跟陛下一样大啊?”瞅瞅马公公那一脸褶子,秦凤仪安慰他,“其实,老马你这样儿也挺好的。以前我家有个邻居,他跟我同岁,我们一道出门,人家都以为他是我爹呢。你们这类长相,年轻时不显年轻,可老了也不显老。”

马公公都不想说话了,景安帝大笑,斥秦凤仪:“你少拿老马打趣。”“本来就是,我先时以为老马比您得大十几岁呢。”秦凤仪道,“其实,老马这样也挺好的啊,长得就特别可靠。”

景安帝笑道:“你这张嘴,也就老马不与你计较。”“我知道,马叔叔是个好人。”秦凤仪笑嘻嘻地道,“陛下,您可就答应了啊,那我明天一早就过来服侍笔墨。”“来吧来吧。”

“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想跟陛下在一起。就像我第一次来京城的时候,那是我头一次离开父母来这么远的地方,来之前,我爹说跟我一起来,我没让。可等我来了京城,在岳父那里碰壁碰得鼻青脸肿,我就特别想有个依靠,就想,要是有个长辈在身边儿多好啊!我这回又是头一回参加秋狩,这么威严的队伍,好几里长,我在最后头,比我再靠后的就是禁卫军了。周围除了我带在身边的小厮侍卫,也没有别个认识的人了。我就特别想念亲人,想我岳父,想陛下您。”

景安帝听秦凤仪说得可怜兮兮的,心生怜惜道:“明儿一早你就过来吧。”秦凤仪点头道:“一看到陛下,心里就安定了。”

景安帝笑道:“甜言蜜语。”“我这真是真心话!”秦凤仪强调,“我从来不说假话的,像老马在您身边,谁不拍他马屁啊!我说话就很实在,如果有个爱拍马屁的,肯定不会说老马长得老成,肯定说,今年四十,明年三十。那才叫甜言蜜语呢,我说的都是实在话。”

马公公心道:请秦探花以后莫在我面前说实话了,这实话,忒伤人!秦凤仪又问:“陛下,咱们这么多人出来,晚上住哪儿啊?”

景安帝道:“就地扎营。”“我还没睡过帐子呢,肯定特美吧。”秦凤仪眨着眼睛又问,“陛下,这得走多少天才能到猎场啊?”“半个月就能到了。”

“到了猎场,也是住帐子吗?我听说,猎场是有行宫的。”

景安帝笑道:“行宫离猎场还有些路程,先到猎场,待打猎完毕,再到行宫休息,休息好了,咱们再回京城。”

秦凤仪道:“那陛下的生辰,要在猎场过了?”

景安帝笑道:“什么寿不寿的,朕本也不在意这个,每年折腾,反倒劳民伤财。去岁因是整寿,太后、皇后、皇子非要过,也只得过了。”

“也只有陛下这样圣明的君主,才会这样想了。古时昏君,只恨不能日日酒池肉林。”秦凤仪非常会拍马屁。君臣二人正在说话,耿御史求见,景安帝宣耿御史进来。秦凤仪官职低,按规矩,耿御史一进御辇,秦凤仪便起身致意。

景安帝问耿御史:“什么事?”

耿御史道:“是今年秋闱的事,礼部送了折子过来,卢尚书未曾随驾,臣想着,秋闱不能耽搁,臣跑个腿,送来陛下御批。”说着他自袖中取出个折子奉上。

马公公接了折子呈上,秦凤仪上前为陛下找开墨盒,又取了笔蘸好墨,景安帝一目十行地看过,御笔批好了,马公公又递还给耿御史,耿御史这才恭敬告退。待耿御史走了,秦凤仪笑道:“耿御史与卢尚书真的关系很好,卢尚书的折子,他还特意送过来。”

景安帝轻哼一声,秦凤仪疑惑地看向景安帝,景安帝道:“你就是觉着,世上都是好人。”

“好人占大多数。”秦凤仪道,“也有坏人。不过,我平日都是多想想好人,这样心情就会很好。”

哪怕是景安帝身边的近臣看来,都觉着秦凤仪简直就是个奇人呢。

原本太后着内侍训斥秦凤仪的事,在消息灵通的人那里,也不是什么秘密,都觉着这小子要失宠了。结果,原本没在秋狩名单上的芝麻小官儿,突然出现在秋狩名单上不说,这出来才一天,他就又混到御前去了。以前在宫里,他不过是傍晚到陛下那里陪陛下解闷儿,这一出来可好了,从早到晚守着陛下。陛下也是,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啊,这么个秦凤仪,这都看一年多了,也不知怎么还没看腻。好吧,秦凤仪能靠刷脸刷来探花之位,当然这张脸也不是那么容易就看腻的。

而且瞧瞧秦凤仪这一天一身的衣裳,真是,宫里娘娘怕都没他带衣裳带得多。太会迷惑陛下了。

当然,也就是眼红秦凤仪的人会这样想。而与秦凤仪交好的人就不会这样想,这景川侯府的李老夫人还记挂着孙女婿呢,晚上安营后就打发人去找孙女婿过来一道吃饭。秦凤仪七品官,例饭简单,李老夫人怕孙女婿受委屈,让他过来吃。然后,打发过去找孙女婿的人还没回来,景川侯先回来了,问候母亲是否疲倦。李老夫人笑道:“一天都是坐车里,并不累。这一天也没见阿凤,他这一回参加秋狩,也不知怎么样了,我打发人叫他过来一道吃饭。”

“不用等他,他在陛下那里,估计就一道吃了。”

李老夫人虽有些惊诧,继而就笑了,想着孙女婿可真是得陛下青眼,心下很是欣慰。景川侯夫人直接就说了:“哎哟,这头一天陛下必是陪太后娘娘用晚膳的,大姑爷可在哪里吃啊?”

景川侯道:“我过来时,看他与陛下一道往太后那里去了。”

景川侯一说秦凤仪跟着景安帝去了太后的帐里,李老夫人还有些担心,景川侯夫人倒是挺高兴,笑道:“先时太后娘娘对咱们大姑爷似是有些误会,如今去请个安也好。”

李老夫人想想,也是这个理。而且李家对于自家大姑爷讨好人的本事是很信服的,便是李老夫人,也是自家人看女婿,越看越欢喜,笑道:“这话是。”

于是也不再等秦凤仪,一家子用了晚膳。

秦凤仪原是想着在陛下这里蹭晚饭的,主要是陛下这里的饭菜好吃。平日在京里他有事没事还要陪陛下解闷,然后,一解闷就解到了晚饭时,景安帝知道这是个馋货,也不撵他,时常留他吃饭。如今出来秋狩,景安帝这里的供奉自然一如先时,可秦凤仪这七品随驾小官儿,就只能吃大锅饭了。秦凤仪不爱吃大锅饭,想跟着皇帝陛下一起吃。要是皇帝陛下不留他,他就去他岳父那里。

皇帝陛下倒没有不留他的意思,但离京第一天,皇帝陛下照例是要去太后那里请安用膳的。秦凤仪与裴太后关系一般,前些天刚被这没事找碴的老太太打发人来训斥了几句,秦凤仪就更不喜欢裴太后了。当然,他不喜欢裴太后,裴太后更不喜秦凤仪。一见陛下要去太后那里,秦凤仪就要告退,景安帝却道:“你随朕去太后那里请个安。”

秦凤仪有些担心,悄悄地凑到景安帝耳边小声道:“要是太后娘娘还在生我的气可怎生是好?”

景安帝笑道:“所以叫你过去请个安啊!”

秦凤仪又不傻,虽则他觉着裴太后是个帮亲不帮理的偏心眼儿老太,但这是皇帝陛下的亲娘,秦凤仪也不愿意与陛下亲娘交恶,道:“见太后娘娘可得郑重,陛下等我一会儿,我再换身衣裳。”

景安帝道:“你这身就挺好。”

“这可是给太后娘娘请安,我还有更好的呢。”秦凤仪万般央求,景安帝只好等他。今日景安帝穿的是身月白常服,秦凤仪出去吩咐揽月:“把我那身月白袍子拿来,快些!”

揽月是自幼服侍秦凤仪的,随着秦凤仪的步步高升,揽月虽依旧是小厮,但也跟着长了不少见识。更甭提如今他家大爷这般得皇帝的青眼,揽月自认为在京城小厮里,他也是数一数二的了。揽月跟着秦凤仪年头儿长,很知自家大爷的性情,而且就秦凤仪这般挑剔又娇纵的性子,揽月还能一直服侍得他妥妥帖帖的,可见亦是个伶俐的。秦凤仪说的衣裳,揽月一听就知放在哪个包袱里,立刻骑马回去取,片刻便送了来。景安帝一看,这衣裳颜色与自己这身是一样的,只是料子略有不如,样式却是一模一样,就是景安帝这身领子袖口绣的是龙纹,秦凤仪这身绣的是兰草。秦凤仪换了新衫,笑嘻嘻道:“有时候看到陛下的衣裳很好看,我心里又很崇拜陛下,家里做衣裳时,我就与裁缝说了样式,让他们做了来。”

秦凤仪本就是个人间难寻的好模样,要说相貌好的人,景安帝也见过许多,秦凤仪自然是令人惊艳,但景安帝最喜欢的,还是秦凤仪那股子神采飞扬的气势,说话做事都是气势十足,不似别人,总要揣摩他的意思。人一旦有了揣摩的心思,气势便低了。景安帝打量了秦凤仪片刻,看他正当华年,人物俊俏,且当差做事均是用心,景安帝心中的喜欢更添了十分,笑道:“这衣裳不错。”

“嗯,我觉着,跟陛下穿一样的衣裳,兴许还能多学习些陛下的智慧。”秦凤仪复欢喜了,小声道,“太后娘娘见我跟陛下穿一样的,爱屋及乌,定也能多喜欢我几分。”

景安帝摸摸他的头,带他去了太后的帐子里。

裴太后原本见儿子来了挺高兴,一听宫人回禀说秦凤仪也跟着一道来了。依裴太后的心机,自然不会露出什么不喜来,但也没有特别喜欢就是了。要说裴太后的身份,自不会将秦凤仪这等芝麻小官儿放在眼里。但因着这小子,令她与皇帝儿子两次都有些不痛快,尤其裴太后不过是打发人训斥了秦凤仪几句,景安帝私下郑重找裴太后说了秦凤仪的事,虽则说话的内容只这至尊的母子二人知晓,但自己亲儿子为着个外人跟自己郑重谈话,这搁谁身上,谁能喜欢啊!

裴太后虽则有着强大的自制力,对于秦凤仪的请安也显得和颜悦色,而且裴太后看到秦凤仪连衣裳款式颜色都与景安帝的相同,便笑问:“这是照着皇帝的衣裳做的吧?”

秦凤仪点点头,笑着看皇帝陛下一眼,方道:“我心里很仰慕陛下,先时见陛下穿过,我回家也做了一身,沾沾陛下的福气。”

“不错不错。”太后称赞道,还留了秦凤仪用膳。

按理,裴太后这态度称得上和气了,赐膳称得上亲近,但秦凤仪以一种小动物的直觉,总觉着在太后跟前不似在陛下跟前自在,他也知道,裴太后不似陛下和气。于是,秦凤仪少开口,多吃饭,以免讨人嫌。他一口气吃了两碗饭、好些菜,因着是秋狩第一天,秦凤仪一大早起床跟着队伍出发,骑了大半日马,且他正当年轻,胃口正好的时候,吃得那叫一个香,把裴太后瞧得是啥胃口都没了。

秦凤仪吃过饭就告退了,真心觉着太后这里的饭虽然好吃,但还不如去吃他七品小官儿的例饭呢。

秦凤仪是头一回住帐篷,太后的大帐自不消说,叫秦凤仪说,跟个小宫殿似的。自太后帐中出来,一路虽不可乱行乱走,但秦凤仪也见到了各式规制的帐篷。他还顺道在他岳父那里晃了一圈,看看老太太,给岳父请安。李老夫人问他在太后那里可吃好了,秦凤仪接了侍女奉上的茶,道:“吃了两碗饭,菜也吃了很多,有道鸡汤不错,我喝了两碗,浑身都暖融融的。”这七月天,白天仍是有些未散的暑热,晚上却开始凉了。

李老夫人笑道:“那就好,那就好。”让秦凤仪晚上过来这边休息。

秦凤仪道:“祖母,不用了,我那边也有帐子。明儿早上,我过来陪祖母和丈母娘一道吃饭。”

李老夫人高兴地应了。

待秦凤仪走后,景川侯夫人私下还跟丈夫说:“看大姑爷这晚饭的饭量,太后娘娘那里的事算是过去了。”景川侯夫人虽则不喜秦凤仪,却一向很有家族观念,就秦凤仪挨太后训的事,她还在平皇后那里为这位后大姑爷说过好话呢。倒不为这后姑爷能感激她,可秦凤仪一向很得陛下心意,以后秦凤仪发达了,对侯府也没什么坏处。景川侯夫人不是为了自己,为的是自家儿女。今见秦凤仪在太后那里都吃得不少,心想,饭都吃得这么香,肯定是把太后给巴结好了的。

景川侯嗯了一声,心下却不这样认为。秦凤仪是个心里存不住事的性子,倘若跟太后那里好了,过来没有不臭显摆的。今次过来却是啥都没说,不过看秦凤仪吃得不少,还能吃下饭去,想来太后也未给秦凤仪什么脸色看,不然依秦凤仪这性子,早与他说了。

秦凤仪从太后的大帐到他岳父侯爵的营帐,再到自己七品小官儿的青色帐篷,可算是知道啥叫贫富差距了。

好在李镜准备秋狩的经验丰富,非但寝具被褥一应俱全,还给秦凤仪准备了蚊帐。就是这出门在外,凡事就不要想和家里比了。秦凤仪并不娇气,他又是个手面儿大方的,给足了银子,故而他虽则啰唆了一些,有银子打点着,汤汤水水的也是应有尽有的。何况秦凤仪是御前红人儿,下边的人就算有些眼红,却也真不敢得罪他,不然就凭他这每日在御前一待就是一天的架势,谁晓得他会说点儿啥。

于是,虽则条件简朴,秦凤仪这一路上倒也觉着挺好。

秦凤仪还与景安帝说呢:“祖母说叫我过去住,我没去。”“为何不去?”

“不能叫人说我搞特殊,明明有自己的帐子不住,非要去我岳父那里住,岂不娇气。”秦凤仪正色道,“何况我是在陛下身边做事,凡事更要做个榜样出来,才不枉陛下对我的栽培。”

反正,秦凤仪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夸赞自己的机会啦。更甭提他这每天叫人眼花缭乱的衣裳,文士装、骑手装、书生装、侠客装,简直是令人应接不暇。耿御史对此意见很大,因为老友卢尚书要准备秋闱,未能随驾,耿御史就跟郑老尚书说了:“瞧瞧,这像什么话,七品官,穿官服就是!”

郑老尚书笑眯眯地说:“多养眼啊!”耿御史道:“一点儿不稳重。”

郑老尚书还是笑眯眯的模样,耿御史低声道:“老相爷,你知道外头人怎么说不?”

“怎么说?”“都说,幸亏秦翰林不是个女的。”耿御史说着都嫌丢人。

郑老尚书直接喷了茶。

是的,就秦凤仪每天换的这些衣裳,很令人议论纷纷!当然,他本就生得俊美,再加上这刻意打扮,的确叫人喜欢。就是郑老尚书说句公道话,谁不喜欢俊俏孩子啊,就是自家子孙有生得人物出众的,自家人也喜欢啊!何况陛下,这来回禀事的都是朝中大员,能做到“大员”这个地位的,就没有年轻的人。突然来了这么个小秦探花,每天在御前帮着服侍笔墨,不要说陛下喜欢,郑老尚书也很喜欢,还时常夸秦凤仪衣裳好看呢。

有些贵胄子弟,想在御前冒冒头的,瞧着秦凤仪这般勤换衣衫御前得宠,只恨自己出门前没多做几身新鲜衣袍,不然也能在御前露露脸了。这姓秦的,不就是全靠美色迷惑陛下嘛。但大家很快发现,秦凤仪这小子不止会迷惑陛下,还会迷惑陛下的儿子,六皇子简直是有空就过来找秦凤仪玩儿。秦凤仪毕竟年轻,虽然跟着陛下不用在外头一天到头地吃土,但他少年心性,也很喜欢骑马。正好还有个儿童六皇子,景安帝干脆让两人在一起玩儿了。两人时常出去跑马,遇着什么稀奇事都要回来说,六皇子在外看到田里有牛有羊都要跟他爹报备,秦凤仪道:“连羊都不认得,见着羊还跟我说,那样一群白花花的是羊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走啊!你不是说六岁就跟着陛下出去打猎,猎场难道没有羊?”

“真是土鳖,猎场里有黄羊、长角羊,哪里有绵羊了?我没见过绵羊而已。”六皇子不服气地怼道。

秦凤仪问景安帝:“陛下,六殿下还吹牛说,他六岁就打中了一只狍子,是不是真的?”

景安帝点头道:“是啊!”

秦凤仪瞪大眼睛,将六皇子从头看到脚地看了三遍,把六皇子看得心里直发毛,秦凤仪方把一双手在身上蹭蹭,握住六皇子的小嫩手,真诚地说:“六殿下,请恕小臣有眼不识泰山吧。”

六皇子得意地仰起下巴:“知道我的厉害了吧。”“知道了知道了。”秦凤仪竖着大拇指,真心夸赞,“这可真了不起。”

六皇子心眼儿多,便道:“所以说,谁都有优点,谁都有不足的地方,对不对?”“可不是嘛,就像殿下,刚刚说我是土鳖来着,这就不大好,对不对?”秦凤仪道,“我发现你们京城人,特别眼高,以前还有人叫我南蛮人。我哪儿蛮了?我既不蛮也不土,像我这等相貌,京城也就我一个啊!”

六皇子好奇地说:“秦探花,我看你长得不像你爹,也不像你娘。”

秦凤仪道:“这是因为我爹娘有些圆润,你不知道,我爹年轻时,村里的姑娘都为我爹能掐得你死我活,我爹当时要娶媳妇儿,别人得花钱,我爹老家的姑娘倒贴银子都要嫁给他。可就这样,我爹也没敢娶。你不晓得,我爹要是娶这个,就有别个姑娘放出话来,要到我家门口上吊。我爹实在没法了,就出门做生意讨生活了。然后,他遇着我娘。我娘也是三乡五里有名的美人,当时我外公家就我娘一个闺女,想给我娘招个上门女婿,那些来的人,我娘眼光高,一个都看不上。后来见着我爹,以我爹的骨气,怎么能入赘呢?后来看我爹死活不入赘,我娘一拍大腿,就说了,不入赘也愿意。就嫁给了我爹。

“我爹我娘都这么好看了,我更是集他俩精华而生,比他俩生得更好。”秦凤仪道,“所以,你别看我爹我娘现在圆润了,这都是一脸福相。我爹娘一出门,人家一看就知道他俩是个财主。”

六皇子扑哧直乐,点着小脑袋:“这倒是。”

秦凤仪弹他脑门一下,道:“殿下,咱们就要到猎场了,把弓箭拿出来保养一下吧,也得仔细检查。过几天伏虎诛熊,就全靠它了。”

六皇子很是认同秦凤仪这话,也不计较秦凤仪弹他脑门了,便与秦凤仪一道令随从把弓箭拿来,二人保养起弓箭来。

这二人还很是孝顺,连陛下的宝弓,也一道给保养了一回。

话说,秦凤仪在御前得了意,自然也便有人失了意。

其实,失意倒也不恰当,只是大皇子现在的年纪,景安帝又对他希冀颇深,正是用他之际,自不会视作孩童一般呵护宠爱。景安帝此次出来,二皇子、三皇子留守京城,大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同行,故而每天一早,大皇子就要到御辇里来听政,景安帝偶然手边有什么事,都会问大皇子的意见,也是提点历练他的意思。

大皇子自知父皇器重之意,做事十分用心。只是,这人吧,就怕比。

景安帝对长子,自然要求严厉。秦凤仪、六皇子却是一会儿跑出去玩儿了,一会儿回来了,一会儿又出去玩儿了,一会儿又回来了。放个屁都要回来跟景安帝讲,景安帝待这两人亦是和颜悦色,摸摸六皇子的头时,秦凤仪这脸皮八丈厚的立刻也把脑袋伸出去,大皇子见他爹满面笑意地摸秦凤仪的大头,就恨不能过去给他拧下来,踢出御辇!

这就好比有个人在辛辛苦苦写作业,身边儿还有一个就知道疯玩儿,那个用功学生的心情可想而知。

大皇子不至于讨厌他弟六皇子,六皇子小屁孩儿,正是该玩儿的时候。可秦凤仪你是哪根葱啊,这也忒谄媚了吧!

大皇子自己这做亲儿子的都做不出凑过脑袋去让他爹摸的事儿来,真是太恶心了!可人家秦凤仪不觉得恶心,人家还挺美。

大皇子不喜欢秦凤仪,秦凤仪也不喜欢大皇子,这两人早就翻脸不止一回了。连景安帝都问秦凤仪:“你跟大皇子还没好呢?”

秦凤仪道:“我比较喜欢六殿下,二殿下、三殿下也很好。”

景安帝也没多问他,知道秦凤仪就是个一时好一时歹的货,就是跟六皇子一道玩儿,两人还会吵架。不是景安帝拉偏架,偏着自己六儿子,秦凤仪你都二十多的人了,你跟个孩子吵什么呀?偏生两人就能吵起来,上午还彼此赌咒发誓再不一起玩儿了的,下午就又一处说说笑笑了。连裴贵妃都说:“还没到猎场呢,就玩儿疯了。”

景安帝笑道:“孩子嘛,可不就正是玩儿的时候。”

裴贵妃道:“还有功课呢。六郎不是成天和秦探花一道玩儿嘛,陛下,也让秦探花教一教六郎的功课。咱们这出来,起码得两个月,我怕六郎玩儿疯了心。”

景安帝想了想,笑道:“这倒是成。”秦凤仪学问不错,实打实考出来的进士,庶吉士散馆考到第四。

于是,景安帝就给秦凤仪派了个新差事,每天还要教导六皇子功课。秦凤仪倒没什么意见,就是六皇子意见不小,私下同他爹说:“先时秦探花跟我玩儿得多好啊,父皇一叫他给我讲功课,功课还没讲,老师的架子摆得大得不得了。”

景安帝笑问:“他是如何摆架子的?”

六皇子道:“以前是个正常人,现在开口就是‘子曰书云’。”

景安帝直笑,好在秦凤仪架子也就是兴头儿上摆摆,他都是早上给六皇子讲些功课,六皇子背会儿后,两人就玩儿一天,晚上再检查一遍,也就完事了。

待御驾到了猎场,大家皆车马安置下来,打猎头一天的早上,秦凤仪还过去教六皇子功课呢。六皇子那颗心,早跑到猎场上去了,对秦凤仪道:“这头一天打猎,就放一天假吧。”

秦凤仪道:“我念书的时候,大年三十只歇半天,是去祭祖宗;大年初一歇半天,是头晌得去拜年。又不是叫你日夜苦读,早上又不打猎,放什么假啊!快点,把书念好,一会儿咱们打猎去了。男子汉大丈夫,这就沉不住气啦!”

六皇子心道:说得好像你沉得住气似的,你沉得住气,你把这银丝软甲装都穿出来了!虽则心下不服,六皇子与秦凤仪相处一路,知道这是个说翻脸就翻脸的货,也只好先念书了。六皇子正念书呢,就有一位裴贵妃的内侍过来传话:“娘娘说了,今儿个头一天行猎,略歇一日也使得的。”

六皇子面上一喜,秦凤仪却对那内侍道:“你可真有眼力,没见我们正念书啊,你就进来啦?去,跟娘娘说,我们念得好着呢,别来扯后腿。”把人打发走了,秦凤仪还说六皇子,“转什么眼珠子啊,看书!”

六皇子一肚子的郁闷之气,在打猎的时候才得以舒解。只因秦凤仪这头一天打猎,就出尽了洋相。

秦凤仪那一身的银丝软甲小猎装就甭提了,除了一身黑甲劲装的皇帝陛下,皇帝陛下身边最出风头的就是他了。按理,六皇子身份最是显贵,大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因年纪渐长,都有自己的猎场,六皇子年纪尚小,便与皇父一道,他比秦凤仪有身份啊,而且皇子的猎装服,也是极耀眼的!主要是,六皇子年纪小,衣裳耀眼没用,他不比秦凤仪长身玉立、胯骑骏骥,六皇子现在骑的是一匹温驯的小母马,秦凤仪骑的是他的照夜玉狮子,单从马上,这就不能比啊!

当天那万人行猎的场面便不提了,女人们坐镇后方,打猎没女人们的事,都是男人的事。景安帝简短训话之后,便带着随从侍卫以及秦凤仪、六皇子出发了,先猎得一鹿。

秦凤仪直道:“天哪天哪!我都没看到鹿呢!陛下,您这箭术也忒好了吧!”秦凤仪说着话,眼中都放光。

景安帝哈哈一笑道:“这里猎物多得很,凤仪,你可要努力啊!”

秦凤仪大声应了,结果他还不如六皇子这小屁孩儿呢。六皇子甭看年不过九岁,用的不过是小孩儿用的小弓,别看弓小,六皇子箭术很不错,简直是看哪儿打哪儿,什么鸡啊兔子啊打了一堆。秦凤仪也放了很多箭,却只射中一只羊,还正射到羊屁股上,秦凤仪继续唰唰唰射出五六箭,可那羊带着屁股上的一支箭早就跑没影儿了。秦凤仪拍马去追,须臾返回,看着他那张晦气脸,六皇子笑得肚子都疼了。六皇子说:“你不是说你箭术好得不得了吗?”

秦凤仪道:“我头一次打猎,还不许人熟悉一下弓箭啊!”最后,秦凤仪“熟悉”了半日,零蛋回去了。

下晌回到营地,景安帝设宴,大家吃的就是今上午打的猎物。六皇子年纪小,都是清一色的鸡兔之类,但也打了半车的鸡兔,景安帝不必说,鹿啊,羊啊,狍子啊也有好几车的样子,余者侍卫,亦是各有斩获,就秦凤仪,鸟毛都没射到一根,出发时豪情万丈,回来时满面阴郁。景安帝安慰他:“你是文官,武艺上差些也没什么的。一会儿鹿腿给你一只,如何?”

秦凤仪郁闷道:“我原是想给陛下猎头老虎吃的,现下虎毛都没一根,还要吃陛下的鹿。”

“这可怎么了。又不是只打一日猎,你什么时候猎着了,再来献给朕,朕有重赏。”

秦凤仪这才心情好些了。六皇子还道:“你不是说,景川侯都夸你箭术好吗?”“是啊,我岳父亲口说的,亏得我没习武。这不是夸我吗?我要一学箭,估计将领们就没饭吃了啊!”秦凤仪道。

景安帝身边的亲卫将军终于忍不住提示道:“秦探花,你这是听反了吧?”“这难道不是在夸我?”秦凤仪都一直觉着他岳父是在夸他呢。

景安帝身边的侍卫都忍不住偷笑。

秦凤仪吃饭前找岳父去问,景川侯看着他那张晦气脸,道:“是,我是说过,怎么了?”

“你这不是夸我的吗?”

“你哪只耳朵听我是在夸你的啊,教了多少天箭才射到靶子上,我那是夸你的吗?”景川侯当初是想着阿凤女婿念书十分灵光,四年就能考出个进士来,于是阿凤女婿想练习箭术,他稍加指点,兴许能教出个神射手,以后说起来,也是翁婿界的一桩美谈啊!哪知秦凤仪苦练多少天,才勉强箭不脱靶了。景川侯真后悔叫秦凤仪去自家练箭,这小子还自信得不得了,一看箭在靶子上了,就喜得见天问他,自己箭术如何。瞧着秦凤仪那一脸臭美嘚瑟劲儿,景川侯便说了句:“幸亏你没习武啊!”天地良心,得如何自信的人才会把这话听成是夸赞的意思啊!

秦凤仪此时此刻才明白,原来,他岳父那是在讽刺他啊!

秦凤仪气得,找景安帝告了一状。景安帝此时已经看过了诸皇子、宗室的猎物,正在休息,见秦凤仪过来,唤他一道吃茶歇一歇。秦凤仪一面吃茶,一面就把事与景安帝说了:“我岳父因着自己厉害,就瞧不起人了。我箭术哪里不好就直说嘛,非说那叫人听不明白的话。原来不是夸我,是讽刺我呢。陛下您说说,有这样待女婿的岳父吗?”

景安帝笑道:“行,等我见了景川,我帮你说说他。”“可得好好说一说他。”秦凤仪道。

景安帝想到秦凤仪这事儿就好笑,心下憋笑,嘴上还得鼓励头一天就吃了零蛋的小探花道:“没事儿,今儿多吃,明儿个咱们继续。这打猎,就是个熟能生巧的事儿,多练练就好了。”

“就是陛下这话!”秦凤仪很喜欢与景安帝说话。

景安帝还真说了说景川侯。景川侯的猎区自然不能与景安帝的相比,但景川侯运道不错,头一天就遇着了一头大熊,献给君上享用。景安帝命人抬去炮制,见秦凤仪在一旁朝自己挤眼,景安帝就说了:“景川,孩子们还小,骑马弓箭什么的,你得多鼓励才是。”

景川侯看一眼秦凤仪,秦凤仪道:“起码,有啥说啥。”

景川侯便有啥说啥了:“烂极了,你那箭术,我平生所见最烂。我看,练也是难练好的。白长一脸聪明相,笨得出奇。”然后,景川侯把先时说的半句话说圆满了,“幸亏你当初没从武,你要是从武,我再不能把阿镜嫁给你的。”

秦凤仪被他岳父打击得都不想活了。

尽管受了自家岳父的深重打击,秦凤仪第二天仍是精神抖擞的模样,虽然也是放了一天的空枪,但他竟然活捉了一头白鹿!

就是书上说的那种象征祥瑞的,雪白雪白的白鹿!

这祥瑞的事儿,还要从头一天晚上的烧烤宴会说起。

第一天行猎,景安帝大宴群臣,烤炙的自然是大家猎到的猎物,整个猎营都被篝火映得通红。秦凤仪有幸随驾,敬陪末座。虽然坐在最后,但是他得到的赏赐最多,因为景安帝赏了他一只烤鹿腿!

本来得一只烤鹿腿,秦凤仪也挺高兴,但现在他总算是明白,为什么自家岳父少时能做景安帝的伴读了。因为这两人简直是一模一样爱笑话人。赏鹿腿就说赏鹿腿嘛,景安帝还非得提一句:“凤仪今儿忙活了一天,一无所获,那孩子,伤心好久,朕说了,虽则无所得,也给他一只鹿腿,好生尝尝,明儿个再努力就行啦!”就把秦凤仪这一天啥都没打着的事给说出去了。

大皇子道:“秦翰林不是弓箭娴熟吗?”

景安帝哈哈一笑:“比以前不会用的时候娴熟不少,现在会放箭了,就是,还射不到猎物。”

六皇子道:“射中了一只黄羊,正好射羊屁股上,羊嗖嗖嗖跑没影儿了,秦探花追了好久都没把羊追回来。不然,他今儿就不是零蛋了。”

大家哄堂大笑。

秦凤仪急得起身辩解道:“我是文官!文官有几个能百发百中的啊?就说耿御史吧,别看他骂人在行,叫他下猎场,他也不行。”

耿御史简直是人在案后坐,祸从天上来!听秦凤仪这么说,耿御史立刻表现出他御史头子的雄风,当即道:“我是不成,但我也没有铠甲穿着、宝弓挎着、牛皮吹着,装模作样地去打猎啊!”

这下,笑声更大了。

秦凤仪大声道:“明儿我就打头老虎给你们开眼界!”耿御史闲闲道:“希望是你猎虎,不是虎猎你!”

秦凤仪翻个大白眼,道:“就等着瞧吧。”

秦凤仪当晚吃了一只烤鹿腿,喝了两碗青菜汤。虽则什么都没猎着,秦凤仪还是很高兴能参加这样的盛宴的,还上前给陛下敬酒,景安帝笑着喝了,问:“鹿腿如何?”

秦凤仪答得斩钉截铁:“香!”

景安帝哈哈大笑,秦凤仪笑嘻嘻地道:“今儿陛下赏了我一只鹿腿,明儿我必给陛下猎头老虎!”

第二天狩猎,秦凤仪完全是奔着猎老虎去的啊!

不过,因他一向说话口气比较大,大家一般都是听听就算了,连个兔子山鸡都猎不到的家伙,能猎到老虎?连顺王在出发前也亲自过去笑话了秦凤仪一回:“秦翰林,本王就等着吃你的老虎啦!”说罢,不待秦凤仪回嘴,顺王向着景安帝一拱手,哈哈大笑地骑马去自己猎区了。

秦凤仪深觉尊严受到了轻视,他是憋着心气儿定要猎到些什么的。可就凭秦凤仪那箭术,还真是难有收获呢。

倒是六皇子猎了一只黄羊,秦凤仪一看,这羊屁股上带伤,道:“这是昨儿我一箭射中的那只羊吧!”

六皇子笑道:“秦探花,昨儿它跑了,今儿可是我把它给猎到了。”

“猎就猎呗。”秦凤仪闲闲地瞟了那黄羊屁股上的箭伤好几眼,很是认真地表示自己一点儿不眼馋六皇子猎到黄羊。秦凤仪还说:“昨儿我给它一箭,它定是流了不少血,今天体力不支,要不然,也不能给你猎到啊!”

六皇子笑嘻嘻道:“这也是我箭术好,要不然,再体力不支,射不中也白搭啊!”秦凤仪轻哼一声,自己寻猎物去了。皇帝陛下的猎场,猎物实在不少,就是猎不到啊!这一上午,秦凤仪用的箭最多,却啥都没猎到。但是,重在参与嘛。景安帝猎到了一头大黑熊,秦凤仪两眼放光,兴奋得直搓手,围着熊左看右看,那叫一个稀罕哟。

打猎一上午,也很累的。秦凤仪站在一棵栗子树下正休息呢,砰的一声,一头鹿撞到树上,就撞晕了。秦凤仪初时见白白的,还以为是头羊呢,喜得不得了,就给翻了过来,一看,咦,不是羊,比羊好看。再一细看,昨儿他刚吃过的。秦凤仪心下大喜,也不假他人之手,一股子牛劲附体,直接嗖地把鹿扛肩膀上就去找皇帝陛下了,满脸欢喜地报喜:“陛下,我空手逮了一头鹿!”

六皇子一看,道:“这是羊吧?”“不是羊,是鹿!昨儿刚吃过的!”秦凤仪砰的一下把鹿扔地上,给六皇子和景安帝看。

六皇子跳下马左看右看:“还真是鹿啊!还有白色的鹿啊,不都是黄的吗?”摸摸鹿脸,六皇子吓了一跳,“它,还活着呢。”

“啊,还活着吗?”秦凤仪低头摸摸鹿脖子,果然还有呼吸,秦凤仪立刻道,“我赤手空拳逮住的,当然是活的啦。”

景安帝身边的亲卫将领已经喜得直哆嗦,道:“陛下,这是祥瑞啊!”这一句话,给秦凤仪提了醒儿!

对呀!白鹿,可是书上记载的祥瑞啊!

“是哦,这是祥瑞啊!”秦凤仪一脸喜气地跟陛下报喜,“陛下,我给您逮了个祥瑞回来!”

景安帝大悦,问他:“从哪儿逮着的?”

秦凤仪吹牛道:“我不是在树下休息嘛,这鹿砰的一下就撞到那棵树上了!我以为撞死了呢,就扛回来了,想着正好晚上烤了吃!”

亲卫将领吓得说话都不利索了:“秦、秦、秦、秦、秦探花!这是祥瑞,岂能对祥瑞不敬!”

“先时不是没想到是祥瑞嘛。”秦凤仪很大方地把这好色的白鹿献给景安帝了。景安帝出来打猎第二天就得一祥瑞,猎也不打了,带着祥瑞就回营地了!跟太后一说,太后自然高兴啊!像闽王、愉亲王这上了年纪的亲王,都在太后这里话家常呢,听说景安帝得了祥瑞,纷纷表示要开眼界,见祥瑞。

六皇子道:“祥瑞还晕着呢,得先洗一洗,待醒过来再见吧。”愉亲王道:“祥瑞怎么晕了啊?”

六皇子道:“自己撞晕的。”

然后,六皇子就把如何得祥瑞的过程说了一遍,道:“秦探花在树下休息,这祥瑞砰地撞他跟前的树上,撞晕了。他就逮回来,献给父皇了。”

愉亲王道:“哎哟,原来是凤仪献的祥瑞啊!”“嗯,秦探花先看到的。”

闽王笑道:“我早就看秦探花是个有福的,果然如此啊!”

愉亲王道:“这也是跟着陛下出去,才见的祥瑞。我看,是沾了陛下的福气,咱们大景朝如今国泰民安、盛世太平,圣明天子出行,故有祥瑞现世。”

裴太后笑道:“是这个理。”她又道,“秦探花献祥瑞有功,该赏。”

于是景安帝与裴太后一通赏赐,秦凤仪得了不少宝贝。有头有脸的都去观赏祥瑞了,秦凤仪七品小官儿排最末,他瞧了一眼,那鹿醒后,肯定也擦洗了一番,瞧着白白净净的,挺好看的,周围都是赞颂之声。连耿御史都私下问秦凤仪如何得的这祥瑞。秦凤仪就道:“我正在树下休息,忽见前面白光大作,不是那种刺眼白光,是那种像宝光一样的白光,这头鹿就跑了出来,跑到我面前说,‘我奉天帝旨意而来,过来侍奉万年圣君,请带我过去吧。’我就带着那大白去了。”

听这神道话,耿御史险些气死,低喝道:“给我老实点儿!”“我不跟你说,我跟郑老尚书说去。”

耿御史脸险些气青了,秦凤仪跟郑老尚书说了实话:“白捡的,我正休息呢,它砰地撞到了树上,一头就撞晕了,我就捡了去。刚开始没想到这还是祥瑞,我不是这两天啥都没打着嘛,想着捡头鹿,正好晚上烤了吃。还是陛下身边的曹将军提醒,我才想起白鹿是祥瑞来着。”他笑嘻嘻道,“我这算是守株待鹿啦。”

郑老尚书想着,以秦凤仪的出身与官位,哪怕有景川侯府做岳父家,也不大可能是他捣鼓出来的这祥瑞事件。郑老尚书笑道:“凤仪,你这运道可不一般。”

“我也觉着,陛下和太后娘娘赏我好些东西呢。”秦凤仪认为,自己近来比较有财运。

倒是景安帝,并没有对这祥瑞表示出如何热络的模样。景安帝晚上也没有宠幸哪个妃嫔,待到夜间,方有人来回禀,景安帝问:“查清楚了?”

那人禀道:“是大殿下那里,行猎时遇到白鹿,大殿下想活捉,这鹿跑到了陛下的猎区。”

“原来如此。”

大皇子原是见着一白鹿,想逮来送他爹的,没想到没逮着,鹿跑没影儿。这鹿要是干脆跑到景安帝跟前,大皇子也不至于怎样,不承想,鹿竟然撞到秦凤仪跟前了,把大皇子郁闷的。

秦凤仪因有献祥瑞之功,得了皇帝陛下不少赏赐,他还趁机讨要恩典。

景安帝笑道:“相中朕的什么了,是不是朕这里的好酒?”秦凤仪并不是个贪财性子,但这家伙嘴馋,昨儿个尝了回御酒后,颇是念念不忘。

“要是陛下想赏小臣些御酒吃,小臣就谢陛下赏了。”秦凤仪笑嘻嘻地道,“是我给我媳妇儿写了好些信,正想着怎么送回去给我媳妇儿呢,我岳父近些天又不打发人回京,我身边就这几个,打发人送信回去,身边人又不够用。我看陛下隔几天就会打发人回京,陛下,能不能把我给我媳妇儿的信捎带脚一并送回去啊?”

“朕当什么事呢,只管拿过来就是。”景安帝很痛快地应了。

秦凤仪早就带身上了,从怀里掏出三五个十分厚实的信封,景安帝惊道:“这才出来几天,咋写这么多信啊?”

秦凤仪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我每天都会给我媳妇儿写啊!”他又道,“就是可惜我媳妇儿现在有身孕,不能一道来,不然她箭术可好了。别看我打不到老虎,要是我媳妇儿来,一准儿打得到。”

景安帝听这话嘴角直抽抽,道:“说来,凤仪你胆量颇是不小啊!”“那是当然啦。”秦凤仪没听出景安帝的话外音,不过陛下赞他,他也便应了。

景安帝心说:就是有胆量的男人也不敢娶能猎虎的媳妇儿啊!秦凤仪倒是没猎虎的本领,但他敢娶个能猎虎的媳妇儿,这也颇是不一般了。

景安帝命马公公收了秦凤仪的信,吩咐待往京里送折子,就一并帮着捎回去。秦凤仪央求道:“要是我媳妇儿有什么信,能一并给我再捎回来就好了。”秦凤仪解释道,“陛下您也知道,我媳妇儿有了身子,我家大阳以前每天都能见着我,这突然没我晚上同他说话,定也是想我的。还有我爹我娘,他们也上了年纪,我心里怪牵挂的。”

景安帝虽然心里时常偷笑秦凤仪怕媳妇儿的事,不过秦凤仪这样孝顺,景安帝还是很喜欢的,便也应了他。秦凤仪大是感激,很卖力地给皇帝陛下揉肩捶背地服侍了一回,景安帝一面享受着秦凤仪的服侍,一面道:“你献了这祥瑞,内务府说祥瑞难得,眼下在猎场没法子,待回京要办个迎祥瑞的大典,你觉着如何?”

“大典?”秦凤仪没听明白,纳闷道,“就一鹿,办什么大典啊?”景安帝道:“这是祥瑞,自然是不同的。”

“祥瑞也是鹿啊!这其实就是赶了个巧,说真心话,我觉着,陛下和太后娘娘赏我那些东西,我拿着还有些心虚。世上白色的东西多了,因白鹿少,人们便说是祥瑞,兔子也有很多白的啊,因白兔子常见,便不是祥瑞了。”秦凤仪道,“我看史书上的明君,都是因治理江山治理得好,才称明君。有哪个明君是因为家里祥瑞多称明君的?倒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陛下若是为这鹿办大典,以后再出现白猴、白熊、白虎、白狼,要不要再办大典?何况我有句实话,不知当不当讲?”

“说。”景安帝被秦凤仪服侍得很舒服,闭着眼睛说。

秦凤仪给景安帝捏着肩,悄声道:“我觉着,那鹿不像野生的。”景安帝眉毛一挑,睁开眼问道:“此话怎讲?”

“陛下,我虽没怎么见过野生的鹿,可野鸡是常见的,我家常会用野鸡吊汤,野鸡吊的汤最鲜不过了。但是,野鸡也就是吊汤了,炖来吃肉就不如家鸡了,就是因为野鸡不如家鸡肥。昨儿那鹿,我扛的时候就知道不是野生的,一身肥肉。”秦凤仪神秘兮兮地道,“所以,我怀疑是有人养的,并不是野生的。”

景安帝嘴角露出一丝笑:“你自己逮来的鹿,现在又跟朕说是人养的。”“原本我没想到是祥瑞,我这两天什么都没打到,我就想着,好容易白捡头鹿,带回去也有面子啊!要不是曹将军说,我都忘了这白鹿是祥瑞了。”秦凤仪道,“可后来人人都说是祥瑞,我想着,这也是个吉利事,就没讲。哪里想得到,陛下赏我那些好东西。陛下待我这样好,陛下不知道我这人,我倒不怕别人待我坏,谁要待我不好,我也不理他。就怕有人待我好,陛下待我好,我心里存疑,要是不告诉陛下,我夜里睡觉都睡不好的。今天又听陛下说有人撺掇着弄什么大典,算了吧,就这么头家养的鹿,说不定就是内务府悄悄养来讨陛下喜欢的呢。咱们看一乐和就是,用不着为这个劳民伤财的。”

景安帝一笑,与秦凤仪道:“这话不要再与别人讲去,知道吗?”“知道,我谁都不说,就跟陛下说。”秦凤仪笑,“就是白得了陛下那些赏赐。”“行了,多服侍朕两回,也罢了。”

秦凤仪道:“赶明儿,我非猎头老虎来孝敬陛下不可。”“等你下回把你媳妇儿带来再说老虎的事吧。”

秦凤仪在御前待了一日,待他从御前出来,便有耿御史等着他哪,耿御史正色道:“秦翰林,我时常听卢尚书说,你是个明白人。咱们正经清流出身,可不兴献祥瑞、上祝词那一套啊!”

秦凤仪道:“看你说的,我也不是有意要献的,大白在我跟前撞晕了,我又不是瞎子,总不能当看不到啊!”

“不是说这个。”耿御史朝他打听,“陛下有没有说办祥瑞大典的事?”“御前的事都是秘密,我不告诉你。”秦凤仪把耿御史噎个跟头,自己高高兴兴地跑了。

清流们便是听到这祥瑞大典的风声,也是极力反对的。

景安帝不动声色,倒是宗室、内务府很赞成办祥瑞大典,尤其闽王道:“眼下京城的宗室书院就要办起来了,此乃我们宗室百年大计,国有圣君,盛世清明,故有祥瑞现世。这样的大喜事,焉能没有大典以贺?”

闽王很赞同,蜀王、康王也说好,唯顺王道:“这鹿倒是好鹿,就是眼神儿有些不好,怎么就撞秦凤仪跟前儿去了。”

顺王一向与秦凤仪不大对付,再加上顺王自身性情,故而他说这话,倒也没人奇怪。闽王笑道:“可见这鹿与秦翰林有缘。”

“有什么缘,那鹿定是被围猎的声音所惊,慌不择路奔逃,咚地撞到树上就撞晕了。”顺王一摊手,无奈道,“就这么叫这姓秦的捡了个便宜。如今还要办什么大典,岂不叫那小子更张狂了。要我说,与其办这个白鹿大典,倒不如待宗室书院建成后,正经办个书院大典。”

愉亲王赞道:“顺王这主意好。”

景安帝朗声笑道:“是啊,只要宗室子弟以后有出息,就是我皇家的百年祥瑞了。”

大家难免赞颂一回陛下圣明。

六皇子与秦凤仪关系好,听说不办祥瑞大典,还担心秦凤仪失望,特意过去安慰了秦凤仪一回。秦凤仪见六皇子是为这事儿来的,笑道:“这事儿啊,陛下问我时,我都说不办了。”然后,虽没与六皇子说这白鹿可能是人养的事,但把祥瑞一事容易为人所操纵的一些缘由都私下与六皇子说得透透的。六皇子回去与母亲道:“平时看秦探花大大咧咧的,他其实心里清明着呢。”

裴贵妃笑道:“看你这话说的,秦探花可是正经的三鼎甲出身。你父皇最喜欢的就是有才学的臣子,你莫不是以为,秦探花时常与你玩笑,就是个糊涂人了?”

“我没那样想,我就是以前没觉着他这样聪明。”裴贵妃一笑:“聪明人从来都不会外露聪明的。”

六皇子觉着他娘这话似有深意,不由得琢磨起来,只是一时还琢磨不透,却是悄悄放在了心里。

话说秦凤并未将祥瑞放在心上,当晚早早睡了,想着他写给媳妇儿的信送回去,过几日就能收到媳妇儿的回信了。却不知,他写的信今夜被人瞧了个遍。景安帝完全没觉着这是人家上了漆封的信不该拆看,而是想看,就看了。

这一看,他还真是发现了小探花的另一面。

秦凤仪写的那些口水话就不提了,什么在御前吃了什么好吃的,觉着对味儿,也要跟媳妇儿说;路上见了什么稀奇物什,也要信里提一笔;还有夜里被蚊子咬了,都要跟媳妇儿撒娇抱怨……景安帝看得直犯恶心。不过,也有些叫景安帝觉着有意思的内容,譬如,秦凤仪就写了在太后那里用膳的事,写得很实在:“虽则太后娘娘和颜悦色,我总觉着太后娘娘不大欢喜。好在,我不用跟老太太打交道,我喜欢的人是陛下。”这话叫景安帝看得又笑又叹。另外,就是打猎一无所获,还有岳父如何打击他的事,最后就是祥瑞的事了。出乎景安帝的意料,秦凤仪信上写的,倒比在他跟前说的还多些。秦凤仪把对景安帝的怀疑都写信上了,写道:

“初时未察白鹿乃祥瑞之兆,我带回去原想显摆一二,后来经曹将军说起,方想到这是祥瑞。可后来,我怎么想都觉着不对头,那鹿太肥了,而且皮毛顺滑,不似野生白鹿。初时我还以为是陛下让人放的,可后来想想,陛下并非自欺之人,此事定非陛下令人所为。看宗室对此鹿极为推崇,闽王大赞此鹿,还夸我有福气。诸藩王里,闽王心眼儿最多,我本来得罪过他,他却赞我,岂不反常?我料定了他必是没安好心眼儿的。我只不理他便是,可惜媳妇儿你不在我身边,不然就能帮我分析一下啦。真不知道是谁放的白鹿,不小心撞到我跟前,我把大白捡回去献给陛下,想是截了别人的和。唉,可是,运气就是这样好,我有什么法子呢?媳妇儿你不在猎场,没有见过大白,它屁股可肥了,是一头大肥屁股鹿。”

偷拆人家夫妻信件大半宿之后,景安帝睡得十分香甜,临睡时还想着,多少人说朕偏宠凤仪,瞧瞧这小子,成天笑嘻嘻地拍马屁,实际上,心里比谁都明白。当时捡个鹿是凑巧,待祥瑞事件一出,自己前思后想都能猜出这是人为事件,叫他凑巧给截了和。

秦凤仪完全不晓得皇帝陛下对他的评判又升高了一个台阶,他现在睡得正香,梦里不知梦到什么好事,绝美的睡颜上都带着浅浅笑意。

秦凤仪近来心情极好,因为他在猎场上的成绩终于实现了零的突破,他射中了一头獐子!把秦凤仪喜得,眼泪都险些飙了出来。

说来也奇,自从猎到这头獐子后,秦凤仪似乎在这打猎上就开了窍,每天出去不说能猎到多少东西吧,但也总能有所斩获,而且多是大件。当然,虎熊一类是没有,但是,獐狍是尽有的,秦凤仪很是欢喜,同景安帝道:“其实,射箭就是一种感觉,那种感觉对了,就能射中了。”

景安帝也说:“不错,有些样子了。”

秦凤仪十分欢喜,除了第一天猎到的獐子送给了陛下之外,第二天猎到的狍子,秦凤仪就送了李老夫人一头,请祖母享用。景川侯还说呢:“笨蛋开窍了啊!”

“岳父不要老瞧不起人,打猎有什么难的啊?我只是以前没打过罢了。”秦凤仪很是得意,尾巴都要翘上天去的模样。景川侯好笑道:“今天就吃你打的狍子。”

秦凤仪道:“嗯,等明儿我再打个大的来孝敬岳父。”

其实,虽则景川侯性子严厉了些,对晚辈要求严格,秦凤仪一向都说:“我岳父外冷内热。”

这话并不是他拍岳父马屁,景川侯就是这般性情,打了头老虎回来,秦凤仪跑过来看他岳父猎到的老虎,赞叹道:“跟陛下猎到的那头一模一样,我也说猎一头老虎呢,还没猎到。”他又一个劲儿地道,“岳父你可真厉害。”

景川侯刚换了衣裳,笑道:“你喜欢,就送给你吧。”

秦凤仪当然喜欢了,不过他知道虎皮一向珍贵难得,何况这头老虎的伤多在颈腹部位,虎皮颇完整,更是难得。秦凤仪道:“还是给祖母做褥子吧,等以后我自己打一头就是。”

“给阿阳吧。”景川侯就把这虎皮给了外孙。

秦凤仪一听说是给他儿子的,也就不推辞了,只是有些嫉妒地道:“我头一回见岳父,啥见面礼也没给我。阿阳还没出生呢,就给他虎皮。”这待遇差距也忒大了吧!

景川侯道:“是啊,那会儿不知道是你小子,我要知道,就给你两巴掌了。”秦凤仪笑嘻嘻地挽住岳父的胳膊,仰脸问:“现在呢?”

景川侯笑道:“现在还勉强凑合吧。”“什么叫勉强凑合啊,人都说我是京城第一好女婿。”

景川侯被他逗笑了。秦凤仪替儿子谢过岳父给的虎皮,又道:“以后就盼着阿阳像岳父这样威风,唰唰唰三两下就能打倒一头老虎才好。”

景川侯一笑:“待把皮子销了就给你送去,你好生给阿阳收着。”

秦凤仪点头应了。这秋狩足有一月之久,猎到熊狼虎一类大型猎物的不在少数,平郡王府、几位藩王那里,皆有虎熊一类的收获,秦凤仪这里就是獐狍鹿麂之类的中型猎物,他弓箭技艺日益娴熟,再加上猎场猎物亦多,后来连鸡兔一类也打了不少,秦凤仪命人剥皮腌了,风干做成腊味儿。景川侯命人往家里送猎物时,帮秦凤仪一并送了回去,当然伴着一并回去的,还有秦凤仪给媳妇儿的回信。家里捎来的信,秦凤仪都看了,他媳妇儿就是记挂着他,爹娘也是一样,尤其他娘再三叮嘱,猎场弓箭无眼,让儿子在后方就好,千万不要去打猎,想吃野味儿就去亲家那里吃,莫要打猎累着,也怕儿子伤着。

秦老爷的信,也多是叮嘱儿子注意安全。

李镜除了说了些家里的琐事外,还着重帮秦凤仪分析了祥瑞之事。首先,李镜肯定了丈夫的分析,说这祥瑞之事定是人为所致。其次,李镜分析了做出祥瑞之事的几个人,第一个,皇帝陛下不可能,李镜信中道:“陛下乃明君,不至行此自欺之事。”第二种可能,李镜放在了内务府,怀疑是内务府悄悄养的白鹿,以博圣宠。第三种可能,从与陛下猎场相邻的几家猎场分析,必是相邻猎场之人所为,且不是皇子便是藩王。李镜认为,藩王身处藩镇,必然要避讳白鹿之事,故而白鹿之事,若非内务府邀宠,当是一位皇子所为。之后,李镜说了闽王称赞丈夫的事,写道,闽王阴柔,宗室必存报复之意,让秦凤仪千万小心。

秦凤仪在猎场都感受到了妻子信中浓浓的关怀,怎能不让他越发心生爱意。于是,秦凤仪接下来连作十首小酸诗来歌颂他媳妇儿,有一首的名字十分赤裸裸,就叫,《咏媳妇儿》。不用看诗句如何,只听这诗名,景安帝就被恶心得三天吃不下饭去。

更让景安帝受不了的是,秦凤仪作了诗,还特别喜欢找他欣赏评判。景安帝被秦凤仪折磨得,简直是这辈子都不想作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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