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如钩,静夜思。天色暮,雪野白。
雪花飞卷如雾如烟,在这样一个夜里,天下剑歌匆匆忙忙的冲进了天养殿。
“准备好了吗?”他低声问道,声音回荡在殿中。
一缕白影静静坐在床头,闻其声,抬起头来,容貌如月般皎洁,笑道:“走吧。”
于是一行三人,外加一头熊,轻手轻脚的出了天养殿。
此时此刻的蜀山一片寂静,不仅因为月中天,夜深沉,还因为……大部分的蜀山弟子都已经开赴前线,死的死伤的伤,能退回到主峰来的多半已经上不了战场了。寂静的夜里时不时听到一两声抽泣声,或者压抑着的呻吟。
“哎。”天下剑歌长叹一声,“战魔,太强了……现在全靠离师叔拖住他,可是,却还是无法打败他……天下之大,有谁能打败他呢?”
雷菁看着他,半晌,试探着说:“其实,你可以把我送……”
“不行!”天下剑歌回过头,执拗的说,“月姐姐,只有哪怕蜀山战到最后一刻,哪怕从此灭亡,也不能短了这份气节!”
说完,继续气呼呼的在前头引路。
气节重要呢,还是家人重要呢?雷菁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想。
终是因人而异吧。她想,如果换了叶荆棘,一定毫不犹豫的守着他的气节,如果换了哥哥,一定二话不说选了她。
百年之后,叶荆棘终受万人敬仰,而雷子彦徒受千古骂名。
而百年之中,叶荆棘茕茕孑立,而雷子彦则能一叶扁舟,怀抱爱人笑看云起云散,坐观海天一色。
雷菁说不上来,究竟谁是对,谁是错,谁又更幸福一点。
恐怕很多时候,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吧。
一路无人阻挡,偶有人询问,见是掌门亲领,便也立刻低头退避。于是三人一熊安安稳稳的走到了后山。
眼前一座山洞,黑洞洞的可听见水声,夜里望去,令人胆寒不已。
而天下剑歌将手中火折子一递,对雷菁道:“月姐姐,穿过这洞穴,一路不要拐弯,一直一直走,就能通往蜀山后山山脚,再从哪里走上官道,一路前进不要半天就可以找到一个村子,你们在那休息一下,然后买头驴子,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吧。”
事已至此,无法回头。
雷菁接过火折子,点了头,便要走。其实听到他说,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的时候,她心里条件反射的闪过一个地方,一个人……
江南红豆村,仇诺……
能够安安静静的呆在那江南小村,产下这个孩子,那就好了……
天下剑歌静默了半晌,终于还是抬起头来,有些疲惫,有些期望的说:“月姐姐……如果此次,我蜀山能够过此一劫……你,你要记得回来看我……”
雷菁楞了一下,然后柔柔的笑道:“我会的……你也别忘记了,你的小媳妇还在我肚子里呢……把命留下来吧,日后,也好有人能照顾这孩子。”
“哈,说不定是我的小弟呢。”天下剑歌哈哈一笑,然后长叹一声,“好了,上路吧……保重!”
雷菁看着他,夜色掩去了她眼中的歉意,而后转身便走,背后跟着的是吉祥和楼渊。
她和吉祥都没注意到,那个一直跟在他们身后沉默不语的楼渊,在经过天下剑歌之际,长袖一拂,拢在袖中的手便偷偷将一个纸团递到了天下剑歌手里。
斜睨了天下剑歌一眼,意思是不要声张,楼渊继续没事人一样跟着雷菁走了。
只待他们离开良久,天下剑歌才独自一人从山洞中走出,摊开手,将那团皱巴巴的纸团舒展开来,借着月光便要探看。
却当的一声,有一坠子从中跌落。
纸上潦潦草草的几句,看来是写的很匆忙。
“携我坠,为我信物,前去见将神叶荆棘,让他引兵来救。”
署名一个渊字。
天下剑歌皱起眉头,然后立刻附身拾起地上的坠子,提到眼前一看。
坠中九龙扣珍珠,龙似琉璃珠似火,却是帝王颜色。
再怎么眼拙的人,也分辨的出,此乃天家之物,代代随同玉玺一起亲与新帝的九龙坠,而再观手中纸条,联想一下那个渊字……
回过头,天下剑歌朝着洞口呢喃道:“皇帝?……”
当夜,便有一骑偷偷下山,四十人掩一骑,让他得以脱离战场。
守夜的蛮军得雷子彦令,穷寇莫追,但是那四十人,却是毫不犹豫的斩成肉酱。
只待天明,又是一天的厮杀。
蛮军一边自然是雷子彦,而蜀山则是步离。
这两人论武功是势均力敌,足足单挑了十几场也未分出胜负,可毕竟雷子彦带兵遣将,杀人如麻,一身煞气不说,身后将士可谓与他同心同体,以雷子彦为狼头,他们便是狼爪狼足,指哪打哪没有一点犹豫。
而步离虽然武功高强,但是人却是骄傲无比,再是新来咋地,蜀山上下有很多老资格的人并不是很服他,服他的多半是血气方刚的少男少女,一声令下两兵交接,这些年纪不大,又从来没杀过人的少年立刻就被雷子彦手下的虎狼之兵吞噬掉了……
于是,蜀山的战线越来越靠后,死的人,也越来越多。
战场上血流成河一片萧条,每天晚上都可以听见蜀山那边穿来哭泣声,又或者可以见到一两个老人,或者壮年夫妇抢下山来收敛孩子的尸体。或者是年幼的孩子跑下山来,拖着父母的尸体,哭着往回走。
雷子彦杀了很多人,但只有夜里这些收敛尸体的人,他严明下令不可杀。
援军首领月舞裳见了,倒是觉得新奇:“我只听说战魔所到之处,必定屠城,老幼妇孺一个都不会放过,没想到啊……你居然心软了?”
“啊?”雷子彦但笑一声,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谁说的,我从来不杀老人和孩子。”
顿了顿,重新望向蜀山的方向,雷子彦淡淡的说:“罪不及家人,如果我要赶尽杀绝,不问有罪无罪,但求斩草除根……那我和楼渊还有什么区别?”
再战二月,蜀山溃败,退避主峰,再一战,必为决战。
而一队兵马打着黑底虎旗,冲上了蜀山。
为首者月华披风翻卷风中,背上紫焰长枪,脸上红莲异相,不是荒斐,又是何人?
一路上见那白雪掩白骨,他已经做好了准备看雷子彦屠城,没想到啊,一上山看到的却是眼前这番景色……
两军远远对立,空出中间一大片雪原来。
而一黑一红两抹身影在雪原中只战不休。
“啊哈?他们在干嘛呢?”荒斐笑了起来,而一直作为雷子彦副将存在的月舞裳见他来了,赶紧率属下朝着他奔来,齐齐颔首行礼:“宫主。”
朝他们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浑身不自在的哆嗦了一下,荒斐笑着问:“他们在干吗?单挑?”
“……纯打架而已。”月舞裳面无表情的说,“如果不是这两人硬要分出个高下来,凭借我们带来的攻城车,还有雷子彦自己属下的狼兵,早就铲平了蜀山了,怎么会拖到现在?平白浪费了这么多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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