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

这期间,狗头军师王晓晓在微信上给她远程指导,所谓的远程指导就是给她发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知乎情感帖百度提问帖链接,标题大多为“我如何追到我的男友”“我和我高冷男友的二三事”等等。

沈凌一条条看过去,看一条和王晓晓吐槽一条,最终总算集狗血与理论知识为一体,找出了一个新思路:

倒追之前先弄清楚,他在上一段感情中表现如何,以及他结束上一段感情的原因。

毕竟男人的xp只有男人的前任才清楚嘛——换句话说,如果知道了阿谨对异性的喜好,那自己再学学,不就是手到擒来?

这个方法听上去有点飘忽有点中二,但实在有些高级,毕竟操作条件是要拥有和男人前任打探消息的良好胸襟。

沈凌……沈凌同学的胸襟何其宽大,何其辽阔,她发自内心地觉得,只要能帮自己攻破阿谨那张钛合金防御盾,握着前任的手夸孟婉天仙都可以。

说干就干,暑假第七天,沈凌挑了个挡脸的低檐帽戴了个黑漆漆的小口罩就坐上了高铁,前往阿谨曾经进修读研的学校——薛谨硕博连读只花了三年,剩余时间都在出差跑项目,所以沈凌没怎么来过他读研的学校,只是以前听说过地址。

她靠薛谨曾经的学生卡混进学校,就着孟婉曾经的学号和姓名,开始打探消息。

本以为要调查很久,谁知道,还没见到本人,就听到了重要八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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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妹,你说孟婉孟学姐?”

被询问的八卦女生挑起眉,露出唏嘘的声色:“她呀……唉,她可有名了,曾经是xx系的系花呢,结果却交了一个同性恋未婚夫,差点被那男的毁掉一辈子,啧啧啧。”

女生身旁的朋友嬉笑着晃了晃她的胳膊,用嗑瓜子的语气补充:“对呀对呀,我记得当时事情闹得特别大,那个恶心的变态……好像叫薛谨?听说还是个骗婚的同性恋,太……唉,孟婉也太可怜了。”

沈凌歪了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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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谨接到自己曾经母校的导师的电话时,还有点恍如隔日的错觉。

初中的时候有个和沈凌同班的男同学喜欢她,看不惯沈凌小尾巴一样跑到高中部找他。

男生家里和收养薛谨的那个家族有点联系,他问问父母就了解了薛谨曾经那些事情,于是就特地趁课间把沈凌堵住,对她说“那个穷酸瘦削的家伙就是娘炮”“你知不知道他是个该死的扫把星”。

当时他也是这样,正专心致志地做着手头上的什么事,突然接到电话,电话里做师长中年人口气严厉,说沈凌和同学打起来了,薛谨你来接她一下。

当年那个初中就无法无天的小孩用手指甲把男同学的脸都挠出了血印子,现在这个已经成年的姑娘像被激怒的猫科动物那样冲过去,把孟婉的头发扯了好几大团下来,甚至还扯下了一小块带血的头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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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奇怪,他总觉得,比起人,沈凌更像是一只充满野性的猫。

……一只很凶,很软,很可爱的猫。

如果把手放到她摊开的肚皮上,一定能听到咕噜咕噜的声音吧。

——而这只猫,可能只会允许他一个人类把手放在她的肚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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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先打架的过错方,沈同学被强制按在教务处办公室里时,依旧用极其可怕的表情瞪着那边哭泣的孟婉。

她的眼神太凶太狠,头皮被撕扯得阵阵作痛的孟婉甚至产生了错觉,觉得自己看到了那片薄荷色里浮现的竖直瞳孔。

惹怒猫科生物后,那种阴冷不祥,绝不消失的仇恨。

她更害怕了,躲进父母的怀里抽泣。

孟父孟母心疼极了,转眼去瞪这个突然袭击自己女儿的女疯子,刚准备开口骂几句,就听办公室的门被拉开。

一个他们都很熟悉、曾经也都很满意的男人走进来。

孟父神色变了变,就像看到了马桶圈上的脏东西;孟母则露出了更复杂的表情,这表情里掺杂着可惜。

“你在这儿干什么?”

——这话是孟父问的,问完他就扬起了手,因为这个骗婚自己女儿的死同性恋不应该再出现在自己面前,但对方温和的性格一定会让他第一时间走到自己面前道歉。

可对方没有走到他们面前。

他甚至没有分给他们一个眼神。

薛谨走过去,弯腰打量了一下女孩暴露在外的皮肤,确认没有伤口后,又把手放在了沙发上的那个女疯子的后背上。

他轻轻拍打了几下,仿佛在安抚一只喝牛奶时喝呛了猫。

然后他抬头,直接对着教务处处长说:“您好,我是她的家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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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说我家小孩不懂事,踢翻了校园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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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婉不可置信地抬头去看他,发现那句话的的确确是从那个男人嘴里冒出来的——曾经任劳任怨,看似不会发任何脾气的那个憨厚老好人。

而刚才用可怕眼神瞪着她的女孩,不知何时心虚地低下了头,像个犯错的小学生那样,不安分地踢打着小腿。

她现在看上去无害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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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恍如隔日,但初中与大学的管理压根不一样,更别说沈凌根本就不是这所学校的学生。

薛谨很快就说服了教务处处长离开,争取到私下调解的机会,然后转过头,向孟父孟母询问医疗费用的数目,礼貌表示自己会承担。

孟父不明白这个男人迥异的态度,他的胸膛鼓起又扁下,来来回回数十次,总算在孟母的推搡下勉强咽了那口气,先专注钱。

他指着女儿凌乱的头发说:“赔,五百万。”

沈凌瞬间“嗖”地从沙发上跳起来:“我亲眼看着你们带她去挂号包扎买药的,前前后后加在一起都不超过五百块,你们放——”

“凌凌。”

薛谨又拍了拍她,这次是在肩膀上的缓缓施力:“坐好,不准说脏话。”

……哦。

安顿好炸毛的小孩后,薛妈妈又回到正事,态度依旧很好:“请给我医药费与有医生签名的单子,我只报销那上面的数字,不会负担多余金额。”

孟父火了:“你这个死同性恋怎么还有脸——”

“孟小姐。”

薛谨摇摇头,对自己一直低着头的前未婚妻叹了口气。

办公室里的其余几人在这一刻都莫名安静了,因为薛谨的叹息永远听上去那么温和而无奈,更何况此时他叹息的是他分手后再也没联系过的未婚妻。

孟父在心里暗暗希望女儿争点气别被这混蛋男人哄得心软,沈凌则两眼发黑,觉得要是这件事间接促成了两个人的复合,她就用薯片割脉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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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你不太了解情况,我手里既有你和那位先生在我宿舍床上激情三分钟的短视频,也有那位先生和其他先生在你宿舍床上激情一小时的长视频。分手时说好好聚好散,流言源头我也不会再追究——但你不能为难我家小孩,对不对?做人要礼貌一点,谦让一点,你得知道,我还有一整个抽屉的内存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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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凌被领出血雨腥风、鬼哭狼嚎的教导处时,还是懵逼的状态。

彬彬有礼造成了血雨腥风、鬼哭狼嚎现场的薛先生牵着她的手,拿出手机搜索了一下火车行程表,发现没有回程的晚班高铁后又开始搜索附近的酒店信息,然后领着她在一家馄饨铺里坐下了。

一碗中碗馄饨,两个五香蛋,一只麻球。

薛妈妈一边给孩子剥鸡蛋一边介绍:“这家馄饨味道很好,馅多皮薄,以前上学时我吃过,觉得肯定合你口味。”

沈凌还在懵逼状态。

“那个……孟婉……她……你?”

薛谨“哦”了一声:“放心,我从来没有去过孟婉的寝室,只是发现她和她男友在我宿舍床上激情之后觉得要礼尚往来,就拜托了她同寝的室友,让她拍到了那段长视频。”

沈凌:“你……宿舍床……有没有?”

薛谨:“放心,凌凌,我那段时间在外面忙项目,根本没碰过那张床,回来后就住学校外了。”

沈凌:“不是……怎么……为什么?”

这个问题回答有些困难,尤其是对着在他心里格外纯洁的自家小孩。

薛妈妈想了想,委婉道:“情侣啊,情到浓时,觉得我的床很刺激呗。”

沈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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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问这个!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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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凌的魂终于回来了,她气呼呼地对薛谨说:“你害我吃不下馄饨了!别描述细节!”

“好。”

“……你呢?有没有观看细节?”

“没有,我怕长针眼。”

“那、那一抽屉的内存卡是……你那个时候就想着留后手吗?”

薛谨皱皱眉:“留后手?和垃圾留什么后手?那一抽屉内存卡里是你从六岁到十二岁的成长记录。”

自从错失这孩子一岁为奶瓶爬上他裤腿吱哇乱叫的画面,薛谨同学就把“买摄影机”立为了人生第一个目标。

而他向来是一个用一切努力实现目标的狠人,那一抽屉内存卡就是他的骄傲。

沈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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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我都过18了还不知道这人有一抽屉内存卡呢。

怪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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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咳……既然孟婉是那种人,为什么你一开始要和她订婚?”

这个问题有些敏感,对应的答案理应是秘密。

薛谨不想和沈凌说谎,又绝不能说出正确答案,所以他沉吟了一会儿,露出有点为难的表情。

这破天荒打破平静、出现点点纠结的表情,登时让沈凌寒毛倒竖了起来。

“阿谨,你、你、你不会……”

之前倒追时那一幅幅画面在她眼前闪过,好像无论情侣餐厅还是小礼物还是鲜花比基尼的诱惑无动于衷终于找到了答案——沈凌如遭五雷轰顶,惊悚地压低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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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谨,你不会,真的是个同性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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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先生:“……”

他剥鸡蛋的手停了停,向这糟心孩子投来看智障的眼神。

沈凌惊悚摆手:“不不不!我不是歧视同性恋,同性恋很好,我没有反感同性恋的意思,我是说,那个,我是说——你不要怕!”

薛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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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你的馄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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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先生被气得手有些微微颤抖,话也不想再说,就在剥鸡蛋舀馄饨吹凉馄饨的过程下,伺候这个作妖的祖宗吃完了一顿饭。

吃完饭后他领她去刚才订好的酒店,因为离大学美食街较远,他带她插入了一条小路。

小路有点崎岖,两边路灯都是感应灯泡,沈凌也许是害怕摔倒,被他握在掌里的手抠得很紧很紧,薛谨还摸到了黏黏的汗意。

他们沉默地穿过小路,最终拐过一个拐角,走进小路尽头一个潮湿的旧桥洞。

桥洞里苔藓很多,薛谨忍不住消了气,开口嘱咐:“拉紧我的手,凌凌,贴我近一点,小心摔跤。”

他这话刚说完,就感到地面上鞋子的摩擦声尖锐起来,后背一片温暖——沈凌同学脸朝下跌在了他的后背上。

薛妈妈:“……”

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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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扣紧她的手,把她搀扶起立,然后弯下腰。

“过来,我背你走,凌凌,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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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洞里湿润的潮气,泥土的腥气,苔藓阴阴沉沉的无光的暗绿,也许还传来另一个世界似有似无飘荡的铁锈味。

这个场景一点都不美好。

一如她糟糕透顶的心情。

沈凌吸吸鼻子,说:“阿谨,如果你真的是同性恋的话,我就立刻去泰国做变性手术,再移植六块腹肌,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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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就是薛先生第一次听到的,来自未来妻子的告白。

在桥洞里,在他阴沉别扭的内心角落里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