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9月14日(上)

“我就权当您在夸我吧,不管怎么说,多谢。”

“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破案,您就在这儿稍微休息一下,我们很快就能结束了。”

“邵谦,”李原坐在隔壁的会客室里,屋里只有两个人,“这个案子本来跟你,跟华占元都没有关系,只不过你们运气不好,被牵扯进来了。”

“你想说什么就明说,华爷说了,让我百分之百配合你。”邵谦有点儿不耐烦。

“那好,那……”

“等等。”邵谦忽然打断了他,“你先说说,你们现在到底知道些什么,然后我才能回答你们的问题,明白吗?”

“行。”李原冷笑一声,“你要是乐意听,我就给你讲讲。”

“你说吧,我洗耳恭听。”邵谦抱着胳膊往后一靠。

“首先说你们华爷跟棉纺厂的关系吧。从棉纺厂那几位领导的表现来看,你们华爷跟他们应该是很,嗯,怎么说呢,很聊得来。但是他们却对这种交情讳莫如深,为什么呢?考虑到你们华爷的做事风格,肯定是因为他们的交情涉及利益输送啊。”

邵谦听到这里,不禁往前凑了凑,刚要张嘴,李原便伸手示意他不要说话。邵谦只得把嘴闭上,又靠回到椅背上。

“老实说,棉纺厂这个破单位,年年亏损,一屁股债,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除了那块地之外,我真想不出来你们华爷到底看上它什么了。嗯,可能关键就是那块地。听说前几天棉纺厂的房管科长两口子打架,起因是科长私藏了一张一百块钱的存单。当时我觉得挺好像,事后一想就觉得不对头了。一百块钱还值得办张存单,换张老人头不就得了?后来棉纺厂的保卫科给他们调解的时候,他们又找不到那张存单了。简直是笑话,当初为什么打架来着?所以我猜那张存单上肯定不止一百块钱,钱数很多,多到房管科长两口子无法解释。我觉得这事儿应该跟你有关,房管科长又是管房子的,如果你们真盯上那块地了,他也是很有用处的,你说是不是?另外,厂长、人事科长他们身上,你们应该也下了功夫了,不然他们不会这么敏感。还有工会主席,以后搬迁全都得靠他做工作,所以你特别照顾他,安排他儿子进了十五中。倒是财务科长,你们可能还没发现他能起什么作用,所以他对你倒是没什么可避而不谈的。”

邵谦沉着脸,一句话不说。

“当然这些都不是我们关心的,其实我们关心的主要还是十五中那块地,以及你、万校长、万玟玟之间的关系。我冒昧地说一句,你应该对万重山并没有什么好感。你明明有能力给万玟玟安排更好的工作,却让她去了棉纺厂当一名没编制的临时工。你是不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同时对万重山进行羞辱和控制?毕竟,当年他是导致你母亲的原因之一,现在万重山和邱茂兴勾勾搭搭,而邱茂兴又和华占元是死对头,你完全可以通过控制万重山在华占元面前表现一番。万玟玟并不知情对不对?她虽然应该也很感激你帮她安排工作,但你不断地去找她也让她感到但是这些事烦恼,尤其是她的那些同事开始传你和她之间的流言蜚语,这更让她不快。所以当你出现在医院的时候,她同样很不高兴。

“但你去医院,应该是乐在其中的。一来你是替华占元表达幸灾乐祸去的,二来你也替自己感到高兴。多美好的一件事,直接导致你母亲去世的邱茂勇死了,间接导致你母亲去世的万重山的女儿躺在医院里,总是给邱茂勇出主意的关志威这下肯定吃不了兜着走了。至于其他人,他们或多或少地曾经欺负过你,或者无视过你,顺便看看他们的凄惨相,又何乐而不为呢?所以你在探视的时候,连慰问品都都不是人手一份,有的有,有的没有,你纯粹就是为了羞辱人去的。怎么样,现在你痛快了吧?”李原一边说着,心里的鄙视也逐渐开始升腾,越来越炽烈,越来越旺盛,直到最后化作了满脸的不屑。

“痛快吗?有什么可痛快的。”邵谦冷笑一声,算是默认了,“就算他们全死光了又能怎么样?”他摇摇头,“你要是觉得我是凶手,那就大错特错了。我根本懒得报复他们,而且,那天晚上我和一大帮人在一起,你要是不信的话,我可以……”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摸电话本。

“我相信。”李原摆摆手,拦住了他,“在这个案子上,我们一点儿都没怀疑过你。”

“那你把我弄过来干什么?”邵谦有些恼怒,似乎是觉得白做那么充分的准备了。

“我想问你点儿其它的事情,一点儿你昨天没跟我们队长说的事。”

“我昨天说的已经很多了……”

李原直接打断了他:“但是没全说,说出来的也不全是实话。”

“哪些?”邵谦是真的火了。

“比方说你和关志威是什么关系你就没说嘛。”李原笑笑,语气轻描淡写的。

“你想说什么?”邵谦盯着李原的脸,似乎随时要扑上来撕咬。

“我听我的同事薛文杰说,你来那天,关志威看见你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来干什么’。说实话,这可不像很多年没见过面的老同学打招呼说的第一句话。你上学的时候,在你们同学中本来就属于那种特别不显眼,特别不重要的,过了十几年没见,你其他的几位同学都要先想想你是谁,你要是不自我介绍,他们根本想不起来。唯独关志威第一句话就是‘你来干什么’,这话说得,怎么说呢?给人两层感觉,第一层是他对你非常熟悉,第二层是他好像很不欢迎你似的。”

“……”邵谦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身上也没有任何动作。

“你们是不是私下有什么来往,这些来往是背着邱茂兴和邱茂勇的,所以关志威不希望在大庭广众之下和你打交道。但你无所谓,华占元让你来你就来了,很坦然。嗯,我猜,你和关志威私底下勾搭,是经过华占元同意的吧,或者说是他授意的。关志威可就不一样了,他是骑马找马,三心二意。所以你跑到医院来,大张旗鼓地搞慰问,你是无所谓,他可受不了。你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你说得对,那又怎么样,你刚才自己也说了,我和这个案子无关,华爷更没掺和。”

“我知道你们过去没掺和。”李原摇摇头,似乎对邵谦的愚钝感到有些无奈,“我是想确定一下,你们今后会不会掺和。”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马上要收网,希望你、你们华老爷,都置身事外,别弄自己一身膻气。当然啦,从前几天你们的表现来看,你们对这件事的真相和关志威的死活无所谓,你们只关心自己能不能被牵连进去。所以我今天把你叫过来,是希望你代表你们华老爷表个态,不管最后发展到什么程度,你们绝对不掺和这事儿。我也替公安局表个态,这个案子我们该怎么办怎么办,绝对不会搞扩大化,只要跟你们没关系,就不会把你们牵扯进来。现在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邵谦深吸了一口气,沉默了半晌:“君子一言。”他伸出了右手。

“驷马难追。”李原也伸出右手,和他用力握了握手,心里却在不断地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