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9月13日(一)

“这我不否认,不过他上学的时候特别能欺负同学,基本上那几年在十五中上过学的都被他欺负了个遍。”邵谦的口气淡淡的,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除此之外呢?有一次春游,万老师被他推到坡下面摔骨折了,也是个原因吧?”

“万老师被摔骨折了,和我有什么关系。”邵谦矢口否认。

“据说,咳,”孙宝奎干咳了一声,“你的妈妈和万老师正在恋爱,被邱茂勇搅黄了。”他一边说一边有点儿担心万一弄得邵谦太尴尬了,这话可能就没法往下谈了。

邵谦冷笑一声:“我不知道这话您是听谁说的,但我可以告诉你实际情况。当时姓万的和我母亲没有谈恋爱,他是在追求我母亲,要求建立恋爱关系。我母亲不同意,他就没完没了地纠缠。”

“既然这样,为什么那次春游你母亲还要去呢?”

“那是因为我母亲怕他对我说什么或者做什么。本来平时在学校,他就喜欢整我,春游他也不允许我不去。我母亲担心他在春游的路上发神经,就跟我一起去了。说实话,这事儿我还真感激邱茂勇。事后姓万的老实多了,直到我毕业,也没再骚扰过我们母子俩。”

“你这话当真?”孙宝奎一时有些无法接受,重点中学校长早年骚扰学生家长,这也有点儿太道貌岸然、衣冠禽兽了。

“您好好想想,如果真的是我母亲和姓万的谈恋爱,被邱茂勇撞破,我还能厚着脸皮一直待到毕业吗?那还不一出这个事情我就得办转学了?”

孙宝奎点点头,他觉得邵谦说得有道理,虽然真实性依然存疑,随后他又问道:“那你母亲因为这件事受到惊吓染病,最终去世也是假的了?”

“当然是假的,我母亲有病不假,可不是被吓的,她在那之前就有病了。再说,我母亲那个人,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这点事就能把她吓病吗?”

看来这个事没必要多问了,孙宝奎心想,他随即问了个新问题:“你昨天去医院是干什么去了?你别跟我说是去看望那些人,探病不是你那样的,连慰问品都做不到人手一份。”

“我就是露面去的,发生了这么大的案子,死的死,住院的住院,只有我一个人躲过去了。我能躲过去是因为邱茂勇没找我,他说没找我是因为找不到我。我觉得,我要是不去医院露个脸,你们肯定会怀疑我是凶手。更何况,你们已经惊动了华爷。”

“华爷手下能跟所有这些人都扯上关系的只有你了,这个时候你不出头,警察把你怎么样是小事,华爷把你怎么样才是大事,对吗?”

“嗯。”邵谦点了点头,他的精神好像忽然间变得很委顿。

“你跟关志威一直有来往吧?”孙宝奎问的时候也有些迟疑,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的杀伤力是不是太大了,当着华占元的面提不知合适不合适。

“是。”邵谦点了点头,不带一点犹豫。

孙宝奎顿时恍然大悟,原来邵谦和关志威的往来都是华占元授意的,他微微点头:“你们都一起商量过什么?”

“什么都没商量过,他找我的目的无非是为了打听我们的事,我愿意和他往来也是因为我想从他身上打听他们兴茂的内部消息。”

“互通有无吗?”

“谈不上互通有无,到现在为止,他什么有用的也没告诉过我,我也什么都没有告诉过他。”

孙宝奎想了想,只能点点头:“但你们一直保持着联系?”

“对。”

“昨天你去医院,关志威好像很不欢迎你。”

“他不想让人觉得我和他有来往。”

孙宝奎点点头,看来邱茂兴并不知道关志威和邵谦在私底下的这些勾勾搭搭。他看了看华占元,他正忙着泡一壶新茶,似乎顾不上听他们俩说话。

“你和万玟玟也一直有联系?”

“嗯。”邵谦点了点头,就说了这一个字。

“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邵谦居然结巴了一下,“怎么说呢?”

“直说。”孙宝奎有点儿警觉,他觉得邵谦刚才那么干脆,现在忽然变得磨叽起来,其中一定有鬼,“你们俩在谈恋爱,还是你在单方面追求他?”

邵谦嗫嚅了一下:“都不是,我是同情她。”

“你,同情她,为什么?”

“她和她爸爸关系不好,我也讨厌姓万的,所以我觉得和她有点儿同病相怜的感觉。”

“然后呢?”

“然后她毕业之后一直找不到工作,我就建议她去棉纺厂试试,结果被当临时工招了进去。”

孙宝奎的嘴角微微上扬:“没这么简单吧,万玟玟能被招进厂安排在财务科上班,是他们于厂长打的招呼,你是不是在里面起了什么作用?”

“没有。”邵谦摇了摇头。

“行啦,这个我来解释吧。”华占元似乎有些不耐烦了,“是小邵来找我帮忙,棉纺厂的于厂长欠我一个人情,我一想,反正他那个人情我也用不上,不如就帮这个万,万,哦,对,万玟玟吧。”

“你怎么帮的这个忙?”

“简单,一个电话的事儿。”

“于厂长欠您什么人情?”

“老于那人,酸文假醋的,爱写两首歪诗,到处投稿被拒。我之前帮他找了个出版社,帮他出了本诗集,就这么点儿事儿。”

“就这点儿事儿。”

“就这点儿事儿,不然呢?你孙队长觉得还有什么?”

孙宝奎冷笑了一声,他早就等着华占元跳到前面来了:“那他老去棉访厂干什么,一个月七八次,一个星期去两次,从万玟玟去棉纺厂上班之前很早就开始了。大多数时候是去厂办,有个别两次去的是房管科,你都去干什么了?说说吧。”

邵谦的喉结动了动,似乎在咽唾沫,却没说什么。华占元挑了一下眼角:“是我让他去的。”

“到底干什么去了?”

“他的登记表上应该写得很明白了,谈业务。”

“到厂办谈业务?找财务科和房管科谈业务?”

“不行吗?谁规定不能和这几个部门谈业务?”

孙宝奎冷笑一声,华占元这么回答,显然已经词穷了,但他并不想继续追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再追问,对方只会耍无赖、装死狗,这又不是在市局的审讯室,聊到这种结局毫无益处。于是他往后靠了靠,慢悠悠地开了腔:“前两天,棉纺厂的房管科长两口子打架,起因是一张存单……”

“好啦,孙队长。”华占元摆了摆手,“咱们别说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了,有几个人,我要介绍给你认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