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9月12日(六)

“您是于厂长吗?”李原推开门,谦卑的问道。

“你是谁呀?”于厂长抬头看了他一眼。

“市公安局刑警队的。”孙宝奎手里举着警官证,从李原身后绕过来。

于厂长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完全顾不上手头的《诗词曲格律》还没合上:“快请坐,快请坐。”

“谢谢。”俩人没等他客气完,已经径自各拉把椅子坐下了。

“二位,有事?”于厂长没话找话。

“惊雁湖的那个案子,里面牵涉到了你们这儿的职工万玟玟,我们过来了解一些情况。”

“万玟玟是吧……”于厂长想了一下,似乎没太想起来。

“就是您打招呼介绍到财务科的。”李原补充了一句,“听万玟玟是这么说的。”

“我介绍的吗?”于厂长想了一下,“也不能说是我介绍的,我也是听人说她父亲是重点中学的校长,觉得给她安排了工作,对我厂的子弟上学有帮助。”

“您是听谁说的?”李原追问了一句。

“我是……”于厂长想了想,“哎呀,我都想不起来了,人事科的?不对,不是听人说的,我是看她填的登记表上这么写的,对,她的表上这么填了。”

孙宝奎在心里暗骂他老狐狸,脸上却依然笑呵呵的:“也就是说,其实您还是专门了解过她的情况的?”

“也不能说专门了解吧。”于厂长往后一靠,把腿翘起来,“每个准备招进来的人,我都要最后把一下关,怎么说呢?这就是职责吧。”

“这人您事先不认识,是你们人事科招进来的?”孙宝奎一边在心里冷笑,一边有条不紊地给于厂长下套。

“我事先怎么会认识她,您真会开玩笑。”于厂长矢口否认。

“那关于她的事,人事科会不会比较熟悉?”

“应该……”于厂长有些含糊了,“应该是吧。”

“那要不麻烦您给人事科打个招呼,我们去问问他们。”

“行吧。”于厂长有些不情愿地站起来,拨通了桌上的电话,“喂,金科长,我老于……有两个公安局的同志……想问问万玟玟的事情……对,你接待一下。”

他放下电话,转回身来:“说完了,你们直接过去就行,人事科就在一楼。”

“哦,好。”李原微微点头,“财务科在哪儿,我们也想去一趟。”

“也在一楼,财务科在一下楼左手边走到头,人事科在右手边走到头。”

“要不我们先去财务科吧。”李原朝孙宝奎挤了挤眼,“她同办公室的人了解得应该比人事科的人更多。”

“也对,也有道理。”于厂长点了点头。

孙宝奎和李原几乎是一路小跑着下了楼,孙宝奎大致已经明白李原想干什么了,虽然他觉得这么干太促狭,也很不上台面,但又不能当面拆穿,只好装傻。

李原一下楼梯便右转,速度虽然没减,但脚步却放得很轻。俩人鬼鬼祟祟地走到人事科门口站住,不急于进屋,而是在门口偷听。

“嗯,嗯,好,好。行,于厂长,你放心,见了他们我就这么说。”里面有个公鸭嗓子男声说完了这几句,便传来带着金属回声的一声“砰”,似乎是挂断了电话。

随着这“砰”的一声,李原敲响了房门,那个公鸭嗓子答应了一句:“进来。”

“金科长在吗?”李原故作谦卑地问道。

“我就是,你哪位?”一个秃顶矮胖子操着公鸭嗓子问道,他瞪着一对金鱼眼看着李原和孙宝奎,脸上满是疑惑。

“市公安局的,刚才于厂长给您打过电话。”

“来这么快……”金科长小心嘀咕了一句,“你们是……”他有点儿犹豫,不知该怎么发问。

“我们刚从厂长办公室过来,走到门口听见您在打电话,怕打扰您,就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李原话里有话地说道。

“哦,其实也没什么……”金科长的秃顶上开始发亮,似乎是冒汗了。

“您刚才是跟于厂长打电话呢?”

“嗯……你们想了解点儿什么?”金科长生硬地岔开了话题。

“万玟玟是您招进来的?”孙宝奎不想一直戏弄他,便顺着金科长的话切入了正题。

“是,哦,不对,”金科长有点儿语无伦次,“不是我招的,是我们厂招工招来的。”

“你们厂每年招多少工人?”

“一两百人吧。”

“这一两百人的材料最后都得于厂长过目?”

“嗯。”

“当个厂长也不轻松啊。”孙宝奎感叹了一句,同时想到于厂长手头的那本闲书。

“是,是。”金科长连连附和。

“于厂长看完她的材料之后怎么说的?”

“于厂长说,她爸爸是重点中学的校长,招进来对本厂子弟上学有好处。”

“你们厂不是有子弟学校吗,怎么还有这种考虑?”

“我们子弟学校这几年办得也不行了,老师流失得很严重。再说子弟学校的生源也是什么样的都有,所以好学生的家长都不太愿意让自己孩子上子弟学校,尤其是初中和高中的。”

“那她到你们厂找工作,是自己找过来的,还是熟人推荐呀?”

“自己找过来的,我们在厂区周围的布告栏里贴招工的布告,看见愿意来的就到我们这儿报名。”

“报名要填什么不?”

“填登记表,转一圈下来,最后厂长签字同意,这个人就算招进来了。”

“哦。”孙宝奎点点头,金科长看来说瞎话也有一套,真的假的混着说,也能自圆其说,如果不是知道他刚才和厂长偷偷摸摸通过电话,孙宝奎可能也会百分之百地接受他的说法。

“以前财务科有她这个职位吗?”李原插话问道。

“没有,本来没有太合适的职位,后来厂长发话,让她去财务科当内勤。本来加个职位挺麻烦的,但临时工就没那么多事了。”

“干嘛不直接给人解决正式工的编制,这样在十五中的万校长那儿不是更好说话吗?”

“没那么简单,正式工的编制现在很难解决。厂长说先按临时工用几年过渡一下,过两年再转成正式工。”

“那为什么要放到财务科呢?我觉得放在厂办、工会,包括你们人事科可能都比放在财务科合适。”

“那,那是我们跟她商量的结果。”

“她自己愿意去财务科?”

“嗯。”金科长点点头,底气似乎不太足。

李原问完这句话,看看孙宝奎,微微摇头,示意自己已经没什么问题了。孙宝奎便站了起来:“那先这样。”

“行,行。”金科长微微喘了口气,似乎轻松了些。

“再见。”孙宝奎和他握了握手。

“你们这是要回去了?”金科长谨慎地问道。

“还得去趟于厂长那儿,刚才跟您说话的时候,想起还有件事情没问他。”李原眨眨眼。

“哦,哦。”金科长连连点头,想问是什么事情,又没敢问出口。